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後所賜的一柄金如意,交付了皇帝。
醇王的心事,也是委屈,都在這句話上。
老早他就托慶王奕劻,轉告當朝少數比較正直的王公大臣,請大家體諒他的苦衷,昆明湖換了渤海,萬壽山換了灤陽。
意思是大辦海軍變成大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了。
如今清漪園的工程,至多半年就可告成,而且已由慈禧太後決定改名為頤和園。
醇王的這句話,不妨視為遺囑,意思是頤和園一落成,還得設法将海軍擴充整頓起來。
不過,他是不久于人世了,這番心願,期待皇帝為他實現。
而将慈禧太後所賜的金如意轉付皇帝,又不僅寄予祝福之意,而是提醒皇帝,倘或有人谏阻海軍的擴充,不妨擡出慈禧太後來作擋箭牌:大辦海軍,原是奉懿旨辦理。
醇王巡海,蒙賜金如意,就可想見慈禧太後是如何重視其事?
皇帝雖約略能夠領會醇王的深意,卻無甯靜的心境去深思,因為病勢又見沉重,脈案措詞簡略:“食少神倦,音啞氣弱,竭力調治。
”大有聊盡人事之意。
用的藥是生地、地骨皮、天門冬、麥冬,都是潤肺清火的涼藥,當然亦有人參、白術之類扶元氣、健脾胃的補劑,但分量不重,無非點綴而已。
慈禧太後由血崩而成骨蒸的一場大病以後,亦頗識得藥性了,加以李蓮英從各處打聽來的消息,亦都說醇王危在朝夕。
一旦薨逝,當然要另眼相看,雖非大喪,亦不應與其他親王的喪禮相提并論。
因此,慈禧太後特地召見軍機,專談醇王的生死。
一提到醇王的病,自都不免黯然,“看樣子是拖日子了。
”
慈禧太後感歎地說,“不過時候可真是趕到不巧!”
禮王世铎不知她是何意思,照例隻答應一聲:“是!”
“醇親王萬一出事,皇帝當然要穿孝?”
就不談生父,以胞叔而論,皇帝亦應穿孝,所以世铎又答應一聲:“是!”
“是不是缟素?”這話就使得世铎瞠目不知所對,回頭看一看許庚身,示意他代奏。
“皇太後聖明。
如醇親王之例,本朝還是創見。
萬一不諱,皇上以親親之義,喪儀恤典自然要比别的親王不同些。
将來再請懿旨,交禮臣悉心研商,務期允當。
”
“不錯,總要比别的親王不同些。
此刻也無從談起。
”
略停一下,慈禧太後又自問自答地說:“怎麼說時候趕到不巧呢?皇帝大婚,該要定日子了,倘或立了後,定了吉期,醇親王倒出了事,皇帝有服制在身,怎麼辦?”
“皇太後睿慮周詳,臣等不勝欽服。
”許庚身不管世铎,隻顧自己直言陳奏:“大婚是大喜之事,自然要慎敬将事。
”
“你的意思是,看看醇王的病情再說。
”
“是!”
慈禧太後環視諸臣,征詢意見:“你們大家可都是跟許庚身一樣的意思?”
大家都不肯輕易開口,最後是世铎回奏:“請皇太後聖衷獨斷。
”
“我也覺得再看一看的好。
喜事喪事夾在一起辦,也不合适。
”慈禧太後說道:“我本來打算年内立後,現在隻好緩一緩了。
緩到明年春天再說。
”
“是。
”許庚身又答一句:“春暖花開,才是立後的吉日良辰。
”
這一下倒提醒了慈禧太後,決定喜事重重,合在一起也熱鬧些,“暫時就定明年四月裡吧!”明年四月是頤和園落成之期。
她說:“但願醇親王那時候已經複元了。
”
這是一個希望,而看來很渺茫。
但如醇王不諱,皇帝穿孝是一年的期服,那麼明年四月立後,後年春天大婚,孝服已滿,亦無礙佳期。
這樣計算着,大家便都要看醇王是那天咽氣?
在都以為醇王命必不保的一片嗟歎聲中,卻有兩個人特具信心,一個是禦醫淩绂曾,主用與鹿茸形似而功效不同的麋角,以為可保萬全。
但其時已另添了兩名禦醫莊守和、李世昌,他們都認定醇王肺熱極重,主用涼藥,對于熱性的補劑,堅持不可輕用。
另一個是在京捐班候補的司官,名叫徐延祚,就住在翁同龢對門,有一天上門求見。
翁同龢聽仆役談過此人,久住上海,沾染洋氣,平時高談闊論,言過其實,舉止亦欠穩重,“不象個做官的老翁”,因而視之為妄人,當然擋駕不見。
“我有要緊話要說,不是來告幫,也不是來求差的。
請管家再進去回一聲,我隻說幾句話就走。
”
“徐老爺!”翁宅總管答道:“有要緊話,我一定一字不漏轉陳敝上。
”
“不行!非當面說不可。
”徐延祚說:“我因為翁大人是朝廷大臣,又是受醇王敬重的師傅,所以求見。
換了别人,我還不高興多這個事呢!”
翁宅總管無奈,隻有替他去回。
翁同龢聽徐延祚說得如此鄭重,便請進來相見。
徐延祚長揖不拜,亦無寒暄,頗有布衣傲王侯的模樣。
“翁大人!我是為醇王的病來的。
”徐延祚開門見山地說,“都說醇王的病不能好了,其實不然!我有把握治好,如果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
這種語氣便為翁同龢所不喜,冷冷地問一句:“足下何以有這樣的把握?”
“向來禦醫隻能治小病,不能治大病。
大病請教禦醫,非送命不可。
慈禧皇太後不就是薛府尹、汪明府治好的嗎?”
“請足下言歸正題。
”
“當然要談正題。
”徐延祚說,“我看過醇王的脈案,禦醫根本把病症看錯了。
醇王的病,如葉天士醫案所說:‘悲驚不樂,神志傷也。
心火之衰,陰氣乘之,則多慘戚。
’決不宜用涼藥。
”
翁同龢悚然心驚。
病根是說對了!然而唯其說對了,他更不敢聞問,不再讓他談醇王的病,隻直截了當地問:“足下枉顧,究竟有何見教?”
“聽說醇王對翁大人頗為敬重。
而且翁大人是師傅,宜有以解皇上垂念懿親之憂。
我想請翁大人舉薦我到醇王府去看脈。
”徐延祚再一次表明信心,“我說過,倘或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
這真是妄誕得離譜了!翁同龢心想,此人無法理喻,隻有拿大帽子當逐客令,“足下既知懿親之重,就應該知道,醇王的病情,随時奏聞,聽旨辦理。
”他搖搖頭說:“薦醫,誰也不許。
”
“既然如此,就請翁大人面奏皇上請旨。
”
越發說得遠了!翁同龢笑笑答道:“我雖是師傅,在皇上面前也不能亂說話的。
足下請回吧!你的這番盛意,我找機會替你說到就是。
”
徐延祚無言而去,翁同龢亦就将這位不速之客,置諸腦後了。
過不了四五天,皇帝忽然問翁同龢說:“有個徐延祚,你知道不知道,是什麼人?”
翁同龢心中一動,不敢不說實話,很謹慎地答道:“此人住臣家對門,是捐班候補的部員。
臣與此人素無交往。
”
“前幾天他到醇親王府裡,毛遂自薦,願意替醇親王治病,說如三服藥沒有效驗,治他的罪。
聽他說得那麼有把握,就讓他診脈開方,試試瞧。
那知道服他的藥,還真有效驗,現在醇親王的右手,微微能動了。
”
有這樣的咄咄怪事!翁同龢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有些失悔,一時愣在那裡,竟無話說。
“聽說他開的方子是什麼‘小建中湯’。
”皇帝問道:“翁師傅,你懂藥性,小建中湯是什麼藥?”
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這是一服治頭痛發熱、有汗怕風的表散之藥,以桂枝為主,另加甘草、大棗、芍藥、生姜、麥芽糖之類。
治醇親王的病,用小建中湯,倒是想不到的。
”
“另外還有一樣,是洋人那裡買來的魚油。
”
翁同龢心裡明白,皇帝所說的魚油,其實名為魚肝油。
他從常熟來的家信中聽說道,魚肝油治肺痨頗有效驗。
不過,醇親王的病有起色,究竟是小建中湯之功,還是魚肝油之效,無法揣測,也就不敢輕下斷語。
不過他到底是讀書人,不肯掩人之善,所以這樣答說:
“既然服徐延祚的藥有效,當然應該再延此人來看。
”
“是啊!我也是這麼跟皇太後回奏。
”
※※※
徐延祚成了醇王府的上賓。
每天一大早,府裡派藍呢後檔車來接,為醇王診脈以後,便由執事護衛陪着閑話,“徐老爺”長,“徐老爺”短,十分巴結。
中午開燕菜席款待,飯後診過一次脈,又是陪着閑話,領着閑逛。
黃昏再看一次,方始用車送回。
随車而來的是一個大食盒,或者一個一品鍋,加一隻燒鴨子,或者四菜四點心,頓頓不空。
當然,另外已送過幾份禮,雖不是現銀,古董字畫,也很值錢。
這樣診治了十天,醇王一天比一天見好,右手和左腿都可以略略轉動了。
徐延祚見此光景,越覺得有把握,這天開的方子是:“鹿茸五分,黃酒沖服。
”
一看這個方子,何長史說話了:“徐老爺,鹿茸太熱吧!”
“不要緊!”徐延祚說:“藥不管是涼是熱,隻要對症就行。
”
“是!”何長史胸有成竹,不再争辯,“請徐老爺園子裡坐。
”
等徐延祚在園中盤桓,玩賞臘梅時,何長史已将藥方專送宮中。
慈禧太後有旨:凡是方子中有大寒大熱,關于生死出入的要緊藥,要先送宮中看過。
鹿茸召稱為“大補真陽要藥”,何長史當然不敢造次。
上午送方子,近午時分就有了回音,慈禧太後聽了莊守和之流的先入之言,不但不準用這張方子,而且認為徐延祚輕用狼虎藥,過于膽大,會出亂子,傳旨不準再延徐延祚為醇王治病。
徐延祚那知片刻之間,榮枯大異。
第二天一早依然興緻勃勃地,穿戴整齊,靜候醇王府派車來接。
直到日中,音信杳然,心裡倒不免有些嘀咕,莫非鹿茸沖酒這味藥闖了大禍?
這樣想着,深為不安,趕到醇王府一看,門前毫無異狀,便向門上說明,要見何長史。
何長史不見。
回話的帶出來一封紅包,内裝銀票一百兩,還有一句話:“多謝徐老爺費心,明天不必勞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