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一時不能解京,當初與彙豐訂約時,有意留下騰挪的餘地,規定提銀在一萬兩以上時,須早一個月通知。
所以這筆款子,要到六月中旬才能解送海軍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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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皇帝奉慈禧太後移居甯壽宮,因為三大殿及東西六宮各處的溝渠,要徹底修理之故。
甯壽宮在大内最東面,乾隆三十七年開始興修,預備歸政以後,作為頤養之處,一直修建了十四年才落成。
占地約當整個内廷的四分之一,其中規模,完全仿照内廷各正宮正殿。
大門名為皇極門,二門名為甯壽門,等于乾清們,門内皇極殿,規制如乾清宮,殿後的甯壽宮,跟坤甯宮一樣,也有祭神煮肉的大鍋,吃肉的木炕以及跳神的法器等等。
甯壽宮後門是一條橫街,正中一門叫做養性門,門内養性殿,跟養心殿相仿,所不同的是有奉佛的塔院與坐禅之處,現在作為皇帝的寝宮。
慈禧太後所住的是樂壽堂,在養性殿之後,原是高宗的書齋。
此外還有三友軒、頤和軒、随安室、如亭、導和養素軒、景祺閣等等亭台樓閣。
景祺閣之後,就是甯壽宮的後門貞順門,有三間寬的一個大穿堂,還有一口極深的井,井水甘冽非凡。
這座宮觸發了慈禧太後的許多想象,一幾一椅,一草一木,都使她想到,是當年高宗歸政後,盤桓摩挲過的。
八十多歲的太上皇,五代同堂,五福骈臻,雖說是天下第一位福氣人,然而頭童齒豁,想玩也玩不動了。
不如及今未老,早早歸政,可以多享幾天清福。
因此在移居甯壽宮的第六天,便打定了主意,這天召見醇王,特地傳谕,皇帝也入座。
這是極大的例外。
由于醇王與皇帝是父子,禮節上有所不便,所以召見醇王時,皇帝向不在座。
這天忽然在養心殿相見,醇王一時有手足無措之感,不過稍微想一想也就不礙,皇帝雖坐在禦案之前,而慈禧太後卻坐在禦案之後,醇王跪在兒子面前,隻當跪在慈禧太後面前就是了。
“皇帝今年十六歲了,書也讀得不錯。
”慈禧太後說道:
“我想明年正月裡就可以親政了。
讓我也歇一歇。
”
醇王大為詫異,不知道慈禧太後怎麼想了一下,會有此表示?
這是不容遲疑的事,醇王立即跪了下來,高聲說道:“請皇太後收回成命。
”然後便一面想理由,一面回奏:“時事多艱,全靠皇太後主持,皇帝年紀還輕,還挑不起這副擔子。
再說,學無止境,趁現在有皇太後庇護,皇帝什麼都不用煩心,紮紮實實多念幾年書,将來躬親庶務,就更有把握了。
照臣的想法,皇帝親政,至早也得二十歲以後。
請皇太後為社稷臣民着想,俯從所請,想來皇帝亦感戴慈恩。
”
他說到一半,就已想到了一個主意,所以膝行而前,接近皇帝,此時便拉一拉龍袍,指一指地上,示意皇帝跪求。
皇帝正在困惑疑難之中。
慈禧太後的宣示,在他亦深感意外,然而他并未想到應該請“皇額娘”收回成命。
從小養成的習慣,凡有慈命,隻知依從。
所以聽慈禧太後說要歸政,心裡惴惴然、茫茫然地有些着慌,怕自己一旦親裁大政,不知如何下手?
等聽見醇王的回奏,才知道自己錯了,但卻不知應作何表示?現在是明白了,要跪下來附和醇王的說法,力懇暫緩歸政。
于是他站了起來,轉身跪在禦案旁邊說道:“醇親王所奏,正是兒子心裡的話。
兒子年輕不懂事,社稷至重,要請皇額娘操持,好讓兒子多念幾年書!”說完,磕一個頭,依然長跪不起。
“你年紀也不小了!順治爺、康熙爺都是十四歲親政。
”慈禧太後轉過臉來,對醇王說:“垂簾本來是權宜之計。
皇帝成年了,我也該歇手了。
你們也要體諒體諒我的處境才好。
”
“皇太後的話,臣實在汗顔無地。
總是臣下無才無能,這幾年處處讓皇太後操心。
目前政務漸有起色,正是由剝而複的緊要關頭,總要請皇太後俯念天下臣民之望,再操持幾年。
”
“我的精力亦大不如前了。
”慈禧太後隻是搖頭,“好在皇帝謹慎聽話,如果有疑難大事,我還是可以幫他出個主意。
至于日常事務,皇帝看折看了兩三年,也該懂了。
再有軍機承旨,遇到不合規矩的地方,讓他們仔細說明白,也就錯不到那裡去的。
總而言之,這件事我想得很透徹。
你跪安吧,我找軍機來交代。
”
醇王無法再争,他為人老實,亦竟以為無可挽回,所以一退出養心殿,立即關照太監分頭請人,禦前大臣伯彥讷谟诂與克勤郡王晉祺,慶王奕劻和三位師傅翁同龢、孫家鼐、孫诒經到朝房來議事。
被請的人到了五個,伯彥讷谟诂已經回府。
醇王說知經過,問大家有何意見?兩王面面相觑,因為不知道醇王的意思如何,不敢有所表示。
翁同龢卻是看事看得很清楚,為醇王着想,應該再争,所以開口說道:“這事太重大!王爺應該帶領禦前大臣,跟毓慶宮行走的人,見太後當面議論。
”
“很難!”醇王答道,“皇太後的意思很堅決。
且等軍機下來再說。
”軍機隻來了一個禮王世铎,一進門手便一揚,不用說,上谕已經拟好了。
“沒有法子!”世铎苦笑着,“怎麼勸也不聽,隻好承旨,已經請内閣明發了,這是底稿。
”
于是傳觀上谕底稿。
親政的程序是仿穆宗的成例,以本年冬至祭天為始,躬親緻祭,親政典禮由欽天監在明年正月裡選擇吉期舉行。
“事情要挽回。
”翁同龢看着醇王說,“請王爺跟軍機再一起‘請起’,痛陳利害,務必請皇太後收回成命。
”醇王躊躇着,無以為答,遲疑了一會才說:“養心殿的門,怕都關了。
算了吧,另外想辦法。
”
“萊山倒有個主意,”禮王說道,“上一個公折,請皇太後訓政。
”
這是仿照乾隆内禅以後的辦法,凡事禀承慈禧太後的懿旨而行。
慶王奕劻首先表示贊成:“這個辦法好。
”
“我看亦隻有這個辦法了。
”醇王說道:“上公折先要會議,明天總來不及了,後天吧!”
翁同龢認為請皇太後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比較得體,但已經碰了兩個釘子,不便再開口。
回家以後,通前徹後想了一遍,決定另外上折。
※※※
在适園,醇王亦在召集親信密商,應該單獨上折。
情勢很明顯的擺在那裡,皇帝親政,一切都不會變動,唯一的例外就是醇王,再不能象現在這樣從海軍管到三海的工程了。
因此,歸政的懿旨,亦可以看作不願醇王再問政事的表示。
果真如此,自己就不宜奏請暫緩歸政,但皇帝一親政,要将所有的差使都交了出去,亦實在有些不能割舍。
平生志向,就是步武祖宗,恢複入關之初的那一番皇威雄風,如今海軍剛辦,旗營亦正在徹底整頓,正搞得興頭的當兒,倒說因為兒子做皇帝,裁決大政,反不暢行平生之志,想起來實在不能甘心。
他隻是不甘心,而跟他辦事的卻是不放心。
第一個就是立山,得到消息,如見冰山将倒,忐忑不安。
很想找到李蓮英探一探底蘊,卻又因宮門已經下鎖,無法交通,唯有趕到适園,見了醇王再說。
※※※
醇王剛找了孫毓汶、許庚身在商議如何上折?聽得侍衛傳報,立山來見,倒提醒了他一件事,海軍衙門的經費,好些移用到三海工程上去了,一旦交卸,這筆帳如何算法?
“我不瞞你們兩位,海軍經費借給奉宸苑的不少,這些帳目不足為外人道。
總要想個辦法,不能讓皇帝為難才好。
”
醇王拙于言詞,但這最後一句話,卻說得似拙而巧。
他的意思是,修園移用海軍經費,底細如為外界所知,必有言官說話。
而這是奉懿旨辦理,皇帝既不能違慈命論究其事,又不能不理言官的糾參,豈不是左右為難?
孫毓汶和許庚身默默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是許庚身開口:“最簡捷的辦法,莫如王爺仍舊管海軍。
說實在的,亦真非王爺來管不可,不然有那位能淩駕李中堂而上之?”
“星叔說得是!”孫毓汶附和,“王爺無須避此小嫌。
”
“嫌是不小。
”醇王說道,“似乎不能自請,過天我的折子一抄發,字面上不好看。
”
“那容易。
”許庚身立即接口,“加一個附片好了!原折發到軍機,把附片抽下來,不發抄就是。
”
醇王想了一會,表示同意:“那就費兩位的心了,就請在這裡替我拟個稿子。
附片上隻說等海軍辦成一支就交卸。
”
“請星叔命筆。
”孫毓汶說,“我已拟了個王公大臣的公折,怕思路撇不開,意思犯重了倒不好。
”
“那一位都可以。
”醇王起身說道,“失陪片刻,去去就來。
”
醇王抽身到别室去接見立山。
一見面先就告訴他,決定在親政以後,仍舊掌管海軍。
這是顆定心丸,立山松了口氣,神态頓時不同,腦筋也很靈活了。
“原該如此。
不過我倒要請示七爺,将來一切工程上的事務,到要請旨辦理的時候,是跟皇太後請旨,還是跟皇上請旨?”
“啊!不錯。
我倒沒有想到。
”醇王失聲而言,“我自然不能跟皇帝請示。
”
“尤其是宮裡的事,更應該跟皇太後請旨。
”立山緊接着他的話說,“這就好比人家大家一樣,少爺成年了,自然要接管外事,不過大小家務,總得聽老太太的。
七爺,你說我這比方呢?”
比方得一點不錯。
醇王想起小時候的光景,那時的老太後是仁宗的側福晉鈕祜祿氏,仁宗即位,封為貴妃。
宣宗的生母孝淑皇後,嘉慶二年駕崩,太上皇以敕令命鈕祜祿氏繼位中宮。
宣宗即位,尊為恭慈皇太後。
這位太後風裁整峻,雖為宣宗的繼母,卻如嚴父,宮中大小事務,宣宗一定秉命而行,偶然違忤慈命,惹得恭慈太後生了氣,宣宗往往長跪不起。
醇王想到他的這位祖母,立刻便有了一番意思,急急又回到原處說道:“星叔,慢點,慢點,話要這麼說……。
”
等他說明白了,許庚身将已拟了一半的稿子細看了一遍,便又加了一段,同時改了事由,原來隻論治國,現在兼論齊家,說是“宮廷政治,内外并重,敬拟齊治要道,仰祈慈鑒”。
“說得好!”醇王一看便大贊,接下來再讀正文,前一段是敷陳皇太後的功德,由兩宮垂簾,“外戡寇亂,内除權奸”
接到“同治甲戌,痛遭大故,勉允臣工之請,重舉聽政之儀”,筆尖輕輕一轉便到了“自光緒辛巳以來”,那是光緒七年,慈安太後暴崩以後,“我皇太後憂勤益切”,就專門恭維慈禧太後了。
這一段話的主要意思,是建議等皇帝到了二十歲,再議“親理庶務”。
下面使用“抑臣更有請者”的進一步語氣,談内治的齊家之道,說将來皇帝大婚後,一切典禮規模,固有賴皇太後訓教戒饬,就是“内廷尋常事件,亦不可少弛前徽”。
接下來的兩句話,說得非常切實。
這兩句話是:“臣愚以為歸政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