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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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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而且很有人在鑽頭覓縫,想探聽到一個确實消息,以便趨炎附勢,無奈連軍機大臣都不明究竟。

    大家猜想,宮内一個李蓮英,宮外一個榮祿,一定知道“寶盒子”裡是一張什麼牌。

    可是,誰也别想從他們口中套出一言半語來。

     其中最焦急的自然是載漪。

    不過急也隻能急在心裡,表面上不敢跟人談這件大事,怕的是不但招人笑話,而且熱中過分,傳到天威不測的慈禧太後耳中,會把一隻可能已煮熟的鴨子給弄得飛掉。

     這樣到了家家送竈的那天,忽然傳宣一道懿旨:“着傳恭親王溥偉、貝勒載濂、載滢、載瀾、大學士、禦前大臣、軍機大臣、内務府大臣、南書房、上書房、部院滿漢尚書等,于明日伺候。

    ” 這就很明顯了!近支親貴,獨獨不傳端郡王載漪,當然是特意讓他回避,以便迎立溥儁繼位。

     于是平時就很熱鬧的端王府,益發其門庭如市,不過賀客見了載漪,隻能說一聲:“大喜、大喜!”卻無法明言,喜從何來?也有些工于應酬的官兒,竟向載漪“遞如意”。

    這是滿洲貴族中,有特大的喜事,申緻敬賀的一種儀式。

    賀客心照不宣,載漪受之不疑,俨然太上皇帝了。

     到得傍晚,才有确實消息,是李蓮英來通知的:溥儁立為“大阿哥”。

    皇子稱“阿哥”,“大阿哥”便是皇長子之意。

     原來不是廢立而是建儲。

    李蓮英又解釋事先秘而不宣的緣故:清朝的家法,不立太子,如果事先宣布,必有言官根據成憲,表示反對。

    縱或反對不掉,一樁喜事搞出枝節來,不免煞風景。

    因此慈禧太後決定,臨事頒诏,生米煮成熟飯,言官就無奈其何了! 話是如此說,“大阿哥”到底不是皇帝。

    夜長夢多,将來是何結果,實在難說。

    因此,内心的失望憂郁,非言可喻,想來想去,洋人可惡,擋住了他這場大富貴,可真是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恨了! ※※※ 慈禧太後黎明升殿,皇帝及王公百官,早就在“伺候”了。

     寶座不象平時後帝同禦,東西并坐。

    隻設一座,皇帝是站在慈禧太後身旁。

    禦案前面跪的是溥儁,他身後方是王公百官,照例,由慶親王奕劻領頭。

     “诏書呢?”慈禧太後問皇帝。

     皇帝一無表情地從身上摸出一張黃紙來,“慶親王,”他說:“你來念!” 于是奕劻跪接了上谕,起身宣讀:“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後垂簾訓政,殷勤教誨,巨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

    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

    惟念宗社至重,前已籲懇皇太後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複,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

    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寝食難安。

    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

    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後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于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将來大統之畀。

    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

    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儁為皇子。

    将此通谕知之。

    ” 等奕劻念完,皇帝已取下頭上所戴的紅絨結頂貂帽,親手戴在溥儁頭上。

     于是嘴唇撅得老高的大阿哥溥儁,向皇帝一跪三叩首謝恩,接着又向慈禧太後也行了同樣的大禮。

     顯然的,慈禧太後因為做了祖母而大為高興,滿臉慈祥,笑容不斷,帶着那種象任何人家老奶奶對孫兒逗笑取樂的歡暢神情說:“怎麼不先謝我?” 見她是如此欣悅,慶王便帶頭賀喜:“皇太後無孫有孫,毅皇帝無子有子了,大統有歸,皇上了掉多年來的一樁心事。

     奴才等叩賀大喜!” 說完碰頭,大家亦都跟着他行了禮。

    慈禧太後笑道:“這是家事,可也是國事。

    大家同喜!明天你們給皇帝遞如意!” 聽得這話,側立在旁的皇帝,搖搖晃晃地一轉身,斜着朝上哈腰,是俯首聽命的樣子。

    那轉身的動作,與彎腰的姿态,就仿佛“大劈棺”那出戲中的“二百五”。

     “大阿哥的書房,可是頂要緊的一件事。

    ”慈禧太後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當初選師傅是選錯了!到底講道學的靠得住些。

    崇绮現在沒有什麼緊要差使,看他精神也很好,派他給大阿哥上書。

    ” 崇绮不在召見的班次之列,便由軍機領班的禮王答說: “是!奴才一下去就傳旨給崇绮!” “書房得有人照料。

    ”慈禧太後說:“派徐桐去!” “是!”徐桐響亮地應聲,“奴才年力衰邁,不過不敢辭這個差使。

    大阿哥的書房,奴才請旨,不妨開弘德殿,這是穆宗毅皇帝當年典學之地,正好子承父業。

    ” “可以。

    西苑就在南殿好了。

    ”慈禧太後又說,“你也不必每天到書房,想到了就進來看一看。

    頂要緊的是清靜,決不許不相幹的人進進出出。

    不拘是誰,不該到書房的,胡闖了進來,你指名嚴參,我一定重辦。

    ” “是!” 慈禧太後略停一下,看一看皇帝說:“明年是皇帝三十歲整生日,應該熱鬧熱鬧。

    禮部查一查成例看,該怎麼辦!” 禮部尚書是啟秀。

    他的學問不怎麼樣,朝章典故卻很熟。

    在記憶中就沒有一位皇帝行過“三旬壽辰”的慶典。

    當時便想以軍機大臣的身分發言。

    在他身旁的趙舒翹,扯一扯他的衣服,啟秀便不作聲了。

     看看無話,慶王領頭跪安。

    等退出殿外,王公大臣,立即分成幾堆,一堆是載濂、載瀾,他們是向着載漪的,自然起勁,商量着要到端王府怎麼去“賀一賀、樂一樂”;一堆全是漢人,六部尚書與南書房、上書房的翰林等等,對于立儲一事,認為是滿洲人的家務,與己無幹,不必多管;另一堆是軍機大臣及慶王、徐桐這班參與大計的人,一起回到軍機處,還有許多大事要商量。

     “皇太後今天這個舉動,我不佩服!”剛毅一進軍機直廬就大聲發話,“事情做得不幹脆,将來免不了有麻煩!” “是啊!”趙舒翹附和着說,“看今天的情形,皇太後若能當機立斷,大事亦就定矣!” “哼,”榮祿冷笑道:“兩公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平常人家辦這樣的事,也得一次一次請至親好友來商量,象今天這樣,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算祖宗有靈!” “怎麼?”剛毅張大了眼睛,還要再說什麼,不料榮祿比他說得快。

     “子良!你别說了。

    皇太後的見識,總不能不如你吧?” 這是一張無大不大的膏藥,一下子将剛毅的嘴封得嚴嚴地,喘不過氣來。

    于是慶王便抓住這個空隙發話了。

     “你們看,明天的報上,又不知會登些什麼?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跟各國公使去照會。

    ”他問榮祿,“仲華,你看就在這裡拟稿子呢,還是回衙門後再說?” 他所說的“衙門”是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榮祿讨厭剛毅,在這裡拟照會,怕他會胡亂參預,便即答說:“還是回衙門!王爺先請,我随後就到。

    ” 榮祿要留在軍機處,是因為剛毅和趙舒翹在拟旨時,可能會動手腳,将廢立的意思隐藏立儲之中,所以要監視在那裡。

     等“達拉密”寫了上谕來,榮祿一看,共是五道,除立儲、遞如意、開弘德殿以外,另外有兩道:一道是明年正月初一,大高殿、奉先殿行禮,着大阿哥恭代。

    一道是皇帝明年三旬壽辰,應如何舉行慶典,着各該衙門,查例具奏。

     “這一道,”榮祿指着大阿哥恭代行禮的稿子說,“皇太後沒有交代啊!” “禮當如此!”啟秀答說:“備好了回頭請旨。

    ” 這也未嘗不可。

    “這一道,”榮祿手指另一個稿子,“我看不必亟亟!” “為皇上做生日,是皇太後當面交代,為什麼不述旨?”剛毅振振有詞地問。

     “這會引起很多猜疑。

    從來就沒有皇上三旬壽辰的慶典。

    拿康熙爺來說好了,八歲即位,康熙二十二年可有慶典?”他看着啟秀問:“穎之,你是禮部堂官,掌故又熟。

    你說!” “照成例,都是五旬壽辰……。

    ” “可不是!”榮祿搶着說道:“我看還得請旨,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一天都擱不得。

    ” “好吧!咱們請旨。

    ”剛毅無可奈何地答說。

     請旨的結果,暫時壓了下來。

    其餘的四道上谕,立即交内閣明發。

    同時通知上海電報局,轉電各省督撫。

     ※※※ 上海電報局的總辦叫經元善,接到電報,大驚失色,立刻帶着譯出來的電文去看盛宣懷,請示處置辦法。

     盛宣懷的官銜是大理寺少卿,差使是“督辦電報輪船兩商局”,恰為經元善的頂頭上司。

    當時看完電文,心中亦不以朝廷此舉為然,但既為上谕,當然遵辦,便即說道:“這事耽擱不得,先發兩江、湖廣,其餘通報各省,一律轉知。

    ” “原電照轉,自不在話下。

    ”經元善面色凝重地說:“名為立嗣,實為廢立,隻怕馬上還有皇上退位的上谕。

    果然不幸而有此,各國一定調兵幹預,以積弱之國,而當數國雄兵,危亡立見。

    元善的意思,想聯絡上海紳商各界,聯名緻電總署,請為代奏谏阻。

    不知道杏公的意思如何?” 盛宣懷聽得這話,大吃一驚。

    不過他深知上海的民氣,反對慈禧太後及舊黨的,大有人在。

    而且自己以洋務起家,天生就站在新黨這一邊,如果表示反對,無異自居于舊黨之列,有失立場。

    而最要緊的是,李鴻章與劉坤一都不主張廢立,倘或違逆了這兩人的意思,“督辦兩局”的差使,立即不保。

    因此,決不能阻撓經元善。

     然而他亦不敢公然贊成,否則,經元善進一步請他領銜發電,可就無以推辭了。

    這樣聲色不動的想了一遍,決定學一學王文韶,裝聾作啞。

     “蓮珊,”他從容自如地叫着經元善的别号說,“轉眼就是三十了,應該要發的,賀年的電報,請你檢點一下,不要漏了那一處。

    ” 經元善一愣,細想一想方始會意,這是默許的表示。

    于是不再多說,辭回局裡,立刻拟了一個電報,去找他的好朋友汪康年商量。

     汪康年字穰卿,先世是徽州人。

    乾隆年間遷居杭州,經營鹽、典兩業而成首富。

    汪氏與海甯查氏一樣,亦商亦官,子弟風雅,性好藏書,四世聚積,名聲雖不及“甯波範氏天一閣”,但提起杭州“汪氏振绮堂藏書”,士林中亦無不知名。

     汪氏後輩中最有名的是汪遠孫,字小米,官不過内閣中書,而歸田的尚待督撫,無不禮重,振绮堂藏書亦至汪小米而極盛,所居之地在東城,就稱為“小米巷”。

    他的侄子,亦是名聞天下的人物,二十年前與無錫薛福辰會治慈禧太後的沉疴而大蒙寵遇。

     汪康年就是汪小米的胞侄。

    光緒十八年壬辰科的進士,亦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之一,光緒二十二年在上海創設《時務報》,鼓吹變法維新。

    《時務報》是旬刊,專以議論為主,為了報導時政,上年春天又創辦《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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