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那兒,就談不到抗旨。
”
“這麼說……。
”瑞錦山也縮住了口,他本來想說:“盛大人總也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這話要說出來,可能會搞成不歡而散,大可不必。
話雖未說,意思已明明白白地顯在言外,盛宣懷當然不會追問,但很想解釋,自己并無存款在外國銀行。
轉念一想,這樣說法,就如俗語所謂“越描越黑”,是很傻的事。
賓主之間,開始出現了沉默。
因為一直談得很起勁,忽然有話不投機的模樣,彼此都覺得難堪,也都覺得該打破這一難堪的沉默。
“錦山……。
”
“盛大人……。
”
兩個人是同時開口,也都同時停住,“錦山,”盛宣懷讓客:“你有話先說!”
“盛大人,我再想跟你老叨教,跟外國銀行借款行不行?”
“當然行!不過要看什麼人借。
”盛宣懷低聲說道:“錦山,是不是你想用錢?”
瑞錦山心中一動。
照此光景,隻要自己開口,幾千銀子可以穩穩到手,如果打李蓮英的旗号,十倍于此的數目,也是手到擒來。
他的念頭尚未轉定,盛宣懷卻又開口了:“如果你想用錢,我可以替你想辦法,不用花利息。
”
“怎麼呢?”
“你要用錢,想來不會多,無非萬兒八千,我想法子在那裡替你挪一挪。
電報局在外國銀行裡也存得有款子,利息很微,算不了一回事,我替你墊上就是。
”
瑞錦山恍然大悟,其中還有官款私借的花樣。
而且盛宣懷的口氣甚大,“萬兒八千”還說不多,那麼多則就是以十萬計了。
“多謝盛大人!”瑞錦山站起來請個安:“等我要用的時候,再來求盛大人。
今兒打攪不少時候,該告辭了。
”
※※※
醇王是四月二十六回京的。
不過早就電奏在先,要五月初一才能複命,因為此行帶回許多船艦、炮台、船塢的圖說,尚待整理進呈,同時十幾天巡行數千裡,見聞極多,關于大辦海軍應興應革事項,亦須通盤籌劃,至少要有三四天的工夫,才能畢事。
不過醇王巡視的經過,慈禧太後不待他複命,就已明了,因為李蓮英亦須複命。
照他的看法,辦海軍根本不須那麼多錢,尤其養船的費用,可以大事撙節。
此外也談到北洋衙門氣派之大,以及北洋官員薪俸之優,言下頗有不平之意。
這自然有些過甚其詞,他的意思是要迎合慈禧太後早就存在心裡的一個想法:與其讓你們胡花,不如我自己來花。
果然,慈禧太後當時就作了一個決定:早日降懿旨宣示歸政,這也就是決定催促醇王将該興修的禁苑工程,早早完工。
五月初一清早,醇王的複奏遞到,共是一折一片。
奏折中陳述察度北洋形勢、應建海軍規模及練兵選将,首重人才,所以軍事學堂,必須推廣的大概情形。
附片是密保得力的海陸将領,文武人員。
慈禧太後看得很仔細,印證了李蓮英的陳述,對于北洋的全盤情勢,已了然于胸了。
召見之後,自然有一番獎勉。
然後聽醇王口述看操的情形。
他拙于口才,一件很熱鬧的事,講得索然無味,遠不如李蓮英的刻畫,來得生動。
然而,慈禧太後不便打斷,耐着性子,聽他講完,方始問道:“海軍不過剛剛開辦,照你這一次去看的情形來說,将來還得要有大把銀子花下去。
怎麼樣籌款,你跟李鴻章談過沒有?”
“這是一定要談的。
辦法是有幾個,不過一時似乎還不宜明示。
”醇王答道:“海防新捐,限期将到,看來一定要展限。
”
“可以。
”慈禧太後答道:“這不妨早早宣示。
”
“回皇太後的話,目前因為限期将到,直隸報捐的人很踴躍,如果宣示過早,大家一定會觀望,對北洋的入款,大有關系。
”
“嗯!嗯!那就慢慢來再說。
”慈禧太後又問,“除了戶部在籌劃的辦法以外,你們還談出點兒什麼生财之道?”
“李鴻章有幾句話說得不錯,海軍是國家的海軍,北洋的安危,不僅關系京師,也關系海内,所以辦海軍應由各省量力籌款,由海軍衙門通籌運用。
這話在眼前似乎言之過早,等将來正式建軍的時候,再請旨分谕各省照辦。
”
“既然還早,就不必去談它了。
”慈禧太後問道:“李蓮英這次跟你出去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守規矩的地方?你可别瞞着我!”
“臣不敢瞞,也沒有什麼好瞞的。
李蓮英這趟跟臣出去,他的行動舉止,實在是臣想不到的。
”
不待慈禧太後動問,醇王便大贊李蓮英如何守規矩,知分寸,尤其是謝絕外客,苞苴不入,那種操守,着實難及。
因此,大小衙門的官員,對他不但佩服,而且敬重。
醇王是由衷地贊揚,情見乎詞,一無虛假,最後當然歸結到“頌聖”上面,說北洋官員的議論,無不敬仰皇太後知人善任,法度嚴明,所以派出去的太監,才會這樣守法盡禮。
這對慈禧太後來說,當然是極好的恭維,同時也覺得李蓮英确是可以充分信任的。
不過她心裡雖很看重此事,表面卻頗淡漠,聽醇王很起勁地說完,隻答一句:“他能懂規矩,就算他的造化。
”接下來便談到拆遷北堂之事。
拆遷北堂的交涉,進行得很順利。
敦約翰不負使命,說動了教皇,同意拆遷,電示教廷駐北京的代表樊國梁,回羅馬面商移堂的辦法。
這是三月底的事。
李鴻章接到敦約翰的電報,便托天津海關稅務司德璀琳,邀約樊國梁到天津會商。
移建的地點,原有成議,是在西安門大街路北的西什庫地方。
這西什庫又稱西十庫,明朝在這裡設甲、乙、丙、丁、戊、承運、廣盈、廣惠、廣積、贓罰等十庫,專貯絲絹、顔料、油漆之類的什物,及抄家沒入官府的贓物。
入清以後,西什庫歸内務府接收,曾經三十多年的封锢,到康熙年間,才略加清點。
其地荒僻,而十庫所貯,久成廢物,所以内務府一向棄置不問,正好用來供北堂遷移之用。
照最初所許的條件,朝廷不但要另撥建堂之地,而且要照原來的式樣,代為興建。
而戶部及内務府造辦處,都不願承辦這一工程,因為價錢不好開,照實開報,相形之下會顯得正在興修的三海工程,過于虛冒虛濫。
如果照一向承辦宮宛工程的例規來開,這樣一座大教堂,工價算它五十萬銀子也不為過,又那裡來的這筆巨款?而況有洋人參預,事事過問,處處頂真,最後必是好處不曾落到,麻煩多得不可勝言,因而都敬謝不敏,推托之詞隻有一句:“洋房不會造,天主教堂更不會造。
”
這樣就隻好折價,讓天主教自己去造了。
李鴻章要跟樊國梁蹉商的,主要的就是折價的多少。
而在談錢之先,還有件更要緊的事,先要說妥,就是北堂的鐘樓,高達八丈四尺,俯瞰禁苑,十分不妥。
文宗在日,對此耿耿于懷。
同治年間,亦曾多次交涉,希望北堂将鐘樓拆低而一直不得要領,此刻遷堂,自然力戒前失。
李鴻章以極堅決的态度告訴樊國梁,為了風水的關系,西什庫新堂的鐘樓,以五丈為度,斷斷不準高出屋脊。
原來以為樊國梁必有難色,那知他竟一口允諾照辦。
李鴻章喜出望外,對于折價的數目,手便松了,而樊國梁的本意,亦是拿這個讓步,換取實益,所以李鴻章一許二十萬,他意猶不足,一直加到三十萬,仍舊要再添五萬。
就在這時候,醇王到津,李鴻章向他請示,照三十五萬兩定議,訂立了合同五條。
醇王此刻要面奏的,就是五條合同的内容。
他特别提到第五條,規定北堂所收集的“異方珍禽異獸”,一切古董,以及傳教唱詩所用的風琴、喇叭等等,經李鴻章力争,樊國梁終于不得不答應,“全數報效”,載明在合同以内。
這些東西,價值不赀,折算扣除,給價實在不到三十五萬銀子。
“總而言之,這一次仰賴皇太後的鴻福,交涉極其順利。
避過法國,直接跟教廷接頭,這個宗旨,定得很高明。
”醇王很興奮地說,“國運否極泰來,如今軍事、洋務,都有起色,臣與李鴻章内外支持,勉圖報稱,總算有了一點結果。
不過,臣的才具短,總要求皇太後時時教誨。
”
聽了醇王這番表功的話,慈禧太後少不得有一番嘉勉,然後又将話題拉了回來:“北堂什麼時候遷移呢?”
“從明年正月初一起,以兩年為限,遷移完畢。
”醇王答道:“新堂地基,預備十一月裡交,動工要在明年,因為今年西北方向不宜破土。
”
“風水是要緊的。
”慈禧太後急轉直下地問:“北堂遷移,已經定議了,那麼三海工程什麼時候可以完呢?”
“這……,”醇王遲疑着,“要看工款來得是不是順利?”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工款來得不順利,工程就擱在那兒,老不能完工了?”
話中有責備之意,使得醇王微感不安,急忙答道:“臣所說的順利不順利,也不過進出幾個月的工夫。
三海工款總計一百八十多萬,責成粵海關籌一百萬,是個大數,到現在為止,報解到京的,不過十幾萬。
眼前要發放的,就得三十多萬。
欠下商人的款子,工程就不便催,因為内務府催工程,商人就要催款。
臣估計至遲明年冬天,總可完工。
”
“刮西北風的時候,就得回宮了,明年冬天完工,不就等于後年夏天完工嗎?”
醇王心想不錯,曆來的規矩,春秋駐園,夏天如果不是巡幸熱河,也是住園,唯有冬天在宮裡。
三海工程在冬天完工而不能用,閑置在那裡,反要多花人工費用,細心照料,這是什麼算盤?
轉念到此,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臣準定催他們明年夏天完工。
”
“那還差不多!”慈禧太後的聲音和緩了,“可是,催工就得催款,那又怎麼着呢?”
“臣盡力張羅就是。
”
“你也不必太勞神!”慈禧太後體恤地說:“北洋不是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生息嗎?先提三十萬來用好了。
”
“那筆款子,是要付船價的……。
”
“怕什麼?”慈禧太後不耐煩了,搶白的聲音很大,“等粵海關的款子一來,不就歸上了?上百萬銀子擱在洋人那裡,不但生不了多少息,說不定還給人挪用了呢!”
醇王不知道慈禧太後的話是有根據的,隻當指責海軍衙門有人挪用造船經費,極力申辯,決無其事。
慈禧不便透露消息來源,隻說了句:“外面的事你不大明白,照我的話做,沒有錯兒。
”
醇王自然不敢違拗,行文北洋衙門,借款三十萬兩。
李鴻章接到咨文,大為高興,因為預定向英德兩國訂造的四條鐵甲快船,本有二百四十八萬兩銀子,存在彙豐銀行,陸續結彙兌付,現在還剩一百萬兩,原可夠用,那知駐英駐德的公使劉瑞芬、許景澄一再來電,不是增添設備,就是材料漲價,要求增加款項,計算之下,還差八十萬兩。
正愁着無法啟齒時,有此一道咨文,恰好附帶說明,解消了一大難題。
不過三十萬兩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