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闆壁亦都拆得光光,毛雖可附,皮已不存,也是件愁人的事。
當然,真正興奮得睡不着覺的人,隻有少數幾個,其中之一就是楊崇伊。
從他窺探意旨,與榮祿定計,在八月初三上了請太後訓政的折子以後,成了京官中的頭号要員。
關閉九城、停開火車的那天,前門車站開出一列專車,隻挂一個車廂,裡面坐的就是楊崇伊,直放天津,與榮祿相會,承命回京,另有獻議。
原來榮祿雖得慈禧太後的寵信,在京裡卻是相當孤立的。
有些人是不願他往上爬,怕他一冒上來,相形見绌,就會失勢,有些人是覺得他平時過于跋扈,應該加以裁抑,還有些對慈禧太後固然嚴憚,而對皇帝卻也存着一片深藏未露的惓惓忠愛之忱,看榮祿唯知有母,不知有子,内心憤慨,當然也不會替他說好話。
因此,榮祿得找個人替他開路,才能内召大用。
楊崇伊的第二個折子,便是替榮祿開路,建議“即日宣召北洋大臣榮祿來京”,來京幹什麼呢?不能明言讓榮祿入軍機,即使能說,榮祿也不願意他說,因為大學士在軍機上行走是真宰相,恥于為從五品的監察禦史所薦。
因此,楊崇伊找了個借口,說康有為在逃、梁啟超亦未拿獲,康廣仁、譚嗣同雖被捕而未處決,深恐康黨勾結洋人,以兵艦巨炮相威脅,應該即日宣召北洋大臣榮祿進京,保護皇太後及皇帝。
但北洋為海内第一重鎮,不可一日無人,榮祿進京保護聖躬,總得有人替他才行。
楊崇伊這三年來苦心孤詣,想在朝中掀起一場大波瀾,目的就是為了此刻可以舉薦一個代榮祿而鎮守北洋的人,此人非别,正是目前寄居賢良寺,侘傺無聊,郁郁寡歡的文華殿大學士李鴻章。
原來楊崇伊與李鴻章是至親。
李鴻章長子叫李經方,雖為胞侄入繼,卻如己出,視為克家令子,而李經方就是楊崇伊的兒女親家。
李大小姐閨名國香,嫁的是楊崇伊的長子楊圻。
楊圻字雲史,是個少年名士。
他之得為相府嬌客。
也許是看中了他的人才,但亦可能由于楊崇伊是江蘇常熟人,他的同鄉前輩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頗得重用,李鴻章想以此淵源,對一向與他不大和睦的翁同龢,取得一種較為親密的關系。
如果他真有這樣的企圖,那可是徹頭徹尾落空了!
楊李兩家這門親事,結在光緒十八年。
那時的李鴻章,勳名功業,看來如日方中,其實是“夕陽無限好”。
兩年以後的甲午之戰,北洋海軍,一舉成空。
事先翁同龢及他的門下如汪鳴銮、文道希,以及珍妃的長兄志銳等等,全力主戰,事後則翁黨紛紛糾參李鴻章,先剝他的黃馬褂,拔他的三眼花翎,最後奪了他的北洋大臣直隸總督。
馬關議和回國,朝命入閣辦事,其間雖有賀俄皇加冕的海天萬裡之行,訂下自以為“可保數十年無事”的中俄密約,但始終未獲重用,既不能入軍機,亦不能掌兵權,甚至連個總理事務大臣的兼職亦竟保不住。
李鴻章失勢,楊崇伊便無指望,因而恨極了翁同龢一黨。
他看得很清楚,慈禧太後還是眷顧老臣的,隻為皇帝聽信翁同龢,才壓得他的那位“老姻長”不能出頭,所以死心塌地做了“後黨”,處心積慮想剪除皇帝的羽翼。
首攻珍妃的老師文道希,恰恰符合了慈禧太後不喜珍妃的心意。
這次首先發難,奏請訓政,更是大功一件,自覺為“老姻長”效力的時機,已經成熟了!
背後對人稱李鴻章為“老姻長”,見了面,楊崇伊仍然用“官稱”,恭恭敬敬叫一聲:“中堂!”接着将奏稿雙手捧上:
“晚生拟了一個折子,請中堂過目。
”
“姻兄,不敢當!”李鴻章也很客氣地,用雙手相接。
展稿細讀,看完前面請召榮祿一段,李鴻章想了一下才往下讀:“至北洋緊要,不可一日無人,司道代拆代行,設有要事,尤恐緩不濟急。
可否請旨饬大學士李鴻章即日前往,暫行署理,究竟曾任北洋,各将領皆其舊部,緊要之際,似乎呼應較靈。
”
看到這裡,他停下來說:“多感盛情。
不過,恐怕沒有什麼用處。
”
楊崇伊一聽這話,大為洩氣,“中堂!”他說,“今日北洋,豈是袁慰庭所能主持的?何況中堂朝廷柱石,久蒙慈眷,際此危疑震撼之時,當然要借重老成。
”
“你說我‘朝廷柱石’,這話倒不錯,無非供人墊腳而已。
”
李鴻章說,“今天的邸抄,姻兄看了沒有?”
“還沒有!”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取來當天的宮門抄,李鴻章指出榮祿的一個奏折,是為“督練新建陸軍直隸臬司袁世凱”規仿西制所設的“同文、炮隊、步隊、馬隊四項武備學堂”的官兵報獎,以炮隊學堂監督段祺瑞為首,一共保了十六員。
奉朱批:“着照所請。
”
“姻兄,袁慰庭要大用了,榮仲華如果進京,想來必是臬司代拆代行。
是嗎?”
“是!榮仲華當面告訴我,一奉旨意,預備讓袁慰庭護印。
不過,”楊崇伊特别提高了聲音,“他也說過,實在以中堂回北洋為宜。
不過,他自覺身分差中堂一大截,不便冒昧舉薦,所以關照我上折。
”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他真是這麼說的?”
“我不敢騙中堂。
”
李鴻章閉着眼想了好半天,然後“咕噜,咕噜”抽水煙。
顯然的,他在考慮,是不是可以同意楊崇伊作此嘗試?
“上了也好!”他終于開口了,“做個伏筆。
”
“是!”口中這樣答應,疑問卻擺在臉上。
“回北洋,隻怕我今生休想了!”李鴻章說,“多少人想奪我的兵權,尤其是榮仲華這樣厲害的腳色,豈肯輕易放手?”
“不然!”楊崇伊說,“他跟我表示過了,還是想入軍機。
”
“入軍機亦未必不能掌兵權。
這也不去說它了!姻兄,”李鴻章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回北洋有意思嗎?”
“北洋到底是北洋……。
”
李鴻章搖搖手,不讓他再說下去:“老夫耄矣!那裡還能做重振雄風的春夢?看機會,象從前左文襄那樣,能擇一處善地容我養老,此願已足!”
聽得這一說,楊崇伊才知道李鴻章志在兩江或者兩廣。
這兩處“善地”都是膏腴之區,以李鴻章的資格,不難到手。
所謂“上了也好”,正就是表示,縱或不能重鎮北洋,不得已而求其次,亦比在京“入閣辦事”來得強。
李鴻章确是這樣的想法。
但開府北洋,威風八面,究竟不能忘情,所以等楊崇伊一告辭,立即關照:“拿我的名片,去請總理衙門的陳老爺來!”
這位“陳老爺”是貴州人,名叫陳夔龍,字筱石,光緒十二年的進士,大卷子上錯了一個字,名列三甲,分發到兵部當司官,兼充總理衙門章京,忠厚練達,一貌堂堂,頗得李鴻章的賞識。
不過,這天他要找陳夔龍,另有緣故。
因為陳夔龍官隻五品,卻能上交名公巨卿。
他前後三娶,元配是以前四川總督丁寶桢的侄女;現在這位續弦的太太,是已故軍機大臣許庚身的堂妹,與現任軍機大臣廖壽恒兩度聯襟,目前就住在東華門外廖府。
所以李鴻章找他,能夠打聽到軍機處的消息。
其次,榮祿當兵部尚書時,在司官中最看重陳夔龍,不論查案,或是視察,每次出京,必以陳夔龍為随員。
同時,袁世凱倚為左右手的幕僚徐世昌,是陳夔龍的同年。
所以對于天津的消息,他是相當靈通的。
更其重要的是,陳夔龍在總理衙門,深得慶王奕劻的信任,專管與北洋往來的密電。
李鴻章知道,榮祿有何密奏,慈禧太後有何密谕,都由慶王轉承,亦必都由陳夔龍經手譯遞。
所以,要打聽眼前的一切最高機密,更非找陳夔龍不可。
※※※
“筱石,”李鴻章開門見山地問,“北洋有什麼電報?”
“很多!”陳夔龍問,“不知道中堂問的那一方面?”
“聽說榮仲華又要進京了?”
“是!是奉太後的密谕,帶印進京。
大概明後天可到。
”
“帶印進京?”李鴻章詫異地問,“莫非北洋不派人護理了?”
“不!電谕上說明白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都由袁慰庭護理。
”
李鴻章認為袁世凱将要“大用”的看法證實了,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
惘惘之情,現于形色,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慶王說,上頭對袁慰庭還不大放心,是榮中堂力保的。
不過,榮中堂對他亦未見得放心,無非驟當大變,力求安定而已。
”陳夔龍憂形于色地說,“宮闱多故,劇變方殷,有些傳聞,真為臣子所不忍聞。
”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有些什麼傳聞?”
“說皇上曾一度離開瀛台,結果被攔了回去。
”
“真是聞所未聞!”李鴻章不斷搖首歎息,“大局決裂到如此地步,着實可憂。
隻怕内亂引起外患,我看各國公使快要插手幹預了。
”
“英國公使原在北戴河避暑,已經趕回來了,聽說就在這一兩天之内,怕要寫信給中堂。
”
“寫信給我?”李鴻章問,“所為何來?”
“聽說張樵公逮問,英國公使頗為關心,或許會寫信給中堂,試圖營救?”
“營救?”李鴻章是覺得很好笑的神氣,“今日之下,我李某算老幾?别說泥菩薩過江,沒有力量救他,就有……。
”
他突然發覺自己失言,雖縮住了口,但亦跟說出口來一樣,倒不如索性說明了它。
“筱石,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聞否?我這趟出總署,就是張樵野搗的鬼。
這十幾年以來,我對他處處提攜,而他總覺得有我在,他就出不了頭,所以早就存着排擠我的心。
誰知道他也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人心如此之壞,難怪大局會糟到今天這個樣子!”
陳夔龍對張樵野——張蔭桓雖無好感,但亦并無惡感。
李鴻章“早年科甲、中年戎馬、晚年洋務”,無論從那方面看,都有足夠的資格批評張蔭桓,但自己是個司官,不便對上官任意指摘,因而保持沉默。
李鴻章亦就很知趣地不再往下說了。
“中堂還有什麼吩咐?”
“不敢當!”李鴻章想了一下說,“我如今閉門思過,除非特召進宮,平時步門不出,外面的消息都隔膜了,既不敢打聽,亦沒有人見顧。
老骥伏枥,待死而已!”
“中堂千萬不必灰心!”陳夔龍就知道他還有千裡之志,很懇切地安慰他說,“謀國還賴老成。
慈聖訓政,一定要借重中堂的。
如果有什麼消息,自當随時來禀告。
”
“承情之至!足下不忘故人,感何可言?長日多暇,歡迎你常來談談。
”
“是!”陳夔龍起身告辭,請安起來,又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