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并沒有什麼不對。
禦史與司員,品級相近,而身分大不相同,屠仁守建言不當,不教他再負言責,這個處分,順理成章。
而況調了司員,也還須“革職留任”,處罰已經很重了。
話雖如此,慈禧太後的意向不明,不便貿然發言,皇帝便先擱了下來,再看第二個。
第二個奏折是去年七月剛調補了河道總督的吳大澂所上。
皇帝一看事由是:“請饬議尊崇醇親王典禮”,心裡便是一跳,看得也越仔細了。
奏折中一開頭先稱頌醇王,說他“公忠體國,以謙卑謹慎自持,創辦海軍衙門各事宜,均已妥議章程,有功不伐,為天下臣民所仰望。
”然後提到醇王的身分:“在皇太後前則盡臣之禮,在皇上則有父子之親。
”
這句話又使得皇帝一震,但不能不出以鎮靜,往下讀到“我朝以孝治天下,當以正名定分為先。
凡在臣子,為人後者,例得以本身封典,貤封本生父母。
此朝廷錫類之恩,所以遂臣子之孝思至深且厚。
屬在臣工,皆得推本所生,仰邀封诰;
況貴為天子,而于天子所生之父母,必有尊崇之典禮。
”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天子與臣子,何得相提并論?臣子貤封父母,連象赫德這樣的客卿,都可錫以三代一品封典,而皇帝的本生父,不能也尊以皇帝的大号,不然豈不是成了太上皇帝?
皇帝知道,犯諱的事出現了!不自覺地偷觑了一眼,隻見慈禧太後在閉目養神,臉色雖很恬靜,卻别有一種深不可測的神态。
因而越發小心。
再看下去,是引用孟子“聖人人倫之至”的話,認為“本人倫以至禮,不外心安理得。
皇上之心安,則皇太後之心安,天下臣民之心,亦無不安。
”皇帝覺得正好相反,這個奏折上得令人不安,且再看了再說。
這下面的文章就很難看了,考證宋史與明史,談宋英宗與明世宗的往事,緊接着引用乾隆《禦批通鑒輯覽》中,關于宋英宗崇奉本生父的論據,作了一番恭維。
乾隆雄才大略,而身分與常人不同,所以論史每有無所忌諱的特殊見解。
對于明朝的“大禮議”,認為明世宗要推尊生父,本屬人子至情,臣下一定要執持宋英宗的成例,未免不近人情,說是世宗對本生父興獻王,“以毛裡至親,改稱叔父,實亦情所不安。
”因此,乾隆認為在群臣集議之初,就早定本生名号,加以徽稱,讓世宗對生父能夠稍申敬禮,略盡孝意,則張锺、桂萼之流,又那裡能夠針對世宗内心的隐痛,興風作浪?這意思是能一開頭就讓世宗追尊生父為興獻皇帝,使他盡了人子之禮,就不會有以後君臣之間的意氣之争,而掀起彌天風波。
吳大澂引用乾隆的主張,自以為是有力的憑借,振振有詞地說:“聖訓煌煌,斟酌乎天理人情之至當,實為千古不易之定論。
本生父母之名不可改易,即加以尊稱,仍别以本生名号,自無過當之嫌。
”
看到這裡,皇帝大吃一驚,警覺到自己必須立刻有個嚴正的表示,否則不僅自己會遭受猜忌,而且亦将替生父帶來許多麻煩。
“吳大澂簡直胡說。
”皇帝垂手說道:“兒子想請懿旨,把他先行革職拿交刑部治罪。
”
“也不必這麼嚴厲。
把事情弄清楚了,讓普天下都明白,如今究竟是誰當皇帝,将來又是該誰當皇帝,這才是頂頂要緊的事。
”慈禧太後接着又說:“我倒問你,你看吳大澂的議論,錯在那兒?”
“不但錯,簡直荒謬絕倫。
”皇帝答道:“高宗純皇帝的本意,興獻王已經下世,尊為皇帝,加上徽稱,不過是一個虛的名号,無害實際。
如果明世宗入承大統,而興獻王在世,純皇帝一定不會發這麼一個議論。
”
“對了!”慈禧太後點點頭:“吳大澂的意思,要大家會議醇王的稱号禮節。
我就想不明白了,已經是親王了,還能改個什麼稱号,真的當太上皇帝?那一來,該不該挪到甯壽宮來住?我呢,莫非還要三跪九叩朝見他?”
這話其實是無須說的,而慈禧太後居然說了出口。
雖是絕無可能的假設之詞,聽來依然刺耳驚心,皇帝不由得就跪下了。
“那是萬萬不會有的事。
吳大澂太可惡了,說這麼荒唐的話,非重重治他的罪不可。
”
皇帝是這樣憤慨的神色,慈禧太後當然覺得滿意,卻還有些不放心,因為她很有自知之明,皇帝對自己一直是畏憚多于敬愛。
這時候看來很着急,過後想想,或許會覺得吳大澂的話,不無可取。
總要讓他知道,這件事鐵案如山,醇王不管生前死後,永遠是親王的封号,才能讓皇帝真正死了那條心。
這樣想停當了,她和顔悅色地說:“你起來。
我知道你很明白事理。
不過,當初為了你的繼統,鬧成極大的風波,甚至還有人不明不白送了命,隻怕你未必知道。
”
這是指光緒五年穆宗大葬,吏部主事吳可讀奉派赴惠陵襄禮,事畢在薊州三義廟,服毒畢命,作為屍谏,遺疏請為穆宗立後一事。
那時皇帝隻得九歲,仿佛記得慈安太後一再贊歎:“吳可讀是忠臣!”而慈禧太後卻說:“書呆子可憐!”除此以外就不甚了然了。
此時聽慈禧太後提到,便即答道:“當時吳可讀有個折子,兒子還不曾讀過,倒要找出來看一看。
”
“原來你還不曾看過這個折子?”慈禧太後訝然地:“毓慶宮的師傅們,竟不曾提過這件事?”
“沒有。
”
“那就奇怪了!這樣的大事,師傅們怎麼不說?”慈禧太後随即喊一聲:“來人!”
進來的是李蓮英,他一直侍候在窗外,約略聽知其事,卻必須裝作不知道,哈着腰靜等示下。
“你記得不記得,光緒五年,吳可讀那一案,有好些奏折,該抄一份存在毓慶宮,都交給誰了?”
“敬事房記了檔的,一查就明白。
”
“快去查!查清楚了,把原件取來。
”
“是!”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後便又問:“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你總知道?”
“是!”
“所以吳可讀說要給穆宗立後,其中便有好些難處。
吳可讀奏請将來大統仍歸承繼穆宗的嗣子繼承,就等于先立了太子,豈不是違背家法?”
“是。
”
“現在我又要問你了,你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問到這話,過于鄭重,皇帝便又跪了下來。
他不敢答說“是我的天下”,想了想答道:“是太祖皇帝一脈相傳,先帝留下來的天下。
”
這話不算錯,但慈禧太後覺得語意含混,皇帝還是沒有認清楚他自己的地位,随即正色說道:“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一脈相傳,到了你手裡,是你的天下,将來也必是你兒子的天下,這是一定的。
可有一層,你得把‘一脈相傳’四個字好好兒想一想,本來是傳不到你手裡的,你是代管大清朝的天下,将來一脈相傳,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
你懂了吧?”
皇帝細想一想,明白而不明白,所謂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是将來将自己的親子繼承穆宗為嗣子,接承大統這是明白的。
然而嗣皇帝稱穆宗,自是“皇考”,那麼對自己呢?作何稱呼?這就不明白了。
眼前隻能就已明白的回答:“将來皇額娘得了孫子,挑一個好的繼承先帝為子,接承大統。
”
“對了,正就是這個意思。
”慈禧太後說道,“将來繼承大統的那一個,自然是兼祧,不能讓你沒有好兒子。
”
“是!”皇帝磕一個頭,“謝皇額娘成全的恩德。
”
“這話也還早。
”慈禧太後沉吟着,仿佛有句話想說而又覺得礙口似的。
“快起來。
”
慈禧太後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做個親自攙扶的姿态。
皇帝覺得心頭别有一般滋味,捧着母後的手,膝行兩步,仰臉說道:“兒子實在惶恐得很!隻怕有負列祖列宗辛苦經營的基業,皇額娘多年苦心操持,今日之下,付托之重。
兒子的才具短,沒有經過大事,不知道朝中究竟有什麼人可以共心腹?如今象吳大澂之類,擡出純皇帝的聖訓來立論,兒子若非皇額娘教導,一時真還看不透其中的禍機。
兒子最惶恐的,就是這些上頭,将來稍微不小心,就會鑄成大錯,怎麼得了?”“大主意要自己拿,能識人用人,就什麼人都可以共心腹。
不然,那怕至親,也會生意見。
”慈禧太後安慰他說,“你放心吧,我在世一天,少不得總要幫你一天,有我在,也沒有人敢起什麼糊塗心思。
”
“是!遇有大事,我自然仍舊要秉命辦理。
怕的是咫尺睽違,有時候逼得兒子非立刻拿主意不可,會把握不住分寸。
”
“這倒是實話。
我也遇見過這樣的情形。
”慈禧太後緊接着又說:“我教你一個秘訣,這個秘訣隻有兩個字:心硬!”
“心硬?”
“對了!心硬。
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君臣是君臣,叔侄是叔侄;别攪和在一起,你的理路就清楚了。
”
這兩句話,在皇帝有驚心動魄之感,刹那間将多年來藏諸中心的一個謎解開了。
他常常悄自尋思,滿朝親貴大臣,正直的也好、有才具的也好,為什麼對慈禧太後那麼畏憚,那麼馴順?而慈禧太後說的話、做的事,也有極不高明的時候,卻以何以不傷威信,沒有人敢當面駁正?就因為慈禧太後能硬得起心腸,該當運用權力的緊要關頭,毫不為情面所牽掣,尤其是對有關系的人物,更不容情。
象兩次罷黜恭王,就是極明顯的例子。
如今對醇王應該持何态度?就在她秘傳的這一“心法”中,亦已完全表明。
皇帝确切體認到這一點,用一種決絕而豁達的聲音答說:“兒子懂了,兒子一定照皇額娘的話去做。
”
“你能懂這個道理,就一定能擔當大事。
”慈禧太後很欣慰地說:“做皇帝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總在往遠處、大處去想。
時時存着一個敬天法祖的心,遇到為難的時候,能撇開一切,該怎麼便怎麼,就決不會出大錯。
”
“是!”皇帝問道,“兒子先請示吏部這個奏折,該怎麼辦?”
“屠仁守的折子,我留着好幾件,他的話說得不中聽,卻不是有什麼私心,照我的意思,原可以不理他。
不過他們有意見,就仍舊交給他們去拟吧!”
“他們”是指軍機大臣。
皇帝便在奏折上用指甲畫了個“交議”的掐痕,放在一邊,再議論吳大澂的奏折。
這時李蓮英已經從毓慶宮将抄存的奏折取來,卻不捧到皇帝面前,隻來回一聲:“請萬歲爺看折。
”
皇帝看折,通常在兩處地方,不是在養心殿西暖閣,便是就近在慈禧太後寝宮的書齋,這間書齋設在後殿西室,名為猗蘭館。
李蓮英親自引導入座,吩咐宮女奉上一碗茶,擺上幾碟子皇帝喜愛的蘇式茶食,然後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皇帝坐下來揭開紫檀書案上的黃匣子,但見黃絲縧束着一疊文件,最上面的一份,紅底黃绫裝裱的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