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托閻敬銘,而閻敬銘慈眷在衰落之中,自覺建言碰個釘子,反使别人難以說話,所以指點轉懇醇王。
誰知醇王也怕碰釘子。
李鴻章、左宗棠、丁寶桢都曾為唐炯乞過恩,請棄瑕錄用,結果這些奏折或附片都留中不發,可以想見慈禧太後對此人如何深惡痛絕!越來越小心謹慎的醇王,當然不肯插手管這個閑事,因為當初主張重懲唐炯、徐延旭的,就是醇王。
冬至将到,勾決期近,唐炯的同鄉親友,都已在替他備辦後事,而他的家人還不死心。
唐炯的兩個兒子唐我墉、唐我圻都在京裡,每天鑽頭覓縫,想保住老父一條性命,卻是到處碰壁,最後碰出一條路子來了。
唐我圻經高人指點,備辦了一份重禮,特地去拜訪立山,磕頭求援。
“不敢當,不敢當!”立山跪下還禮,扶起唐我圻說:“尊大人的罪名是判得重了些。
現在我可以替你托一個人去試試看。
不過話說在前面,所托之人肯不肯管,以及管了以後,有何結果?都不敢說。
萬一不成,你不要怪我。
”
“是,是!立大人這樣幫忙,我們父子已經感激不盡。
盡人事而後聽天命,如果立大人盡了力,依舊無濟于事,那就是再也不能挽回的了。
家父果真不測,他老人家在泉台之下,亦是記着大恩的。
”說着,流下淚來,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兩個響頭,然後起身取出一個紅封套,雙手奉上。
立山不等他開口,便連連搖手:“此刻不必,此刻不必。
”他說,“事情成功了,少不得跟老兄要個兩三千銀子,各處開銷開銷。
事情不成,分文不敢領。
”
唐我圻自是執意要送,而立山執意不收,最後表示,如果唐我圻一定要這樣,他就不敢管這件事了。
聽得這話,唐我圻才不敢勉強。
立山送客出門,約定兩天以後聽回音。
第三天所得到的回音是,所托的人,已經肯管了,但有何效驗,不得而知。
到了勾決前一天,亦竟無恩旨。
那就隻有等到行刑那一天,看看能不能發生刀下留人的奇迹?倘或唐家祖宗有德,這年免死,就算多活兩年。
因為明年皇帝親政,事同登極,可望大赦天下,停勾一年。
如果後年大婚,則再停勾一年,便起碼有三年可活了。
這天是十一月十六,天不亮就有人趕到刑部大獄去跟唐炯訣别。
他雖是斬監候的重犯,卻住的是刑部“火房”,自己出錢,整修得頗為清潔,左圖右史,瓶花吐豔,身入其中,談得久了會使人忘記是在獄中。
然而這兩間“精舍”能不能再住,已無法猜測。
唐炯兩年住下來,一幾一榻都生了感情,所以不但對淚眼婆娑的客人,無以為懷,就是屋中一切,亦無不摩挲留連,不忍遽别。
到了天亮,提牢廳的司官來了。
刑部左侍郎薛允升雖跟唐炯不和,刑部的司官對他卻很客氣,一則是他原來的督撫身分,再則是逢年過節的紅包,三則是兩年“作客”,日久生情。
因此,并未為他上綁,讓他身穿大毛皮褂,頭戴沒有頂子的暖帽,坐上他家所預備的藍呢後檔車,直駛菜市口。
這天菜市口看熱鬧的人特别多,因為自從殺過肅順及兩江總督何桂清以後,菜市口有二十多年沒有殺過紅頂子的大員了。
前兩年李鴻章、盛宣懷想賣招商局時,因為是馬建忠出面跟旗昌洋行辦的交涉,所以被指為“漢奸”,盛傳将朝服斬于市,亦曾轟動九城,将菜市口擠得滿坑滿谷。
結果大家撲了一場空,馬建忠根本就沒有被逮。
而這天大概要殺唐炯,事決不假,并且要殺的大官不止唐炯一個,還有一個同案的趙沃,大家都要看看這個說盡了已經病故的廣西巡撫徐延旭壞話的三品道員,跟戲台上言大而誇的馬谡,可有些相象?
趙沃的待遇就遠不如唐炯了,脖子上挂着“大如意頭鎖”,在北半截胡同的席棚下席地而坐,唐炯是坐在官廳一角。
正面高坐堂皇的是軍機大臣許庚身。
他的本缺是刑部右侍郎,勾決行刑之日,照例由這位刑部堂官與刑科給事中監斬,此時正在等候京畿道禦史赍來勾決的黃冊,便好下令開刀。
将近正午時分,宣武門内來了一匹快馬,卻不是赍本的京畿道禦史,而是個軍機章京。
隻見他直到官廳下馬,疾趨上前,向許庚身請了個安,站起來說:“張中堂關照我來送信,唐某有恩旨。
”
張中堂是指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張之萬,唐炯是張之洞的大舅子,跟他亦算有葭莩之親,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派個人來送信。
“恩旨!喔,”許庚身問:“緩勾還是發往軍台效力?”
官犯臨刑而有恩旨的,不出這兩途,誰知兩者都不是,“是發往雲南交岑制軍差遣。
”那章京又說,“趙沃占了便宜,連帶沾光,發往軍台效力。
”
“這……,”許庚身點點頭說:“意外而非意外。
你回去跟張中堂說,我知道了。
”
接着許庚身便請司官過來商議,因為如何處置是一大難題。
因為向來秋決那雲,所有在斬監候的人犯,一律綁到法場,靜等京畿道禦史赍到勾決的黃冊,再定生死。
不死的人,亦要在場,這就是俗語所說的“陪斬”。
陪斬以後的發落,不外乎兩種,若是緩勾,依舊送監收押。
倘有恩旨減罪,必是由死刑改為充軍,那就是兵部武庫司的事,直接由菜市口送交兵部點收發配。
現在既非緩勾,亦非充軍,該當如何處理?秋審處的坐辦,雲南司的郎中等等該管的司官,都拿不出辦法。
“有律按律,無律循例。
我想兩百年來,類似情形,亦不見得獨一無二,尤其是雍正、乾隆兩朝,天威不測,常有格外的恩典。
”許庚身向秋審處的坐辦說:“薛大人律例精熟,一定知道。
他住得也近,老兄辛苦一趟,登門求教吧!”
這是命他去向刑部左侍郎薛允升請示。
薛允升住在菜市口以北,教場口以西,稱為老牆根的地方。
秋審處坐辦叩門入内,道明來意。
薛允升始而詫異,繼而搖頭,淡淡地說了一句:“倒記不起有這樣的例子。
”
“那麼,照大人看,應該怎麼辦才合适?”
“那就很難說了。
”薛允升答道:“你們瞧着辦吧!”
秋審處的坐辦很不高興,便又釘上一句:“現在人在菜市口,不知道該往那裡送?”
“那要問右堂才是。
”
“就是許大人叫司官來請示的。
”
“你跟我請示,我又跟誰請示?”薛允升沉下臉來,接着将茶碗一舉。
這是逐客的表示,廊上的聽差,随即高喊一聲:“送客!”
秋審處坐辦碰了個大釘子,極其氣惱,然而還得盡司官的禮節,起身請安告辭。
薛允升送到滴水檐前,哈一哈腰就頭也不回地往裡走了。
※※※
一場沒結果!坐辦告訴了許庚身,他知道是薛允升與唐炯有私怨,故意作難。
然而律例森嚴,他亦不敢擅自區處,隻能吩咐,帶回刑部,再作道理。
帶回刑部,自然送監。
提牢廳的主事卻不肯收了,“加恩發遣的官員,那能再進這道門?”他說:“不行,不行!”
“你不收,讓我送他到那裡?”
“這,我們就管不着了。
”
“何必呢?”秋審處坐辦說,“他的行李箱籠,都還在裡面。
老兄怎麼不讓他進去住?”
這話将提牢廳主事惹火了,“莫非我要侵吞他的東西不成?”他氣鼓鼓地說:“人犯在監之物,如何取回?自有定章。
讓他家屬具結來領就是!”說完,管自己走了。
唐炯的兩個兒子都等在門外,然而無法進衙門,刑部大獄,俗稱“天牢”,又是最冷酷的地方,所以内外隔絕,搞得唐炯栖身無處。
不過,唐炯到底跟獄卒有兩年朝夕相見的感情,平時出手也還大方,所以有個吏目“瞞上不瞞下”地,悄悄兒将唐炯放了進去,住了一夜。
第二天卻不能再住了。
提牢廳主事依照發遣的規矩,派差役将唐炯送到兵部武庫司,那裡的司官自然也不收。
就在進退維谷之際,幸好有個唐炯的同鄉後輩,也是蜀中舊識的兵部職方司郎中陳夔龍,出面将他保釋,才能讓他回到長子家中。
這無非暫時安頓,究竟如何出京到雲南,聽候雲貴總督岑毓英差遣?猶待發落。
反正既非充軍,兵部可以不管,如說分發派用,是吏部的事,可是似此情形,吏部亦無例可援,不肯出公事。
在刑部,這是右侍郎許庚身所管,督饬司官,翻遍舊檔,竟無恰當的案例可以比照引用,堂堂大軍機,竟如此大勞其神。
最後兩尚書、四侍郎會議,才商定一個變通辦法,由刑部六堂官具銜出公函給岑毓英,讓唐炯帶到雲南面報,權當到任的文憑。
※※※
轉眼到了年下,各省及藩屬進貢的專差專使,絡繹于途。
由于一開了年,元宵佳節,就是皇帝親政,皇太後訓政的盛典舉行之日,所以藩屬的專使,除了貢獻土儀以外,還赍來賀表。
其中之一是朝鮮的專使金定熙,他還負有一項“王命”,與朝鮮王父子間的利害沖突有關。
那是光緒八年的事,當時朝鮮為日本勢力所侵入,親日派李載冕、金宏積、樸定陽之流,号稱新黨,組織總理機務衙門,以師法日本為職志,因而與守舊派明争暗鬥,終于勢成水火。
守舊派的首腦之一是大院君李昰應。
朝鮮國王李熙以旁支入承大統,他的本生父就是李昰應,由于為外戚闵氏所抑制,閑居雲岘宮,抑郁已久。
以後新黨改革兵制,聘請日本軍官實施新式訓練,求效過急,為士兵所不滿,叩訴于李昰應,竟造成極大的内亂。
李昰應率領這批士兵,進犯王宮,殺王妃闵氏,殺總理機務衙門的官吏,而舊黨乘機起事,演變成排日的大風潮。
日本駐朝鮮的花房公使,走仁川,歸長崎,日本政府正好以此為借口,發兵攻擊。
朝鮮王李熙向中國乞師,但李鴻章不願與日本軍隊發生沖突,派吳長慶率淮軍渡遼為朝鮮平亂,逮捕大院君李昰應,禁閉在保定,然後與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