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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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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無稱謂,是有意略去了的,不過從寒暄的套語中,可以看出受信者與王詠霓有相當交誼,而且是常在一起議論洋務的朋友。

     這封信就是專論新購鎮遠、濟遠兩兵艦的得失。

    他說:西洋的兵艦,近來都用鐵甲,鐵甲艦又分快船、戰艦兩類。

    戰艦一類,先為兩舷列炮,炮小甲薄,不足攻拒,一變再變而有船而上可以旋轉的炮塔,炮巨甲厚,才成為海上利器。

     但旋轉的炮塔,仍有缺點,未能盡善,于是再改為“露台旋炮之制”。

    定遠、鎮遠兩艦,仿此構造,算是最新的兵艦。

    但鎮遠工料不及定遠,如平面綱甲,改用熟料,而當時造價反增加十萬銀子。

    其故何在?令人不解。

     下面談到快船。

    王詠霓說:快船專以巡海,亦能深入敵人口岸,輔佐戰艦。

    由于快船的火力不足,因而必須厚甲以自護。

    其法有二,一是在吃水線下,加厚鋼甲;一是在底部裝置平面的鋼甲,借以防禦自上下落的炮彈。

    而濟遠艦的構造極不合理,吃水線下無鋼甲防護,一遇小炮彈即生危險,吃水不深,易于欹側。

    最大的錯誤是船面加上炮台,形成頭重腳輕之勢,不但駕駛困難,而且危險特甚。

    王詠霓斷言西洋兵艦,并無這種規制,濟遠艦是仿照德國不及一千噸的兩艘小船所造,而此兩艘小船,亦根本沒有炮台。

     看到“濟遠造于伏爾铿廠,初次試為,本未盡善,廠中辦事人不自諱言”的話,李鴻章臉色一變,擡頭望着張蔭桓說道:“李丹崖不緻如此冒失吧?我看,王某的這封信,僅憑耳食,未免言過其實。

    ” 聽他這樣說法,張蔭桓就知道他還未看完,“不見得全是耳食之言。

    ”張蔭桓說:“中堂請先看信!” 于是李鴻章聚精會神往下看,同時小聲念道: “其失如機艙逼窄,絕無空隙,隻身側行,尚慮誤觸,前日試機已有觸手成廢者。

     暑月炎燠,臨戰倉皇,并難奏技;水管行折,遠達汽鍋,曆次損修,甚為不便,今尚泊馬拉他,不能随定、鎮偕行。

     其下艙煤櫃,隻容百噸,蓋以限于入水,諸弊叢生。

    然大沽口淺,已不能近,煙台、旅順無礙加深,倘增深一尺,可添煤四十噸,何所見不及于此?而炮房之藥氣悶,令台之布置不密,猶見弊之小者。

     今朝廷加意台澎,饬照仿造,而劼侯、傅相,意見不同,劼侯請俟回華察看,自是慎重,合肥謂不必久待,電令速購。

    豈成功期諸二年,而訂定不能遲諸兩月邪?此尤弟所未喻者也。

    ” 這是指新訂購的兩艘兵艦而言。

    李鴻章看到這裡,大為氣憤,“胡說八道。

    不必久待,電令速購,那裡是我的意思。

    六月裡,總署有信給我,說台澎孤懸海外,應該從速購備船隻,以備不虞。

    我因為戰艦花費太大,所以複信,說暫照濟遠訂購幾艘。

    六月二十四奉到電旨,我還記得全文是:‘着照濟遠或快船,定購四隻,備台澎用。

    即電商英德出使大臣妥辦。

    船價戶部有的款可撥。

    ’你評評,何嘗是我錯?” “中堂不錯。

    本為救急之計,自然不能久待,而況戶部有‘的款’是指此時而言,遲延日久,‘的款’也許造了三海的禦舫,豈不落空?” “着啊!你這才是深知甘苦之意。

    ”李鴻章又說:“至于我給劼侯的信,将來可以問他,我隻說:炮不可小于八九口徑;甲不可薄于十二寸,如用鐵面不可薄于十寸;船速不可低于十五裡;吃水不可深于十八尺,這都是相度實情,期望快船能得戰艦之用。

    謀國如此,自覺不為不忠,而局外人橫加非議,實在令人灰心。

    ” “中堂謀國,有識者無不傾服。

    不過,言路上的傳聞,雖說空穴來風,到底也還另有說法。

    ” “什麼說法?”李鴻章張大了眼問。

     “如無‘空穴’,何有‘來風’?” 李鴻章一愣,接着換了副沉着的臉色,“此言有味!”他說,“你聽到什麼風聲?” “聽說駐德使館中人,另有信來。

    盛伯熙就接到一封,預備動折子參李丹崖。

    ”張蔭桓說,“盛伯熙的筆鋒,中堂是知道的,不動彈章則已,一動必不為人留餘地。

    ” “噢!”李鴻章問:“還有呢?” “總還有人要借此生風。

    據說,目前有一公論,‘定遠船質堅而價廉;鎮遠船質稍次而價稍漲;濟遠船質極壞而價極昂!’總而言之,照他們說,一船不如一船!” “這些話是從那裡聽來的呢?” “上海《申報》上就載得有。

    ” “局外人的浮議,未必可信。

    ”李鴻章不屑地說,“好在李丹崖已經交卸回國,奉旨交北洋差遣,定、鎮、濟三艦,也快到大沽口了。

    是是非非,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 “是!”張蔭桓的本意是來報告消息,原意既達,不必詞費,所以起身告辭。

     李鴻章卻不願放他走。

    李鳳苞的毛病在李鴻章自然不是一無所知的,所以話雖說得坦然,心裡卻不免嘀咕,希望張蔭桓能替他想個化解之方。

    隻是言語之中,袒護李鳳苞在先,一時改不得口,唯有先拿張蔭桓留了下來,再作計較。

     “如果沒有事,你再坐一會……我還有話跟你談。

    或者,”他沉吟了一下說:“托你再去打聽一下,還有什麼人從德國寫信來?” “是!我晚上再來跟中堂回話。

    ” ※※※ 從張蔭桓辭去以後,便是接連不斷的訪客。

    李鴻章本來是不想見的,但就這一天之間,發覺京中的各種迹象,都對他不利,為了聽聽消息,也為了籠絡朝士,一改本心,盡量延見。

     訪客是來巴結的多。

    因為聽說朝廷要大辦新政,用人必多,或者想兼差、或者想外放,都得要走手握實權的“李中堂”的路子。

    此輩見識有限,但消息靈通,所以李鴻章倒聽了許多想聽的話。

     到了四點多鐘,貼身跟班悄悄來提醒,該赴慶王的飯局了。

    這天,奕劻為李鴻章接風,陪客是總署、軍機兩方面的大臣,所以等于又一次會議,李鴻章當然要早到。

     果然到得早了,在座的陪客,還隻有一個孫毓汶。

    談到鐵路,他告訴李鴻章說,反對的人很多,不過事在人為,最好準備一份詳細的圖說,再奏請懿旨定奪。

     “那方便。

    我三五天以内就可以預備好。

    ”李鴻章答道,“洋匠已經勘查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有詳細禀帖,不過用的是洋文,我關照他們加緊趕譯就是。

    ” “是的。

    等中堂一交來,軍機上立時呈遞。

    ”孫毓汶略停一下問道:“中堂的意思是從陶城埠到臨清,沿河興造鐵路,如果阿城一帶河水漫決,向北沖刷,不會把鐵路沖斷?” “不要緊!洋匠已經顧慮到這一層,近河之處,路基築高六尺,漫水從沒有高過六尺的。

    ” 孫毓汶點點頭又問:“倘或奉旨準行,中堂意中想派什麼人督辦?” 李鴻章心目中已經有人,決定派盛宣懷去辦。

    話到口邊,忽然警覺,說不定孫毓汶想保薦什麼人,倘或落空,難免失望,或者會故意阻撓,這時以敷衍為妙。

     于是他搖搖頭說:“此刻那裡談得到此?将來是不是交北洋辦,亦未可知。

    就是交北洋辦,派什麼人經理,也得請教諸公的意思。

    ” “那當然請中堂一力支持。

    ”孫毓汶說,“我看盛杏荪倒是适當的人選。

    ” 聽得孫毓汶稱贊盛宣懷,李鴻章不能不留意。

    因為孫毓汶固然一言一行,無不隐含心計,而對盛宣懷更不能不防。

    北洋幕府中兩類人才,一類講吏治、論兵略,還保留着曾國藩開府的流風遺韻,論人,大多正人君子;論事,亦多罕言私利。

    另一類辦洋務、辟财源,此中又有高下兩等,上焉者如張蔭桓,下焉者就是盛宣懷之流,李鴻章在他們面前,就象在貼身侍仆面前一樣,毫無秘密可言。

    事實上李鴻章也是要靠盛宣懷等輩,才有個人的秘密,此所以不能不防。

     他防人的手段,因人而施,對于淮軍将領,是造成他們彼此的猜忌,免得“合而謀我”;對于盛宣懷這些人,在陷之以利以外,就是嚴禁他們另投靠山。

    不過,盛宣懷固然不必,也不敢出賣自己,就怕孫毓汶别有用心,将盛宣懷拉了過去,自己的秘密如果都落在此人手中,卻是大可憂之事。

    為此,他試探着問:“多說盛杏荪是能員,萊山,照你看,他的長處,到底何在?” “盛杏荪是中堂一手提拔的人,難道還不知道他的長處?” 照這話看,孫毓汶或者已經猜到自己要委盛宣懷辦鐵路,有意說在前面,以為試探。

    李鴻章心想,言路上對盛宣懷深惡痛絕,如果自己承認有此意向,一傳出去,先招言官反感,益增阻力,還是先瞞着為妙。

     “盛宣懷的長處,我當然知道。

    不過,知人甚難,要聽聽大家對他的批評,尤其是閣下的批評。

    ” “為什麼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軍機為用人行政之地,何能不聽聽你對人物的品評?” “中堂太看得起我了!”孫毓汶忽然問道:“聽說盛杏荪到杭州去了?” “他老翁在浙江候補,請假去省親。

    ”李鴻章又說,“也要去整頓整頓招商局。

    ” 談到這裡,客人陸續至,而且非常意外地,正要開席的時候,醇王亦作了不速之客。

    不過他一進來就先聲明,他不是來闖席,隻是聽說大家都在這裡,順路進來看看。

     這一下,使得做主人的奕劻很為難。

    不留醇王,于禮不合,留下醇王,自然是坐首座,便委屈了李鴻章。

    想一想隻有口中虛邀,暗地裡關照,暫緩開席。

     醇王自知不便久坐,觑個便将孫毓汶拉到一邊,有一句要緊話關照:“你們跟少荃同席,不必再談鐵路。

    這件事,八成兒吹了!” “怎麼呢?” “這位,”醇王揸開五指伸了一下,意思是指惇王,“今天不是‘遞了牌子’?我剛剛才知道,為的是反對造鐵路,當面力争。

    有幾句話說得很厲害,說是鐵路造來造去,怕動了西陵的龍脈。

    上頭一聽這話吓壞了!派了傳谕,明天一早,讓我頭一起遞牌子,說是要問鐵路。

    多半會作為罷論。

    ” 孫毓汶不即回答,問到另一件事:“那麼,官銀号呢?” “這又是件棘手的事!崇文山到我那裡痛哭流涕,真正愚忠可憫!看樣子,除非不用洋人,不然就辦不成。

    ” “合肥迷信洋人。

    聽說他有過後,不用洋人,甯可不辦。

    現在鐵路再作罷論,所議的三件大事,倒有兩件不成功,而這兩件又是合肥的獻議,一點結果都沒有,似乎于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 “說得是啊!”醇王倒未曾想到,此刻一被提醒,才覺得十分不妥。

     “而況現在還有求于他!” 這話,醇王也能深喻,有求于李鴻章的,不止于先辦北洋一大支海軍,還要靠他遮掩着拿海軍經費移作别用。

    這樣,就必得設法圓他的面子,否則,他未必肯乖乖聽話。

     “王爺,”孫毓汶低聲說道:“辦不辦,王爺在心裡拿主意,眼前先不必說破,盡管照合肥的意思降旨。

    橫豎這又不是三天兩天便得見分曉的事,且等崧鎮青跟陳隽丞複奏了再說。

    ” 這是指漕運總督崧駿跟山東巡撫陳士傑。

    修造鐵路事關南漕,地在山東,當然要征詢他們的意見,如果他們的複奏,認為窒礙難行,将來就可以搪塞李鴻章。

    倘或複奏贊成,也不妨示意言路上折反對。

    總之要打消此事的手段多得很,眼前能保住李鴻章的面子,不教他懷怨于朝廷,便是上策。

     “你的話不錯。

    一準照此而行!”醇王欣然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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