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見了面,将珍嫔亦在替人打點謀幹,以及全庚向玉銘去兜攬的經過,細細地告訴了李蓮英。
“這可是想不到的事。
景仁宮的那位主兒,年紀還輕得很,怕不敢這麼做吧?”
“可是有王有在中間搗鬼,日久天長,難免動心。
”高峒元說:“好兄弟,這個消息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尤其是玉銘這件事,我的面子可丢不起。
”
“你别忙!我保他不能成功。
”李蓮英沉吟了好一會,微微笑了,笑得很詭秘,也很得意。
“怎麼?你有什麼絕招?”
“也不能說是絕招。
景仁宮那位,如果是厲害的,就别開口,一開了口,她就輸定了。
”
“這話怎麼說?”
“就要她開口,咱們省好多事。
”李蓮英附着他的耳朵,道明了其中的奧妙。
“真是妙!”高峒元撫掌大笑,“能把那王有、全庚什麼的氣死。
”
※※※
從這天以後,李蓮英便特别注意皇帝來請安的時候的行動,更注意由皇帝那裡送來的“黃匣子”。
慈禧太後雖已歸政,但重要的章奏,皇帝依然派人裝在黃匣子裡,送給她過目。
凡有黃匣子,都由李蓮英親自照管,雖不敢先打開來看,但伺候慈禧太後看奏折時,隻要稍微留點神,便能知道。
他特别關心的是吏部的奏折,因為官員調補和處分都由吏部議奏。
四川鹽茶道的參案,自然亦由吏部處理,所議的處分是革職。
“這個缺可不得了。
”慈禧太後自語着,“兩年工夫,摟了三四十萬,那裡找這麼好的缺去?”
這是在談議革的那鹽茶道被參的緣由,李蓮英裝作不解地問道:“老佛爺說的那個缺呀?”
“四川鹽茶道。
”
“原來就是這個缺!”
聽他語聲有異,慈禧太後便看着他問:“這個缺怎麼樣?”
“奴才也是聽來的,不知道真不真。
”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
“聽說有人在想這個缺,願意出五萬銀子。
這個人的名字,奴才不知道,隻知道是個木廠掌櫃。
如果有這回事,老佛爺可得防着一點兒。
”
“那麼,”慈禧太後問道:”等拿了名單來,我該怎麼說呢?”
“請老佛爺交代下去:先擱着,看一看再說。
”
慈禧太後默喻于心,不再多說,将吏部的奏折交了回去。
過了兩三天,皇帝攜着一張簡派差缺的單子來請示,四川鹽茶道下面注着兩個字:玉銘。
慈禧太後毫不遲疑地指着這一行字說:“先擱着!四川鹽茶道是個緊要缺分,看一看再說。
”
“或者……,”皇帝試探着說,“先派這個人署理吧?”
“當然應該由川督就近派人署理。
”
皇帝不敢違拗。
内心覺得愧對珍嫔。
玉銘之由珍嫔舉薦,原是經過一番苦心設計的。
珍嫔一再考慮,原已決定不攬這種是非,無奈王有軟求硬逼,最後隻要她跟皇帝提一句,成不成都看運氣,珍嫔才勉強答應下來。
這天皇帝駕臨景仁宮,珍嫔故意将一張字條放在妝台上,皇帝見了當然要問,珍嫔便即答道:“有人拿了這張名條來,說這個玉銘挺能幹的,如今四川鹽茶道出缺,倘或将這個人放出去,必能切實整頓。
求奴才跟皇上要這個缺。
奴才豈能理他?用人是國家大政,奴才不敢幹預。
就算不知天高地厚,在皇上跟前提了,皇上也決不能聽奴才胡說。
”
皇帝知道珍嫔心思靈巧,明明是替玉銘求缺,卻故意以退為進,推得一幹二淨。
為的是即或碰了釘子,也不傷顔面,說起來也是用心良苦。
這樣一轉念間,心自然就軟了。
将那張名條順手揣了起來,決定給珍嫔一個恩典,誰知在慈禧太後這裡通不過!當時雖未公然允諾,但收起名條的意思,已很明顯。
如今在珍嫔面前,倒有些不好交代了。
回宮想了好一會,覺得還是說實話為妙,“你可别怨我!”他對珍嫔說,“老佛爺交代,這是個緊要缺分,得看看再說。
恐怕不成了!”
聽得這話,珍嫔才知道皇帝果然寵信,内心自然感激而感動。
但是對慈禧太後自不免怨恨在心,同時也很清楚,這完全是李蓮英在中間搗鬼。
此人不除,皇帝就永無親掌大權的可能。
當然,這隻是她藏在心底深處的想法,她很了解自己的地位與力量,還遠不到能除李蓮英的時候。
※※※
王有空歡喜了一場。
到了期限,将“新任鹽茶道玉銘”的那張借據,注銷作廢,退了回去。
玉銘倒算是個厚道的人,想想麻煩了人家一場,過意不去,預備送幾百銀子,聊表謝意。
但恩豐勸他不可如此,說這麼做法,讓李蓮英知道了,會不高興。
“那就隻好對不起他們了。
”玉銘問道:“好兄弟,如今該看高老道這面了!你倒去問問看,到底什麼時候能見上谕?”
“不用問。
你出銀票就是,不出三天,準有上谕!”
于是玉銘開出十二萬兩銀子的銀票,十萬是正項,兩萬是高峒元的好處。
恩豐将這兩筆款子,存在一家相熟的銀号中,取來兩張打了水印的票子,上面是“四川鹽茶道玉銘”寄存銀若幹兩的字樣,随即轉到了高峒元手裡。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皇帝照例進儲秀宮問安,慈禧太後閑閑問道:“四川鹽茶道放了誰啊?”
“還沒有放。
”皇帝答說:“兒子遵慈谕,先讓川督劉秉璋派人署理。
”
“噢,”慈禧太後又問,“上次你跟我提的,打算放誰來着?”
“打算放玉銘。
”
“好吧!就放玉銘好了。
”
皇帝喜出望外。
當天召見軍機,便交代了下去。
軍機大臣相顧愕然,竟不知這玉銘是何許人?但這兩年的“升官圖”中盡出怪點子,不必問也不能問,唯有遵旨辦理。
當天便咨行内閣,明發上谕。
消息傳到景仁宮,王有既驚且喜,而又異常不安,托詞告假出宮,趕到内務府去找全庚。
相見之下,十分奇怪,全庚的臉色難看極了,又象死了父母,又象生了一場大病。
見了王有,隻是扭着頭微微冷笑,然後站起身來走了。
王有會意,悄悄跟了出去,往南一直走到庋藏曆代帝後圖像的南熏殿後面,四顧無人,隻有老樹昏鴉。
全庚站住了腳,向“呱呱”亂叫的老鴉吐了口唾沫罵道:“他媽的,活見鬼!”
王有已經忍了好半天了,此時見他是如此惡劣的态度,萬脈偾張,無可再忍,出手便是一掌,揍在全庚臉上,跳腳大罵:“姓全的,你什麼意思?誰挖了你的祖墳,還是怎麼着?”
這一掌,打得全庚自知理屈,捂着臉,連連冷笑:“哼!哼!你跟我逞兇,算什麼好漢?是好的,找姓李的去拚命,我才服了你!”
“姓李的”三字入耳,将王有的怒火壓了下去,“你說誰?”
他問。
“誰?還有誰,你惹不起的那一個。
白花花十二萬現銀子,叫人捧了去了。
哼,”全庚跺一跺腳,帶着淚聲發恨,“一個子兒沒有撈到,還叫人耍了!我死了都不閉眼。
”
“耍了,你說是誰耍了你?我嗎?”
“王老有!”全庚睜大了眼睛問:“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着玩兒?”
“我不明白你的話!來,來,你說給我聽聽。
”
等一說經過,王有的氣惱,較之全庚便有過之無不及了。
他臉色白得象一張紙,雙唇翕動,渾身哆嗦,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明明就是這個主兒,我們這面說了,不行,他說了就行!可又不早說,要等我們這面替他開路,那不明擺着是欺負人嗎?”
“就是這個,能把人肺都氣炸!王老有,這口氣非出不可!”
王有不響,緊閉着嘴想了好半天,才突如其來地說:“我聽你的!”
這一下又讓全庚愣住了:“慢慢兒想,總有辦法!”他靈機一動,脫口說道:“對!‘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就是這麼辦!”
“怎麼辦?”
“王老有,我先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别動氣,咱們這是談正經,可不敢瞧不起你們主子。
招呼打在前頭,話我可說得不大客氣了,你們主子‘成事不足’,‘敗事’總‘有餘’吧?”
話果然不中聽,但此非争辯之時,王有隻答一句:“你說你的!”
“我隻有一句話,讓你們主子怎麼把原先的話收回來,要說玉銘根本不是做官的材料,更别說三品道員啦!”
“這,”王有大為搖頭:“怕難!”
“你試試!都說你們主子厲害,也許她有一套說詞。
”
※※※
珍嫔在初聽皇帝告訴她,玉銘外放一事,為慈禧太後所擱置時,自不免稍有失望,但很快地反有如釋重負的輕快之感。
大錯幸未鑄成,真是可慶幸之事,雖然為玉銘關說,已留下了一個痕迹,但自覺措詞巧妙,還不緻落個把柄,也就不管它了!總之,這是個不愉快的記憶,越早忘掉越好。
因此,死灰複燃的情況,為她帶來的是極深的憂慮。
再聽王有細說内幕時,更覺得事不尋常,顯然的,在慈禧太後與李蓮英必已知道全部的秘密,所以才會有這番始而拒絕,終于同意的變化。
李蓮英翻手為雲覆手雨,自己決不是他的對手。
如果他以為自己擋了他的财路,在慈禧太後面前告上一狀,真能有不測之禍。
轉念到此,不寒而栗,實在不敢再得罪李蓮英。
然而冷靜地想一想,縱令如此,亦不能免禍。
玉銘的出身如此,得官的來曆又如此,一到了任上,遲早會因貪黩而被嚴參。
到了那時候,李蓮英不說他自己得了十萬銀子,隻慫恿慈禧太後追究,最初是誰向皇帝保薦了玉銘?豈非還是脫不了幹系?
一誤不可再誤,補過的時機不可錯失。
這又不僅是為求自己心安,而且也是輔助皇帝,自己一直殷切地期望着,皇帝能默運宸衷,專裁大政,有一番蓬蓬勃勃的作為。
既然如此,眼前便是皇帝振饬綱常,樹立威權的一個機會,倘或放過,一定會慚恨終身。
但是,這樣做法,在李蓮英看,就是公然與慈禧太後為敵,這一層關系太重,禍福難料,珍嫔實在不能不深切考慮。
徹夜苦思,終無善策,而決于俄頃的時機,卻逼人而來了。
為了珍嫔替玉銘求缺不成,皇帝一直耿耿于心,覺得對她懷着一份歉意,如今随着這份歉意的消失,皇帝生出一種欲望,很想看一看珍嫔所願得遂的嬌靥,是如何動人?
因此,這天一大早在儲秀宮問安既畢,臨禦乾清宮西暖閣召見臣下以前,特地來到景仁宮,等珍嫔跪迎起身,他随即攜着她的手笑道:“玉銘的運氣不壞!到底得了那個鹽茶道。
”
“這,”珍嫔愣了一下,失聲而言:“奴才的罪孽可大了!”
皇帝愕然。
回想一遍,她的話,話中的意思,都是清清楚楚的。
于是笑容立即收斂,舉步入殿,同時揮手示意,摒絕所有的侍從,隻與珍嫔單獨在一處時,方始問道:“這是怎麼說?”
事到如今,什麼都無所顧忌了,珍嫔悔恨地答道:“奴才糊塗,不該跟皇上提起這個玉銘。
這個人是個市儈,決不能用!”
皇帝好生惱怒,想責備她幾句,而一眼看到她那惶恐的神色,頓覺于心不忍,反倒安慰她說:“不要緊!人是我用的,跟你不相幹。
”
說完,皇帝就走了。
在乾清宮西暖閣與軍機大臣見過了面,接下來便是引見與召見。
引見是所謂“大起”,京官年資已滿,應該外放,或是考績優異,升官在即,都由吏部安排引見,一見便是一群,每人報一報三代履曆,便算完事。
召見又分兩種,一種是為了垂詢某事,特地傳谕召見,一種是臣下得蒙恩典,具折謝恩,尤其是放出京去當外官,照例應該召見,有一番勉勵。
玉銘自然也不會例外。
儀注是早就演習過的,趨跄跪拜,絲毫無錯,行完了禮,皇帝看着手裡的綠頭簽問道:“你一向在那個衙門當差?”
“奴才一向在廣隆。
”
“廣隆?”皇帝詫異,“你說在那兒?”
“廣隆。
”玉銘忽然仰臉說道:“皇上不知道廣隆嗎?廣隆是西城第一家大木廠。
奴才一向在那裡管事,頤和園的工程,就是廣隆當的差。
”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這樣說,你是木廠的掌櫃。
”他說,“木廠的生意很好,你為什麼舍了好生意來做官呢?”
“因為,奴才聽說,四川鹽茶道的出息,比木廠多出好幾倍去。
”
皇帝勃然大怒,但強自抑制着問道:“你能不能說滿洲話?”
“奴才不能。
”
“那麼,能不能寫漢文呢?”
這一問将玉銘問得大驚失色,嗫嚅了好一會,才從口中擠出一個能聽得清楚的字來:“能。
”
“能”字剛出口,禦案上擲下一枝筆,飛下一片紙來,接着聽皇帝說道:“寫你的履曆來看!”
玉銘這一急非同小可,硬着頭皮答應一聲,拾起紙筆,伏在磚地上,不知如何區處?
“到外面去寫!”
“喳!”他這一聲答應得比較響亮,因為事有轉機,磕過了頭,帶着紙筆,往後退了幾步,由禦前侍衛,領出殿外。
乾清宮外,海闊天空,玉銘頓覺心神一暢,先長長舒了一口氣,接着便舉目四顧;領出來的禦前侍衛,已經不顧而去,卻有一個太監從殿内走來。
認得他是禦前小太監,姓金。
“好兄弟!”玉銘迎上去,窘笑着說:“你看,誰想得到引見還帶寫履曆?隻有筆,沒有墨跟硯台,可怎麼寫呀?”
“你沒有帶墨盒?”
“沒有。
”
小太監雙手一攤:“那可沒有辦法了!”
“好兄弟,你能不能行個方便?”說着,他随手掏了一張銀票,不看數目就塞了過去。
“好!你等一等。
”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