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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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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他自嘲似地冷笑,“誰知道剛子良之流,居然是真宰相。

    翁叔平當年是看中他那一點而保他,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聽說翁叔平之歸田,就出于他所保的人的‘成全’。

    果爾如此,是誤國而又自誤,書生有權,往往會搞得這樣子窩囊。

    言之可歎,歸于氣數而已!” 聽得這一番話,榮祿又驚又喜,原來“後生可畏”是譏嘲剛毅的話!聽他對剛毅這樣深惡痛絕,正好借以為助,且先說兩句推心置腹的話,将此老先抓緊了他。

     “這幾年來的朝局,再沒有比中堂洞徹表裡的。

    ”榮祿将身子挪一挪近又說:“昨天慈聖召見,特别提到,說‘隻要我一天管事,決不會讓李某人坐冷闆凳。

    不過要借重他,也要保全他,讓他重回北洋,不是好辦法。

    你得便傳話給他,就說我說的。

    決不會忘記他平長毛、平撚子,保大清天下的功勞。

    ’” “慈恩深厚,感激莫名!”李鴻章感念平生,不覺激動,“大清是滿清的天下,我輩臣子,本不當分什麼畛域,不過漢人不盡蠢才,旗人亦不盡忠誠。

    說到當年平長毛、平撚子,兩宮垂簾,賢王當國,一再降旨聲明:隻要于局勢有益,統兵大員,盡可放手做去,朝廷不為遙制。

    大哉王言!孰不感泣,力效馳驅?這是當年能夠削平大亂,再造山河的一大關鍵。

    仲華,如今維持大局,你的地位就仿佛當年的文文忠,你不進言,就沒有人能夠進言了!” 将榮祿比為同光之交的名臣文祥,身受者真有受寵若驚之感。

    細想一想李鴻章的話,知道他的真意是要勸慈禧太後重用漢人。

    這話在剛毅之流,一定以為大謬不然,而在榮祿卻深有同感。

    當即很懇切答說:“這話出于中堂之口,不同泛泛之論,我一定密陳慈聖。

    ” 感于榮祿的誠懇,亦是真心切望局勢能夠穩定,李鴻章自覺有一傾肺腑的必要,“我有兩句話,遇着可與言之人,可與言之時,不能不說。

    仲華,請切記。

    ”他屈着手指說,“第一、論事不論人,論人不論身分。

    第二、内争會引起外侮。

    ” 他說一句,榮祿在心中複誦一句,立即咀嚼出他蘊含在内的意思。

    第一、是泯滅滿漢之分,尤其要裁抑親貴。

    第二、内争須有一個限度,足以引起外侮的内争,決不容許發生。

     他平日亦有類似的想法,但不如李鴻章看得透徹,說得精切,所以心悅誠服地說:“中堂的訓誨,終身不敢忘!” “言重,言重!”李鴻章用極鄭重的語氣說:“仲華,我這兩句話,你隻能擱在心裡。

    而且,千萬不能操之過急!先師曾文正用兵,得力于八個字:‘先求穩當,次求變化。

    ’其言可味。

    ” 這幾句話,在榮祿更覺親切有味。

    想想自己的處境,軍機處有剛毅相嫉;朝班有徐桐之流的假道學責望;而最堪憂慮,亦最難消弭的隐患是:親貴中正在觊觎大位,密謀廢立,以自己的地位,将來勢必卷入漩渦。

    來日大難,唯有先求穩當,立于不敗之地,才能斡旋大局,有所作為。

     轉念及此,起身長揖:“謹受教!中堂今天的開示,真正一生受用不盡。

    ” ※※※ 局勢應該盡快求穩定的見解,為慈禧太後衷心所接受。

    因此,康黨隻再辦了不多幾個人。

    張蔭桓當然難讨便宜,革職充軍新疆,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翰林院侍讀學士徐緻靖永遠監禁;徐緻靖的兒子湖南學政徐仁鑄革職永不叙用;梁啟超的至親、禮部尚書李端棻亦是革職充軍新疆的罪名。

     新黨獲罪,舊黨亦即是後黨,自然彈冠相慶。

    首先是因阻止王照上書而為皇帝革職的禮部尚書懷塔布,由于他的父親,以前做過兩廣總督的瑞麟,曾經資助過慈禧太後的娘家,而懷塔布的妻子又是慈禧太後的“清客”,經常出入宮禁,因而懷塔布首蒙恩命,補為都察院左都禦史兼總管内務府大臣。

     其次是禮部的堂官。

    廖壽恒調補李端棻的遺缺,空出來的刑部尚書,由于剛毅的力保,以左侍郎趙舒翹坐升。

    禮部的滿缺尚書裕祿,外放直隸總督,亦應補人。

    慈禧太後決定拿這個職位來酬庸雖無大用而對她始終忠誠的“老派”。

     慈禧太後口中的“老派”,便是倭仁以來規行矩步、開口便是聖賢的“道學先生”。

    如今老派的首領是徐桐。

    慈禧太後從逐去翁同龢以後,越發覺得此人可取,所以召見之時,優禮有加,特命太監扶掖上殿。

    行禮以後,讓他站着回話。

     “你今年七十幾?” 徐桐是漢軍——旗籍漢人。

    所以用旗人的自稱答說:“奴才今年整八十。

    ” “啊!”慈禧是失笑的神情:“你看,我都忘了!今年四月裡不是賜壽嗎?” “皇太後的天恩!奴才一家大小,感戴不盡。

    ”說着又要磕頭。

     “不用,不用!”慈禧太後大聲喊道,“來啊!來扶住徐大人。

    ” 向來太後、皇帝召見臣下,除了軍機以外,太監都無須回避。

    此時應聲來扶,而徐桐到底還是跪一跪謝了恩,方始起身。

     “你八十了,精神還是這麼好!皇帝今年才二十八,已經不中用了!”慈禧太後歎口氣:“唉!可怎麼好呢?想起來就教人揪心!” 皇帝天天召禦醫到瀛台請脈,脈案亦天天發交内奏事處,供三品以上大員閱看。

    然而皇帝除了肝火旺以外,并無大病,是徐桐知道的。

    此時聽慈禧太後的話風,微有想廢立而仿佛有所顧忌似的。

    他自覺三朝元老,應參定策之功,便即朗聲答奏:“皇太後受文宗顯皇帝付托之重,戡平大亂,匡扶社稷,聖明獨斷。

    奴才不勝拜服。

    ” 這段話聽來有些文不對題,而言外之意,都寄托在那句“聖明獨斷”上頭。

    慈禧越覺滿意,語氣也更慈和了。

     “文宗歸天的時候,外患内憂交逼,都靠你們一班忠心耿耿的人,同心協力,才有今天,你的精神也還很好,仍舊要替我多照顧照顧。

    ” “是!奴才一息尚存,不敢躲懶。

    ” “禮部尚書是個要緊的缺分。

    國家的大經大常,造就人才,都靠禮部堂官盡心。

    裕祿放出去了,你看,禮部尚書補誰好?” 這一問,問得徐桐精神大振,他夾袋中有個人,早就要讓他脫穎而出了。

    此時略想一想答道:“論當今旗人中的人才,以理藩院尚書啟秀為第一。

    此人是個孝子,品行端正,真正是個醇儒!” “他是翰林出身嗎?” “是!同治四年的翰林。

    ” “原來是崇绮一榜!”慈禧太後說,“是翰林就可以。

    ” 向例,吏部及禮部尚書,非翰林出身,不能充任。

    啟秀具此資格,慈禧太後便接納了徐桐的保薦。

    随即召見軍機,面谕以啟秀調補禮部尚書。

     這是徐桐幾個月來,第一樁稱心快意之事。

    而慈眷優隆,又不止于此。

    等他退到朝房,太監傳谕賜膳,賞的是從禦膳中撤出來的燒方與填鴨。

    徐桐這天是齋期,但禦賜珍味,不能不吃,吃了不算罪過。

    這樣一想,心安理得地吃得一飽,坐轎回府。

     一回家,便有客來,一個是新膺恩命的啟秀;一個是啟秀的同年,穆宗的老嶽,同治四年的狀元崇绮。

     原來軍機處的章京抄了恩旨到啟秀那裡去送信報喜,恰好崇绮也在。

    他跟徐桐也常有往來,一個月總有幾天在一起扶乩,談因果報應,因而便與啟秀同車到了徐家。

     啟秀為人,德勝于才,很講究忠孝節義。

    見了徐桐,照平常一樣行過禮說:“多蒙老師舉薦,門生愧感交并,改日再叩謝老師。

    因為謝恩折子未上,先謝老師,于臣節有虧。

    ” 徐桐的氣量很狹,若是他人說這樣的話,定會生氣。

    唯獨對啟秀不同,覺得他的看法每每與衆不同,而細細想去,卻很有點道理,誇示于人,足為師門增光,所以格外優容。

     “你說得不錯!于今‘受職公堂,拜恩私室’者,比比皆是。

    人心不古,道德淪喪。

    扶持正氣,端在我輩。

    ”徐桐搖頭晃腦地說:“穎之,端正士風,整頓名教,你雙肩的擔子不輕哦!” “是!将來總要老師随時訓誨,庶幾可免隕越。

    談到端正士風,門生以為應該從厘正文體着手。

    ” “是啊!八股五百年不廢,總有他的大道理在内,豈可輕言改革?不過厘正文體以外,在引進正人,扶植善類上頭,亦該好好留意。

    ” 這句話正觸及崇绮的癢處。

    他從愛女嘉順皇後殉節以後,内心一直不安。

    慈禧太後亦似有意疏遠,以“文曲星下凡”的狀元,在光緒四年外放為吉林将軍去治盜,第五年轉任熱河都統。

    有個禦史仗義執言,說崇绮秉性忠直,宜留京輔國。

    結果受了一頓申斥,使得崇绮越發疑神疑鬼,因而在光緒九年由盛京将軍内調為戶部尚書以後,一再稱病,終于在光緒十二年正月罷官。

    一閑閑了十二年,隻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祿。

     他是學程朱的,言不離孔孟,但沒有學會孟子的養氣之道。

    這十二年的老米飯,真吃得口中淡出鳥來,在啟秀家聽得徐桐有不經軍機而獨力保薦禮部尚書的大法力,心中便霍然而動。

    此時見徐桐有此表示,正好搭上話去,“中堂,”他說:“為國求賢,正是宰相的專職。

    即如薦穎之出長春曹,内舉不避親,真正大公無私。

    朝廷有公,斷斷乎是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了!” 這一頂高帽子,戴得徐桐飄飄然,舒服非凡。

    他當然知道崇绮的處境,也很想引為羽翼,無奈慈禧太後跟他有心病,貿然舉薦,必碰釘子,而且這個釘子會碰得頭破血流,所以一直有着力不從心之感。

     此時感于情誼,也覺得是一個好機會,必得拉他一把。

    不過慈禧太後那塊心病,總得先化解掉,才有措手之處。

    轉到這個念頭,靈機一動,很快地有了主意。

    不過,他的主意還不便讓方正的門生知道。

    所以等啟秀告辭時,他将崇绮留了下來吃素齋。

     雖吃素齋,不忘美酒,兩人都是好酒量,當此新黨大挫,潰不成軍之際,自然開懷暢飲,酒到微酣,真情漸露,徐桐喉頭癢癢地有些話要說了。

     “文山,”他喚崇绮的别号說:“如今有件關乎國本的大計,看來你着實可以起一點作用。

    ” 聽得這話,崇绮始而驚喜,繼而怅然,話不着實!從入仕以來,就沒有聽誰說過,他可以在朝局中起一點作用。

    何況是關乎國本的大計! “蔭軒,”徐桐是前輩,年紀又長。

    不過崇绮沾了裙帶的光,是個公爵,所以亦用别号稱徐桐,“有關國本的大事,怎麼會謀及閑廢已久的我?更不知道如何發生作用?” “當局者迷!”徐桐喝口酒,一面拈兩粒松仁癟着嘴慢慢咬,一面悠閑說道:“如今慈聖有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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