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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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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大的心事你總想得到吧?” “我無從揣測。

    請教!” “皇上至今無子,往後恐怕更沒有希望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這一問将崇绮問住了。

    想想二十四年前皇帝女婿“出天花”而崩,愛女繼之以被逼殉節的事,不免悲痛地掉了兩滴老淚。

     “與其柩前定策,匆遽之間迎外藩入承大統。

    無如早早……”徐桐吃力地吐出兩個字:“廢立!” 臣下談廢立,是十惡不赦的第一款大罪。

    雖明知不礙,心頭仍舊一震。

    崇绮定定神說:“這,何不斷然下懿旨?能立就能廢!” “話是不錯。

    但總得有個人發動。

    ”徐桐略略放低了聲音,“文山,你别忘了,你跟别人的身分不同。

    ” 這下才提醒了崇绮,自己是椒房貴戚。

    而廢立是國事,也是家事,親戚可以說話的。

    然而,這話怎麼說呢? “你可以為女婿說話。

    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的懿旨,今上是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

    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

    這段意思,你倒細細去參詳看!” 崇绮點點頭,凝神細想。

    照當初的上谕,帝系應該仍是一脈相承的。

    穆宗雖然無子,但将來該有一個做皇帝的兒子。

    當今皇帝即令有子,繼位以後,卻須尊穆宗為父。

    這就是說,今上有一項極神聖的責任,須生子保持統緒的一貫。

    倘或無子,便失卻兩宮太後當初迎立的本意了。

     “我明白了,今上如果無子,就不配做皇帝。

    可是,”崇绮忽又困惑,“這話隻要敢說,人人都可以說!” “對!不過,由你來說最适宜。

    為什麼呢?因為皇上無子,不就耽誤了你的外孫了嗎?” “啊,啊!原來有這麼一層道理在内。

    ”崇绮精神抖擻地說:“不錯,不錯!這有關國本的大計,我可以發生一點兒的作用。

    ” 于是從第二天起,崇绮遇到機會就要發怨聲,說皇帝對不起祖宗,對不起“皇考”,對不起“皇兄”!幸虧還有慈禧太後主持宗社大計,否則多病的皇帝,一旦崩逝,繼嗣無人,外藩争立,勢必動搖國本。

     這番論調出于“崇公爺”之口,确有不同的效果。

    因為他是慈禧太後的“親家”,就不免令人想到,他敢說這樣的話,可能是“慈禧”的授意。

    由于皇帝是慈禧太後所選立,不便出爾反爾,又下懿旨貶廢。

    所以策動崇绮,以椒房懿親的身分,炮制輿論,慢慢形成一種主張廢立的風氣,則如水就下,事易勢順,可以在很自然、很穩定的情勢中,完成大位的轉移。

    說起來也是慈禧太後謀國的一番苦心。

     當然,這是一種比較有見識的看法。

    有見識的人尚且如此,沒見識的人自然更以為廢立是勢所必行之事。

    此輩不關心一旦廢立會引起怎樣的因果,隻關心誰将取而代之?因為擁立是取富貴千載不遇的良機,這一寶押準了,終身吃着不盡。

     于是,旗下大小官員跟至親好友相聚,常會悄然相詢: “你看,皇上換誰啊?” 最有資格回答這句話的,是李蓮英。

    可是,他守口如瓶,絕不透露隻字。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皇上換誰”。

    甚至慈禧太後亦複茫然,有着無所措手之苦。

     如果廢立而另立新君,自然是在宣宗一系的子孫中挑選。

    慈禧太後苦思焦慮而委決不下的:是不知道該為文宗立嗣,還是為穆宗立嗣? 如果為文宗立嗣,自己仍然是太後的身分,依舊可以垂簾聽政,隻是宣宗嫡親的孫子,在世一共十三個,皆已成年,繼位便可親政,垂簾之議,無法成立。

    為穆宗立嗣呢,宣宗的曾孫,“溥”字輩的幼童甚多,迎養入宮,固可仿照宋朝宣仁太後以及本朝孝莊太後的故事,獨裁大政。

    但是慈禧太後有兩層顧慮:第一、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穆宗崩逝之初,以吳可讀的屍谏,尚且不肯為他立嗣,而二十餘年之後,忽又接納吳可讀的谏勸,不明擺着是想抓權?當今皇帝親政之初,自己曾一再表明心迹,垂簾不足為訓,是迫于情勢的不得已之舉。

    既然如此,又何可自相矛盾? 第二、幼童教養成人,得能親政,至少要十年的工夫。

    慈禧太後自覺精力大不如前,難擔這份重任。

    而且穆宗與當今皇帝,皆是親手教養,誰知兩個都是不孝之子!倘或心血灌溉而又出一個不孝的孫子,豈不活活氣死?轉到這個念頭,慈禧太後又灰心、又膽怯,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 然而皇帝病重的流言卻越來越盛了,以緻法國公使,重申前請,再度薦醫。

     這一次接見法國公使呂班的是慶王與新任兩位總理大臣袁昶與許景澄。

    慶王圓滑,袁昶敏捷,而許景澄則熟谙國際禮儀。

    三個人合力對付,滴水不漏,呂班無奈,隻好說實話了。

     “薦醫不是為治病吃藥,實在是貴國的舉動太離奇了!”呂班取出一束報紙遞給慶王,“上海的新聞紙上有詳細的記載,貴國皇帝,康健如昔,而經常宣布藥方,這樣的情形,聞所未聞,頗引起驚疑。

    現在各國會商決定,要驗看大皇帝的病症。

    果然有病,疑慮自釋。

    本人奉到本國的電令,非看不可!” 最後一句話很不禮貌,而慶王和袁、許二人,不敢提出抗議,因為了解到後果的嚴重。

    為了董福祥的甘軍,在八月裡揍了英國和美國公使館的職員,英、俄、德各國都借保護使館為名,派兵入京,正在交涉要求他們撤退。

    如果一定不準法國公使驗看皇帝的病狀,不但使撤兵的交涉更為棘手,而且各國還可能以中國将發生極大的内亂,必須作有效的自保之計為借口,增添軍隊入京。

     “其實,看亦無妨!”洪鈞的同年,并接踵洪鈞而出使過法、德、俄各國的許景澄說:“洋人講究衛生,對個人的健康,看得很重。

    象皇上那樣精神萎靡,臉色發黃發白,在洋人看,就算是有病了!” “這話說得不錯!”慶王下了決心,“我跟榮仲華商量一下,據實陳奏。

    ” ※※※ “怎麼?”未等慶王說完,慈禧太後的臉色就變了,“咱們中國的皇帝有病,與他法國有什麼相幹?一再要來管閑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各國公使,例規是可以來看的。

    ”慶王含含糊糊地答了這一句,緊接着又說:“橫豎皇上有病是真,也不怕洋人看。

    ” 說着,慶王伸手向後招一招,示意榮祿進言。

     “慶王的陳奏甚是!”榮祿便幫腔:“既然皇帝真有病,不教洋人看,反而不好,目前不但洋人不明白内情,有許多閑話,就是南邊不知道京裡情形的,亦有流言,說皇上沒有病。

    如果讓法國醫生看一看病,報上一登,大家就會說:皇上真的有病,都請洋醫進宮瞧病了!倒是辟謠的一法。

    ”他停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捧上。

    “奴才這裡有兩江督臣劉坤一的一封信,請老佛爺過目。

    ” 慈禧接信來看,隻見上面寫的是:“天下皆知聖躬康複,而醫案照常,通傳外間,轉滋疑義。

    上海各洋報館恃有護符,騰其筆舌,尤無忌憚,欲禁不能。

    可否奏請停止此項醫案,明降谕旨,聲明病已痊愈,精神尚未複元。

    當此時局艱難,仍求太後訓政,似乎光明正大,足以息衆喙而釋群疑。

    以太後之慈,皇上之孝,曆二十餘年始終如一,常變靡渝,固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亦莫非公與親賢調護之力。

    ” 看完,慈禧太後往地下一扔,冷笑說道:“劉坤一居然也這麼說!” “連劉坤一都這麼說,他人可想而知!”榮祿答道:“準洋人看一看皇上,實為有益無害。

    ” 榮祿不慌不忙地拾起擲還的信。

    同時慶王也說:“榮祿所奏,是實在情形,求皇太後明鑒。

    ”他緊接着說,“至于洋醫進宮給皇上看病,應該如何布置,奴才自會跟榮祿、總管内務府大臣商量着辦,總以妥當為主。

    ” “你們能擔保,一定妥當嗎?” 慈禧太後心想,慶王主管洋務,當然也要陪在一起,此外還該找一個能夠監視慶王的人。

    倘或慶王遷就洋人,軍機上如剛毅固然會反對,但身分不同,怕他不敢說話。

    所以要找一個地位與慶王相仿而又敢說話的人,方能監視得住。

     這樣轉着念頭,随即想到一個人。

    這個人嫉洋如仇,對辦洋務的人,素無好感。

    身分行輩較慶王略微差一些,但也不礙。

    隻要他敢說話就行了,這個人就是端王。

     “是!”等慈禧太後加派了這兩名親貴,榮祿承旨複述了一遍:“派慶親王、端王會同軍機大臣照料洋醫進宮為皇上請脈。

    ” “監視”改了“照料”,并非述旨有誤,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說法。

    慈禧太後點點頭:“你們好好兒照料吧!” ※※※ 退回寝宮,傳膳既罷,慈禧太後照例散步消食,宮中稱為“繞彎兒”。

    跟在她身後的,隻有極少的幾個人。

    但必有大總管李蓮英,或者二總管崔玉貴,而通常是李蓮英與崔玉貴都跟着,因為她往往在繞彎兒的時候想心事,想到該辦的事,随即會交代。

     這天所想的是法國公使薦醫一事。

    雖然榮祿力請,并且擔保妥當,她總覺得不能放心,萬一洋醫診脈,說是皇帝沒有病,消息一傳出去,那就莫說将來的廢立無所借口,眼前的訓政亦變成假借名義了! “你們看,”慈禧太後邊走邊說,“洋醫生進宮,瞧了皇上的病會怎麼說?” 李蓮英和崔玉貴都是将慈禧太後的心思,揣摩得熟透了的人。

    所不同的是,李蓮英知道了她的心意,還得想一想别人,而崔玉貴卻隻知道“老佛爺”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因此,顯得李蓮英的思路就不及他敏感了。

     略等一等見大總管不開口,崔玉貴當仁不讓地答說:“有病想沒病,難!沒病想有病,那還不容易嗎?” 慈禧太後心想,這話不錯啊!不過到底是母子的名分,她不便明言:那就想法子将皇上弄出點病來,好瞞洋人的耳目。

    隻點點頭說:“你傳話給内務府大臣,讓他們好好兒當心。

    ” “喳!”崔玉貴響亮地答應。

     “聽清了老佛爺的話!”李蓮英知道崔玉貴做事顧前不顧後,述旨亦不免參入己意,因而特意叮囑:“是好好兒當心照料!别莽莽撞撞地惹出麻煩來。

    ” 等崔玉貴一走,慈禧太後就近在儀鸾殿後的石亭中坐下來。

    遇到這樣的情形,大緻總有些話要跟李蓮英說,而所說無非機密。

    所以所有的太監與宮女,在進茶以後,都站得遠遠地,若無手勢招呼,決不敢走近。

     “我看那件事,趕年下辦了吧!”慈禧太後面無表情地說: “也省得洋人再噜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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