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了,“隻要是大清朝的地方,我那裡都可以去,那裡都可以住。
”
“爺!”梁殿臣低聲下氣地湊到他面前說,“也别讓人家為難,看這樣子,再住五六天也就差不多了!”
“好!”楊國麟看着淩兆熊說:“再住五六天。
”
“以六天為度。
”淩兆熊站起身來,揚着臉說:“我是一番好意。
無奈世上好人難做,敬酒不吃,那可沒有法子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郭缙生候在外面,兩人對看了一眼,都不肯出聲,一直離了真慧寺,回到衙門,方始交談。
“你都聽見了?”淩兆熊問。
“是的。
”
“那,你看怎麼樣?”
“很難說。
”郭缙生問道:“如說冒充王公貴人,可又為了什麼呢?而且地方正印官出場了,要冒充不正該這個時候裝腔作勢假冒嗎?”
“裝腔作勢”四字提醒了淩兆熊。
他一直覺得楊、梁二人有點不大對勁,卻說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現在可明白了!“對了!缙生兄,你這‘裝腔作勢’四個字,用得太好了!”淩兆熊突然下了決心,“沒有錯!我看是冒充。
非斷然處置不可。
”
這一回答,使得郭缙生大吃一驚,他發覺淩兆熊的看法跟他竟是兩極端。
若說斷然處置,事情可能會搞得不可收拾。
想了想,不便直接攔阻,隻好間接表示異議。
“堂翁!”他問,“若說冒充,是冒充什麼?冒充内務府司官?這似乎犯不上吧?”
“誰知道他犯得上,犯不上?我們看一個内務府司官,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商人眼裡,尤其是跟内務府有大買賣往來的商人,那還得了。
”
“我看不象,不象是冒充内務府司官。
”
“莫非真的如孫老夫子所說的,冒充皇上?那是決不會有的事。
”淩兆熊又說,“退一萬步而言,就算是真的皇上,我已經登門拜訪,客客氣氣地請教過了,誰讓他們真人不露相?不知者不罪,我也沒有什麼罪名好擔的!這,當然是說笑話,決不會有的事。
缙生兄,事不宜遲,明天就抓。
有什麼責任,我一個人挑。
”
“堂翁此言差矣!禍福相共。
既然堂翁主意拿定了,我遵辦就是。
”
于是第二天派出差役和親兵,由郭缙生親自率領,到得真慧寺,驅散了閑人,将楊國麟所住的那個院子,團團包圍。
然後,郭缙生派人去通知梁殿臣,說是請到州官衙門叙話。
楊家上上下下,都很鎮靜,一言不發地都聚集在院子裡。
隻梁殿臣問了一句:“是上綁呢?還是上手铐?”
護送到知州衙門,格外優待,不下監獄而軟禁在後花園的空屋中。
淩兆熊少不得還要問一問,為了缜密起見,特意将楊國麟帶到簽押房,自不必下跪,但也沒有座位,是讓他站着說話。
“楊國麟,你到底是什麼人?”
“天下一人!”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
靠裡面的門簾一掀,孫一振大踏步走了出來,自作主張地吩咐值簽押房的聽差:“叫人來!把他好好帶回去。
”
“老夫子……。
”
“啊!啊!”孫一振急忙使個眼色,攔住了淩兆熊。
等帶走楊國麟,屋子裡隻剩下淩兆熊與郭缙生兩個人時,他方始低聲說道:“東翁,不能問了!‘天下一人’什麼人?不是孤家寡人的皇上嗎?不論是真是假,倘或市面上有這麼一句流言:淩大老爺審皇帝!東翁倒想想看,這句話吃得消不?”
“是!是!”淩兆熊驚出一身冷汗,“倘有這樣一句流言,可以惹來殺身之禍。
老夫子,擒虎容易縱虎難,我這件事做得魯莽了。
”
“這也不去說它了。
”郭缙生也有些不安,“如今隻請教老夫子,計将安出?”
“沒有别的法子,隻有連夜往上報。
”
呈報的公事,頗難措詞,因為黃州知府魁麟原來的指示是,先查報真相,再作處理。
如今真相未明,先行逮捕,不符指示,得有一個說法。
彼此研究下來,隻有一個說法最妥當,說楊國麟、梁殿臣主仆,行蹤詭秘,頗為招搖,以緻蕲州流言極盛,深恐不逞之徒,借故生事,治安堪虞,所以将楊國麟等人暫行收管。
最後又說:此人語言狂悖,自謂“天下一人”。
知州官卑職小,不敢深問,唯有謹慎監護,靜候發落。
“公事是可以過得去了。
”孫一振說,“不過這不是動筆頭的事,最好請東翁再辛苦一趟。
”
“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淩兆熊無可奈何地說:
“我就再走一趟黃岡。
”
※※※
“老哥,”魁麟面無表情地,“你攪了個馬蜂窩,怕連我都要焦頭爛額。
”
“府尊這話,讓兆熊無地自容。
”淩兆熊答說,“不過,州裡絕沒有贻禍上台的意思。
”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隻是就事論事。
如今沒有别的法子,隻有咱們倆一起進省,看上頭怎麼說法?”
于是魁麟與淩兆熊連夜動身,趕到武昌,先見藩司善聯。
聽完報告,大為驚詫,“有這樣的事?”他說,“光天化日之下,冒充皇上,不發瘋了嗎?”
“是!”魁麟躬身問道:“大人說是冒充,我們是不是就禀承大人的意思,拿楊國麟當冒充的辦?”
“不!不!不!”善聯急忙搖手,“我可沒有這麼說。
冒充不冒充,要認明了才能下斷語。
”
魁麟是故意“将”他一“軍”。
因為彼此旗人,所知較深,善聯為人圓滑,不大肯替屬下擔責任,魁麟深恐他覺得事情棘手,拖延不決,未免受累。
這樣一逼,善聯就不能不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交代。
“說實話,這件案子出在别省還好辦,出在湖北不好辦。
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必細說。
如今先請兩位老哥回公館,我立刻上院,先跟于中丞去商量,看是如何說法?回頭再請兩位老哥過來面談。
”
“是!”魁麟試探着問:“這件事恐怕還要請示香帥吧?”
“我看,不能不告訴他。
”善聯又說,“香帥的‘起居無節,号令不時’是天下聞名的,如果非請示他不可,那就要看兩位的運氣了!也許今天晚上就有結果,也許三天五天見不着面。
”
“大人,”魁麟立即要求,“這件案子,反正不是州裡能夠了結的!人犯遲早要解省,晚解不如早解,我看請兆熊兄馬上趕回去帶人來。
如何?”
善聯沉吟了一下答說:“這樣也好!香帥的性子,大家知道的,一聲要提人,馬上就要,不如早早伺候為妙。
不過,案涉刑名,得問問老瞿的意思。
明天一早聽信吧!”
等魁麟跟淩兆熊一走,善聯随即更衣傳轎“上院”。
督撫衙門簡稱為“院”,湖北督撫同城,但在統轄上,藩司為巡撫的直屬部下,所以善聯的“上院”,自然是上巡撫衙門。
湖北巡撫本來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
戊戌政變那年,改革官制,湖北巡撫一缺裁撤,譚繼洵不必等他兒子身罹大辟,便已丢官。
及至太後訓政,一切複舊,湖北複設巡撫,譚繼洵當然不會複任,朝命由安徽藩司于蔭霖升任。
于蔭霖是極少數生長在關外,而不隸旗籍,又做大官的漢人之一。
他是吉林伯都廳人,翰林出身。
那時的翰林院掌院是守舊派的領袖大學士倭仁,于蔭霖相從問學,頗得賞識。
不過,于蔭霖倒不是啟秀那樣的腐儒,更不是徐桐那種神既全離,貌亦不合的假道學。
從光緒八年外放湖北荊宜施道以後,久任外官,凡所施為,孜孜以為民興利除弊,振興文教為急務,略有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陸隴其的意味。
于蔭霖的擢任方面,原出于張之洞的保薦。
張之洞跟他在廣東便共過事,相知有素,但在湖北卻不大投機,因為張之洞贊成行新政。
當戊戌政變之際,虧得見機得早,做了一篇文章,題名《勸學篇》,暗斥康有為的學說為“邪說暴行,橫流天下”,新舊之間,雖持調停的态度,但特拈“知本”一義,以為“在海外不忘國,見異俗不忘親,多智巧不忘聖”,這話很配慈禧太後的胃口,亦不得罪頑固守舊王公大臣,因而得在皇帝被幽、帝師被逐、朝士被斬的這場政海大波瀾中,得免卷入漩渦。
禍雖得免,張之洞對新政仍未忘情。
而于蔭霖頗不以為然,因而又落入曆來“督撫同城”勢不可免的故轍,明争暗鬥,格格不入。
隻是于蔭霖對整頓稅收,勤理民事,頗有績效,再則顧念舊時的情誼,所以張之洞還能容忍得下,保持一個雖有裂痕,勉可彌補的局面。
當然,于蔭霖亦能守住分際,遇到需要讓總督知道或者請示的事情,絕不會擅專,所以一聽善聯告知其事,随即表示:“這非得先告訴香帥不可!咱們一起上南城。
”
武昌城内以一道蛇山,分隔南北,所謂“南城”,是指在山南的總督衙門。
時将入暮,坐轎翻山,天黑才到,卻撲了個空,張之洞在蛇山的“抱冰堂”張燈夜宴,與幕府中的名士在分韻賦詩。
“也快回來了。
”總督衙門的戈什哈勸于蔭霖說:“大人不妨烤烤火,等一會。
”
“烤火倒不必,得弄點東西填填肚子。
”
“是,是!”戈什哈說,“請兩位大人西花廳坐,我關照小廚房備飯。
”
張之洞用錢如泥沙,兼以起居無節,往往半夜裡吃晚飯,所以小廚房不但從無封爐的時候,晝夜亦總有人值班,而況正是開飯的時刻,肴馔現成,端出來就是。
吃到一半,外面有了響動,伺候花廳的聽差來報:“大帥回衙門了!”
一句話不曾完,張之洞到了,光頭不戴帽,穿一件棗兒紅摹本緞的狐皮袍,大襟上一大塊油漬,袖口卷着,小褂子髒得看不出是白布還是灰布,花白胡子毛毵毵地一直連結着耳後的發根,亂糟糟一大片。
這位總督不修邊幅,脫略形迹是出了名的。
于蔭霖與善聯見慣,隻站起身來,各自蹲一蹲身子,算是請安。
“别客氣,别客氣!”張之洞也不還禮,一直沖到飯桌邊站住,匆匆一看,随即回身問道:“江蘇聶大人送的醉蟹呢?
怎麼不拿來待客。
”
“不用費事,不用費事!已經吃飽了。
大帥,”于蔭霖對公事很認真,深怕張之洞一聊開閑天,滔滔不絕,無法打斷,因而連飯都顧不得吃,要搶在前面跟他談正事,“蕲州有件奇案,說起來令人難信。
”
聽說是奇案,張之洞大感興趣,“怎麼奇法?”他就在飯桌邊坐了下來。
“這件奇案,還得密陳。
”
“喔!”張之洞的笑容收斂了。
“到我書房裡談去。
”
移座書房,重設杯盤。
張之洞銜杯靜聽善聯說完,看着于蔭霖,要聽他的意見。
“京裡謠言很多,令人不忍卒聽。
此事無論為真為假,總是國家的不幸,處置不善,足以動搖國本。
”于蔭霖說,“如今最難的,是無法判斷真假。
”
張之洞深深點頭,“君父有難,難為臣子。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