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也不想想我們都在這兒等着!”
單獨召見,稱為“獨對”,是軍機大臣最犯忌的事,因為不知道“獨對”些什麼?“上頭”忽然問到,會無從置答。
而曆來召見的慣例,軍機總是在最後,為的先前召見的臣工,有何陳奏,好跟軍機商量。
因此,榮祿進見的時候太久,軍機大臣便隻能枯等了。
在榮祿與剛毅之間,慶王自然傾向前者,所以忍不住替榮祿不平,“你也别那麼說!這一次的劇變,虧得榮仲華因應得宜。
”他停了一下又說,“而況,今天的獨對,是太後宣召,并非仲華自己請起,太後有話要問,他不能不答。
怎麼怪得到他身上呢?”
剛毅碰了個釘子,隻能退到一旁生悶氣。
他的氣量最狹,暗中咬牙,非跟榮祿作對不可。
因此,等叫了慶王的起,軍機大臣由于禮王病假,由他帶班進見時,凡遇榮祿的建議,他必持反對的論調。
這天名為“訓政”,其實是慈禧太後獨攬大權,因為皇帝根本不在座。
是何緣故,太後既未宣示,臣下亦不敢問,隻是行禮以後,靜候垂詢。
“這兩天外面的情形怎麼樣?”
“歡聲雷動!”代為領班的剛毅,毫不思索地回答。
“都說慈聖訓政,撥雲霧而見青天了。
”
“有人說,人心很不安。
可有這話?”
如果有這話,當然是榮祿所奏,剛毅便即答道:“奴才看不出來,有什麼人心不安?害怕的隻不過是新黨。
至于百姓,那個不額手相慶?不過,奴才說的是京裡的情形,地方上或者因為該管督撫,處置不善,難免人心浮動。
奴才請旨,是不是該寄信各省,責成疆臣,加意防範。
倘有造謠生事,擾亂地方情事,唯該督撫是問。
”
“倒也不必這麼張皇。
”慈禧太後又問道:“你們看裁撤的六個衙門,應該不應該恢複?”
“皇太後聖明。
”剛毅碰個頭說,“奴才替那六個衙門的大小官員,叩謝慈恩。
”
“其實……”慈禧太後躊躇了一會,慨然說道:“嗐!那個衙門該留,那個衙門該裁,也不去說它了!反正要恢複都恢複。
寫旨來看!”
于是,剛毅側轉臉去,向廖壽恒看了一眼。
廖壽恒便磕個頭,伛偻着身子退出殿去,找個可以安放筆墨的地方,親自撰拟上谕。
“此外應興應革的大事還多,不過得慢慢兒來。
”慈禧太後視線越過剛毅,落在他身後諸人臉上,“裕祿,你們幾個看,如今必得馬上要改的,有那些事?”
“朝廷廣開言路,原是好事。
不過,國家大政,也不是人人都能議論的。
不該奏事的人,都湊熱鬧上折子,有些是老生常談,有些是隔靴搔癢,還有不知所雲的,真正是徒亂人意,一無用處。
奴才愚見,以為應請明降谕旨,凡不應奏事人員,不準擅遞封奏,以符定制。
”
“這是應該的!”慈禧太後問道:“王文韶,你經得事多,看這幾個月的所謂‘新政’,老百姓最痛恨的是那幾件事?”
王文韶雙耳有些重聽,除了聽見慈禧太後喊自己的名字,以及看出意在詢問之外,“上頭”說些什麼,一無所知。
遇到這樣的情形,他有個應付的辦法,便是守着道光以來那班“太平宰相”一脈相傳的心訣:“多磕頭,少說話。
”
此時磕頭,表示沒有意見。
慈禧太後便又指名問錢應溥,他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朝局務求安定;一件是各省祠廟,不在祀典者,一律改為學堂一事,地方奉行不善,形成騷擾,請降旨禁止。
慈禧太後對于安定朝局這一點,不曾有何表示,停止各省祠廟改設學堂則深以為然。
接下來再問興革事項,剛毅可就又忍不住要發言了。
他亦是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原有诏旨,自下科起始,鄉會試廢止八股,一律改試策論。
剛毅建議,一仍其舊,恢複八股文。
“八股文的卷子,我也看過,竟不知道說的是些什麼?”慈禧太後一面說,一面擺頭,“兩把兒頭”上的明黃流蘇,晃蕩得很厲害,“倒是策論,問什麼答什麼,誰有見識,誰沒有見識,還看得出一個好壞。
”
這是不主張恢複八股,剛毅應一聲:“是!”
“其實新政也不一定樣樣都壞,從同治以來,不也辦了許多新政?皇帝當初跟我說,要辦新政。
我說,誰不願意國富民強?隻要真的對國家有益處,我沒有不贊成的。
剛才榮祿也說,新黨要辦,新政不一定都得廢了!離經叛道,壞祖宗成法的,自然要廢,有些有道理的,又何必廢它?”
一聽慈禧太後支持榮祿的見解,剛毅大不服氣,本來預備順從的,頓時非争不可了。
“回皇太後的話,開科取士,用八股文就是祖宗的成法,所以稱為‘制藝’。
”他提高了聲音說,“如今的新政,跟皇太後當年垂簾所行的新政不同。
如今的新政,全是康有為想出來的花樣。
若說康有為要嚴辦,康有為想出來的新政不必廢,那,自己可就站不住腳了。
”
這話形同頂撞,尤其是搬出“祖宗成法”這頂大帽子,針鋒相對,更堵住了慈禧太後的嘴。
訓政之初,必須樞臣效命,她隻好讓步:“說得也有點道理。
那就恢複吧!”
“喳!”剛毅答得很響亮,接下來又陳奏第二件事:“文科既然恢複舊章,武科亦應同樣辦理。
仍舊考試馬步箭刀弓石等等技藝,不必考試什麼洋槍洋炮……。
”
“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慈禧太後截斷他的話說,“弓箭不管用了!這些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慢慢兒再說吧。
”
這碰了很大的一個釘子。
剛毅不敢再說,心裡當然更不舒服,因為武科改制這一項新政,為榮祿所全力贊同。
而慈禧太後所說的,“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明是指他不如榮祿。
這是剛毅覺得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慈禧太後亦覺得話不投機,十分無趣,兼以年高神倦,便結束了這一天的“常朝”。
等軍機處将承旨所拟的上谕,用黃匣盛放,進呈禦覽,認可退回之時,黃匣中另附了一張慈禧太後的朱谕:“着榮祿在軍機大臣上行走,遺缺着裕祿去!”
榮祿是大學士,而剛毅是協辦大學士,盡管入軍機在後,但後來居上,剛毅更覺不快,然而無可奈何。
※※※
第二天是預定的會審康黨之期。
陳夔龍坐車到刑部,走到半路,為總理衙門派來的蘇拉追了上來,叫住車子,氣喘籲籲地說:“陳老爺,刑部派人來通知,你老不必去了,用不着會審了!”
原來有個陳夔龍的同鄉前輩黃桂鋆,現任福建道禦史,是守舊派的健将,前一天上折密奏,以為已捕康黨,“宣早決斷”,為的是“恐其铤而走險,勾結外洋,緻生他變”,所以應該“速行處治,以絕後患”。
又有一個說法,黃桂鋆是舊黨而非後黨,愛君之心,并不後人,深恐這樁欽案,一經會審,有人會任意攀扯,添過于上,使得已被幽禁的皇帝,處境更為窘迫,論他的本心,無可厚非。
不論如何,這個建議在慈禧太後看,是快刀斬亂麻的好主意,尤其是在慶王陳奏,法使薦醫以及英使要求保全張蔭桓以後,如果牽延不決,使得洋人有插手幹預的機會,必定大損朝廷的威信。
因而在這天召見軍機時,下了一道上谕:“康廣仁、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大逆不道,着即處斬。
派剛毅監視,步軍統領衙門,派兵彈壓。
”
※※※
當陳夔龍回車不久,監斬大臣剛毅由刑部兩尚書崇禮與廖壽恒陪着,一起到部。
大堂升座,立即召請主辦司官與提牢廳主事,宣明事由,吩咐提案内“官犯”到場。
提牢廳的主事叫喬樹枬,四川華陽人,對這“六君子”,除卻康廣仁,無不欽佩。
康廣仁不敢叫人恭維,是因為他的修養比同案諸人差得太遠,從被捕收禁那天起,就在獄中大吵大鬧,不時以頭撞壁,且哭且喊:“老天爺啊!那有哥哥做的事,要弟弟頂罪的道理?冤枉啊!”
因此,喬樹枬奉了堂谕,便關照“司獄”與禁子:“除了那位康老爺一定會鬧,萬不得已隻好上綁以外,其餘的五位老爺,你們要格外有禮貌。
也不必說那些照例的話,隻說‘過堂’就是了。
”
所謂照例的話,大緻是反話:明明哀吊之不遑,偏偏說一聲:“恭喜你老升天!”司獄受命,便從第一間開始,逐屋通知,請到院子裡去,預備過堂。
第一間住的是譚嗣同,剛接得林旭的一首詩:“青蒲飲泣知何用?慷慨難酬國士恩。
欲為君歌千裡草,本初健者莫輕言。
”這是用的後漢何進的典故。
“千裡草”與“本初”切董、袁二字,意思是兵谏之舉,應該謀之于董福祥,信任袁世凱,未免失之于輕率。
譚嗣同受了責備,自然感慨,不過他是豪放樂觀的性情,到此地步,猶不改常态。
亦用《後漢書》上的典故,就獄壁上題了一首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司獄等他寫完,方始開口:“譚老爺,今天過堂!”
“一直到今天才過堂?”譚嗣同望一望院子裡,“就我一個人?”
“不!一共六位。
譚老爺回頭就知道了!”
不多片刻,人已到齊,最後來到院子裡的是康廣仁,他一反常态,不但不哭不鬧,而且隐然有喜色。
這因為司獄為了求一時的安靜,跟他撒了個謊,說過堂即可定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也許隻是一年半載的監禁。
康廣仁信以為真,寬心大放,所以有此反常的神情。
“各位,”司獄一面向所有在場的番役,投以警戒的眼色,一面指着門說:“請這面走!”
刑部大獄稱為“诏獄”,俗名“天牢”,是前明錦衣衛的鎮撫司,共分南北兩座。
兩百多年來,建制如舊,不論南鎮撫司,還是北鎮撫司,都有東西兩道角門。
司獄這時指的是西角門,他人不以為意,劉光第卻臉色一變,随即站住了腳。
原來诏獄中多年的例規,如果釋放或隻是過堂,都出東角門,唯有已經大辟定谳的犯人才出西角門。
劉光第刑部司官出身,知道這個規矩,既驚且詫,大聲問道:“怎麼出西角門?”
司獄知道自己疏忽了,趕緊指着東角門說:“是,是,該走這裡!”
于是,譚嗣同領頭,昂然出了東角門。
林旭走在後面,特意放慢兩步,等劉光第走到身旁,他相傍而行,低聲問道:
“怎麼回事?”
“迹象不妙!恐怕畢命就在今朝。
”
聽得這話,林旭雙腿一軟,幾乎竭蹶,但畢竟腰一挺,很象樣子地走了出去。
到得大堂,卻須等待,因為軍機大臣王文韶特地趕到刑部,說有一件極緊要的事,非即時跟剛毅商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