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和,讓日本取得與中國軍隊同駐朝鮮京城的權利。
事定以後,本來應該釋放李昰應,而且朝鮮亦曾數度上表乞恩,可是慈禧太後執意不允,亦不說原因。
因此,朝鮮始終不放棄努力。
及至醇王執政,朝鮮使臣求到他門下,醇王慨然應諾,找了個機會向慈禧太後面奏,說祖宗向來懷柔遠邦,加恩外藩,大院君李昰應幽禁已久,不如放他歸國,保全李昰應、李熙的父子之情。
慈禧太後微微冷笑,“我不放他是有道理的。
”她說:“你應該明白。
”
“臣愚昧!”醇王實在想不通。
慈禧太後笑笑:“你不明白就不必問了!”
醇王卻一定要問,微微仰臉用相當固執的聲音說:“總要請皇太後明示。
”
那神态中微帶着不馴之色,慈禧太後心中一動,心腸随即便變硬了,“我不知道你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白?”她從容自若地說:“我是要教天下有那生了兒子當皇帝的,自己知道尊重!如果敢生妄想,李昰應就是榜樣。
”
這兩句話豈僅取瑟而歌,簡直就是俗話說的“殺雞駭猴”!醇王沒有想到受命過問政事,竟遭來這樣深的猜忌。
因而顔色大變,渾身發抖,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光景就象穆宗駕崩的那晚,聽到慈禧太後宣示:醇親王之子載湉入繼大位那樣,所不同的,隻是不曾痛哭流涕而已。
慈禧太後知道将他吓怕了,也就滿意了,“你不要多心!”她安慰他說,“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決不會有什麼!我的話不是指着你說的。
”接着便吩咐太監将醇王扶出殿去。
從這一次以後,醇王一言一行,越發謹慎小心。
而李昰應亦終于由于李鴻章的斡旋,在去年秋天遣送回國,負護送之責的是袁世凱。
他本來一直帶兵駐在漢城,此時更由總理衙門加委“辦理朝鮮通商交涉事宜”,成為朝鮮京城中最有力量的外國使節。
而袁世凱少年得志,加以不學而有術,未免頤指氣使,目空一切。
因此,不但朝鮮王李熙漸起反感,各國公使亦多不平。
不幸的是,袁世凱又卷入朝鮮宮廷的内争之中。
他本來與李熙的内親闵泳翔交誼甚笃,而闵泳翔與大院君李昰應是世仇,由于袁世凱護送李昰應回國,一路上談得很投機,因而招緻了闵泳翔的猜忌。
于是而有流言,說袁世凱将用武力廢去李熙,用李昰應為王。
這一來,父子之間,又成參商。
金定熙此來,就是想設法能讓中國召回袁世凱,以絕後患。
這當然要在總理衙門下手。
慶王奕劻受了金定熙的一份重禮,便得幫他說話,特地去看醇王,很委婉地陳述來意。
一聽牽涉到李昰應,醇王就雙手亂搖,“你不要跟我談這件事!”他說,“外藩的是非,中朝管不了那麼多。
”
“不管也不行啊!”奕劻說道:“袁世凱人很能幹,就太跋扈了,不但李熙見他頭痛,各國在那裡的使臣,亦對他不滿。
倘或因此激出外交上的糾紛,很難收拾。
再有一層,袁世凱如果真的擁立大院君,那就會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了!”
“什麼?”醇王這時才聽清楚,急急問道:“他要擁立大院君?”
“朝鮮有這樣的流言,外交使節中更是傳說紛纭。
袁世凱是功名之士,此人的膽子很大,年紀又輕,說不定就會闖出禍來。
”
“那不行!”醇王說道,“你應該出奏。
”
“是!”奕劻問道:“怎麼說法?”
“自然是召回袁世凱。
”
“老七!”奕劻用征詢的語氣問:“是不是以面奏為宜?我看,咱們一塊兒‘請起’吧!”
醇王考慮了一會,覺得此事必須“獨對”,但總理衙門的事務,又不便撇開奕劻,隻有分别陳奏之一法,因而作了決定:“還是你那裡上折子,說簡略些不要緊,反正上頭一定要問我,我再談好了。
”
奕劻照言行事。
奏折到了慈禧太後那裡卻無動靜,醇王自不便查問,同時也無暇查問。
已經到了快封印的時候,還有上百萬銀子的開銷沒有着落,而旗營将弁向來逢年過節,都要靠醇王周濟,年久成例,也得一大把銀票,才能應付得了。
公私交困,幾乎又要累得病倒。
累倒還不怕,最使醇王心裡難過的是,三海工程将完,重修清漪園的工程亦已開始,兩處工款又積欠到一百五十多萬,隻發半數,亦須七八十萬。
慈禧太後聽了李蓮英的獻議,責成醇王轉告李鴻章借洋債,卻又不願居一個借洋款修園的名聲,隻好以興辦海軍學堂為名,秘密囑托李鴻章設法。
李鴻章亦知道此舉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彰明較著地進行,隻關照天津海關道周馥私下探問,這一來事情就慢了。
好不容易到了臘八節才有消息,彙豐銀行願意借八十萬,年息六厘,兩年還清;法國東方銀行肯借一百萬,年息五厘七五,照英鎊折算,分十年拔還;德國德華銀行亦願意借一百萬,年息隻要五厘五,期限亦比較長。
然而不管那一家銀行,都是等運河解凍,才能将銀子運到天津,那是春暖以後的事了。
為此,醇王特地派專差到天津,傳達口信,要李鴻章無論如何在封印以前,湊集八十萬現銀,趕運進京,否則就會耽誤“欽工”。
如今又是十天過去,尚無消息,立山亦頗為着急,他不敢催醇王,隻有托李蓮英進言。
于是慈禧太後特地召見醇王,詢問究竟。
醇王不敢說實話,一說實話必遭呵責,心一橫,大包大攬地說:“款子一定可以借成。
不過洋人辦事,一點一劃,絲毫不苟,所以就慢了。
反正年前總可以取到。
”
“今天臘月二十一了!”慈禧太後問道:“莫非真要等到大年三十方能發放?”
這近乎責備的一問,将醇王噎得氣都透不過來。
隻不過供她一個人遊觀享樂的費用,倒象比發放軍饷還重要似的,心裡真想頂一句:“這筆款子本來就可以不必借的!”然而心念甫動,便生警惕,自己替自己吓出一身汗。
“怎麼着?”慈禧太後又在催了,“總得有個日子吧?”
“準,準定二十五交到内務府。
”
“好吧,就是二十五!可别再拖了。
”
醇王又是一陣氣結。
話中倒好象他有錢勒住了不放手似的。
他勉強應了一聲:“是!”
“總理衙門有個折子,說袁世凱如何如何,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
”醇王答道:“袁世凱要扶植大院君李昰應,簡直胡鬧!”
“怎麼胡鬧呢?”
光是這平平淡淡的一問,就使得醇王不知話從何處說起了!因為一時想不出慈禧太後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多想一想,袁世凱果真有擁立大院君李昰應的企圖,那麼他的胡鬧之所以為胡鬧,是用不着作何解釋的。
尤其是慈禧太後看了二十多年的奏折,什麼言外之意,話中之刺,入眼分明,誰也不用想瞞她,豈有看不懂奕劻的奏折的道理?
照此說來是裝作不明白。
然則用意又何在?轉念到此,令人心煩意亂,話就越加說不俐落。
本來的意思是想用大院君自況,袁世凱要擁立朝鮮王本生父,豈非就象中土有人要擁立光緒皇帝本生父一樣的荒唐胡鬧?這番意思原也不難表達,但胸中不能保持泰然,便覺喉間處處荊棘,聽他的話,好象因為朝鮮王與他本生父意見參商,所以袁世凱要擁立大院君才荒唐。
反過來說,如果他們父子和睦,那麼推位讓國由李昰應接位倒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立言不僅不得體,簡直是促使他人生出戒心:當今皇帝要與醇王不和,彼此猜忌才是,如果父子一條心,帝系就有移改之虞。
那不等于自絕天倫之情。
這樣又悔恨,又惶恐,不由得滿頭冒火,汗出如漿。
慈禧太後見此光景,覺得他可笑、可氣亦可憐,就不忍再繞着彎子說話,讓他為難了。
“袁世凱是人才,要說伸張國威,也就隻有袁世凱在那裡的情形,還有點象大清朝興旺時候的樣子。
”她說,“這些事讓李鴻章料理就行了。
奕劻的折子我不批,不留,也不用交軍機。
你現在就帶去,說給奕劻:
不用理那個姓金的使臣,有話叫他跟李鴻章說去。
”
醇王除了稱“是”以外,更無一語。
退出殿來,滿心煩惱,回到适園,便覺得頭暈目眩,身寒舌苦,又有病倒下來的模樣。
到晚來霍然而愈,隻為李鴻章打來一個電報,說德華銀行願借五百萬馬克,按時價折付銀子,約有九十多萬兩。
年息五厘五,分十五年還清,前五年付息不付本,往後十年,分年帶利還本。
李鴻章說,自借洋債以來,以這一次的利息最輕。
這件事就算辦得很漂亮了。
美中不足的是,得在開年二月下旬才能交銀,每七日一交,分十次交清。
不過,無論如何算是有了的款,要借也方便,當時便派護衛去請了立山來商議。
“今天上頭召見,我已經答應,準二十五交銀到内務府。
我看怎麼挪動一下子,好讓我維持信用?”醇王問道:“是不是先出利息借一筆款子,應付過去再說?”
這筆利息如何出帳,還不是在内務府想辦法?而且年底下借錢也不容易,利息少了,别人不肯,多了又加重内務府的負擔,倒不如索性假借王命壓一壓,又省事又做了人情。
“不要緊。
上頭要問到,就說工款已經發放了就是。
”
“商人肯嗎?”
“我去商量。
”立山答說,“隻要說是王爺吩咐,延到二月底發放,大家一定肯的。
”
醇王聽得這話,心頭異常舒坦,意若有憾地歎口氣:“唉!
不容易,一年又算應付了過去!”
※※※
開了年,日子卻又難過了。
皇帝親政,慈禧太後訓政,大權仍舊在握,卻省下了接見無關緊要的臣工的時間,得以用在三海和清漪園的興修上面。
德國銀行所借五百萬馬克而折算的現銀,到春末夏初,花得光光,又要打主意找錢了。
主意是早就打好了的,隻嫌為時尚早,然而工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