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山答說,“那是你的事!你願意來就來,你不願來我也不怪你。
”
“我怎麼不願意?隻為……,”綠雲輕聲說道,“你說四奶奶是個頭号醋壇子,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
大年初一,那多沒趣?”
聽這話,立山有些不悅,原來綠雲隻為她自己怕讨沒趣!如果說,她怕她去了,“四奶奶”會跟他打饑荒,那是為他設想,同樣的一句話,說法不同,情意也就大有濃淡之分了。
因此,他連答她一句話都懶得說,鼻子裡哼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出了房門。
綠雲趕來相送,怎奈他的步子快,等她走到門口,他已經上車了。
“四爺,四爺!”
這時候再喊就嫌晚了!立山喝一聲:“走!”霎時間就出了口袋底。
可是,他不願回家。
回家也沒事,過年的瑣碎雜務,用不着他料理,隻有些告幫的人上門,愁眉苦臉的,看着也不舒服。
隻是不回家又到那裡去呢?
這樣想着,發覺車子已折而向北,是朝回家的路走。
便即喊道:“停!停!”
車子慢了下來,跨轅的跟班側身向裡,掀開車帷,等他發話。
立山隻吩咐向南走。
向南便是出宣武門到外城,跟班的告訴車仗,隻往“八大胡同”就是。
這樣一直出了城門,立山才打定主意,隔着車帷,大聲說道:“宏興店!”
宏興店在楊梅竹斜街,跟班的知道主人要去訪的是個“狀元夫人”。
“狀元夫人”是個出過洋的名妓,本名曹夢蘭,改名傅钰蓮,重堕風塵,花名“賽金花”。
“狀元夫人”雖是自高身價的标榜,但也不是全無來曆,她的狀元夫婿,就是煙台負情的洪鈞。
洪鈞對于聲色之道,另有一種看法。
他認為晚年納妾,有名無實,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因此“欲以晚年之事,而在中年行之”,光緒初年當湖北學政時,便托至好物色妾侍,最後選中了一個蘇州山塘的雛妓曹夢蘭。
到了光緒七年,洪鈞因為老母多病,奏乞“終養”,不久丁憂,服滿起複,仍舊當他的内閣學士。
其時他的西北輿地之學,已很有成就,頗得李鴻章的賞識,保他充任出使俄、德、奧、比四國。
洪夫人憚于遠行,兼以聽說要跟“紅眉毛、綠眼睛”的“洋鬼子”周旋,一想起來就會心悸,因而叫曹夢蘭“服侍了老爺去”。
隻是西洋一夫一妻,并無妾侍之說,所以權假诰命,曹夢蘭亦居然“公使夫人”了。
洪鈞從光緒十三年起到十六年,前後在國外四年。
這四年之中的曹夢蘭,有罕有的榮遇,亦有頗招物議的醜聞,洪鈞都忍氣吞聲,飲恨在心。
不想,回國以後,在宦途上又幾乎栽了個大跟鬥,事起于一張“中俄交界圖”。
在新疆伊黎之西,科布多之南的帕米爾一帶,中俄的疆界,久不分明。
洪鈞講西北輿地之學,最感困擾的就是這一塊地方,不能言其究竟。
出使俄國時,有人拿來一張中俄接壤之區的地圖,山川道路,條列分明,洪鈞大喜,出了重價買下來,譯成中文,呈送總理衙門。
朝中辦洋務的大員亦很高興,以為從此中俄交涉得有憑借,不至于象過去那樣漫無指歸了。
及至洪鈞回國,派任總理大臣,與張蔭桓同事。
有一天英國公使忽然到總理衙門來質問,中國何以割地數百裡與俄國?當事者愕然不知所答。
而英國公使所以有此質問,則以俄國想經由帕米爾南窺印度,與英國發生了利害沖突。
如果帕米爾仍屬中國,形成緩沖,俄國就不可能有此南侵的便利了。
等到查明原因,當然要向俄國提出抗議。
不料俄國公使取出一張地圖來,說這是中國自己所制的“中俄交界圖”,帕米爾本為俄國疆界。
這時洪鈞才知道上了大當,而俄國公使所持有的那張地圖,據說就是張蔭桓所供給。
作用就在借刀殺人。
虧得那時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隐握政柄,念在同鄉份上,極力為之彌縫。
洪鈞雖未得到任何處分,但這口氣始終堵在胸中,兼以房帏之醜,無可奈何,終于郁郁以終了。
洪鈞一死,曹夢蘭下堂複出,在上海高張豔幟,打出“狀元夫人”的招牌,立刻轟動了十裡洋場。
但是,曹夢蘭雖在勾欄,卻非賣笑,如果是她看不上眼的,那怕如“王公子”一般,“三百兩銀子吃杯香茶就動身”,亦難邀她一盼,若是春心所許,那就不但朝朝暮暮為入幕之賓,“倒貼”亦所不吝。
就這樣,不過三年工夫,她從洪家分得的兩萬現銀子,揮霍得一幹二淨,手裡還有些首飾,是裝點場面必不可少的,再不能倒貼給“吃拖鞋飯”的小白臉了!于是聽從最好的一個手帕交,上海“長三”中号稱“四大金剛”之一的金小寶的勸告,決定“開碼頭”。
南葩北植,首先駐足天津,改了個北方味道的花名“賽金花”,秋娘老去,冶豔入骨,在天津很大紅大紫了一陣。
可是,賽金花意有不足,總覺得既然北上,總得在九陌紅塵的天子腳下闖個“萬兒”出來,才夠味道。
因而帶着假母與一個老媽子由天津進京,暫借楊梅竹斜街的宏興店作為香巢。
這是在胡同裡的“清吟小班”與日袋底舊式娼寮之外,别樹一幟,仿佛北道上流娼的做法。
京中的豪客不慣于這一套,因而門庭冷落,開銷貼得不少。
賽金花心中盤算,得借個因由,才能拿“賽金花”三個字傳出去。
有個上海流行的辦法,不妨一試。
原來上海的風氣,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為終南捷徑,每天包一個包廂,最好是靠下場門的“末包”,其次是“九龍口”上面的“頭包”,到得所歡将上場時,盛妝往包廂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寶氣,惹得全場側目。
“捧角”的規矩,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戲一完,即刻就得離座,所以誰是誰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個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傳出去了。
不過,京城裡戲園與戲班子,都跟上海不同,難以如法炮制,隻能略師其意,變通辦理。
計算已定,喚宏興店的夥計劉秃子取張局票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英秀堂譚鑫培”,下面自稱“曹老爺”。
“什麼?賽姑娘,你還叫條子嗎?”
“怎麼着?”賽金花反問:“我曹老爺愛這個調調兒,不行嗎?”
“行,行!”劉秃子知道賽金花脾氣大,嘴上厲害,不敢惹她,敷衍着扭頭就走。
“慢點,劉秃子!”賽金花喊住他說,“以後别管我叫賽姑娘。
難道我不是女的,賽似一個姑娘?”
“那麼,管姑娘叫什麼呢?”
“叫賽二爺好了。
”
“是!賽二爺!”
※※※
“小叫天”譚鑫培托故不至,又叫“老鄉親”孫菊仙,回報是:“不出這種條子。
”這下,賽金花不能不找劉秃子商量了。
“賽二爺,你叫條子幹什麼?”
賽金花不便明言,是要借“條子”的光,隻說:“悶得慌,找個人來聊聊。
”
“原來賽二爺是想找個人消遣。
那好辦!我給你老保薦一位好不好?”
賽金花無可無不可地問道:“誰啊?”
“福壽班的掌班,餘老闆。
”
此人也是“内廷供奉”的名伶之一,名叫餘潤卿,号玉琴,小名莊兒,本工武旦,兼唱花旦。
賽金花當然亦知其名,點點頭說:“叫來看看!”
“包你老中意。
”劉秃子說,“這餘老闆一身好功夫,一杆梨花槍耍得風雨不透,可真夠瞧的!”
一面說,一面笑着走了。
到櫃房上寫好局票,派人送到韓家潭福壽班的“大下處”。
餘莊兒一看具名“曹老爺”,茫然不複省憶,問宏興店的夥計:“這曹老爺幹什麼的?”
宏興店的夥計,為了賽金花叫條子,已經跑了三趟了,如果這一次再落空,還得跑第四趟,所以有意騙他一騙:“是山東來的糧道,闊極了!脾氣也好。
餘老闆,你這就請吧!”
大年三十,班子裡還有許多雜務要他料理,實在不想出這個局。
無奈來人一再催促,路又不遠,心想去打個轉也不費什麼工夫。
果然是個“闊老鬥”,便邀了來過年,弄他個一兩千銀子,豈不甚妙?
這樣一想,便興緻勃勃地換了衣服,出門上車,由櫻桃街穿過去,很快地到了宏興店。
“有位曹老爺住在那兒?”
“來,來!餘老闆,”這回是劉秃子招呼,“跟我來。
”
進了賽金花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轉身而去。
餘莊兒穿過天井,上了台階,照例咳嗽一聲,然後徑自推門而入。
北屋是裡外兩間,外間客座,裡間卧室,從棉門簾中透出陣陣鴉片煙味,不用說“曹老爺”是在裡面等。
等一掀門簾,餘莊兒愣住了。
那裡有什麼曹老爺,是個三十左右的豔婦躺在煙盤旁邊。
莫非是走錯地方了?這樣想着,趕緊将跨進去的一條腿又縮了回來。
“玉琴,幹嗎走呀?過來!”
這讓餘莊兒更為困惑,站住身子問道:“這是曹老爺的屋子?”
“是啊!”
“請問,曹老爺呢?”
賽金花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說:“我就是曹老爺。
怎麼着,你沒有想到吧?”
餘莊兒不答,躊躇了一會,決定留下來。
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這位“曹老爺”是何身分,再要看這位“曹老爺”拿自己怎麼樣?
于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管你叫曹老爺?”他問。
“店裡叫我賽二爺。
我本名叫夢蘭,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
一說曹夢蘭,餘莊兒想起來了,失聲說道:
“原來是狀元夫人!”
賽金花笑笑不答,指一指煙盤對面說:“來,躺着!替我燒一口。
”
“相公”伺候“老鬥”,燒煙泡是份内之事。
餘莊兒心裡很不情願,故意拿北方“優不狎娼”的規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