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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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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稽諸往史,尚無先例,我倒不知道怎麼處置了!” 于蔭霖與善聯都覺得詫異。

    明明真假無法判斷,而張之洞竟一口認定了楊國麟就是當今皇帝!不知他何所據而雲然?“大帥,”于蔭霖忍不住開口,“如今第一急要之事是辨真假。

    ” “當然,當然!不過,我想不出來誰能分辨?我從光緒十年出京到廣東以後,沒有進過京,面過聖。

    事隔一十五年,龍顔已變,咫尺茫然。

    ”張之洞問:“你呢?” “我是光緒二十年召見過。

    可是,殿庭深遠,天顔模糊。

    而況,一直跪在那裡不敢瞻視。

    隻隐隐約約覺得禦容清瘦而已。

    ” “對了!湖北大小官員,恐怕找不出一個能确辨禦容的人。

    除了軍機,以及南書房,上書房,内務府等等内廷行走人員以外,京中大僚,說不出皇上面貌的人也很多。

    是故,欲辨真假而後作處置,恐怕要誤事。

    ” “然則,應該如何處置,請大帥明示。

    ”于蔭霖說,“黃州府、蕲州知州,如今都在逆旅待命,焦灼之至。

    ” “我知道。

    ”張之洞指新端上來的一盤醉蟹說,“來,不壞。

    ” 他一面說,一面抓起一隻醉蟹,一掰兩半,放入口中大嚼,黃白蟹膏,沾得花白胡子上淋淋漓漓,狼藉不堪。

    等聽差絞上熱手巾來,他已經用手背抹過嘴了。

     “武昌出魚,論到蟹,不能不推江南獨步。

    不過,我還是喜歡武昌。

    ” 于蔭霖與善聯,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了不相幹的閑話,不過自我解嘲之意卻是很明顯的。

    甲午戰起,朝命派兩江總督劉坤一領兵防守山海關,由張之洞移鎮長江下遊。

    不久,劉坤一回任,張之洞仍歸本任。

    兩江膏腴,淺嘗而止。

    中懷或不免怏怏,說“還是喜歡武昌”,未見得言出于衷。

     張之洞的功名心熱,在這一段閑話,又得一證明。

    于蔭霖心想,對于眼前這件案子,總督想法可能與旁人不同。

    在旁人是認為一樁棘手之事,唯求免禍,而在他,可能看成是個機會,運用入妙,可以造成他舉足輕重的關鍵地位,由此入閣拜相,晚年還有一步大運。

     于蔭霖的猜度雖不中亦不遠。

    張之洞确是認此為一個機會,無論真假,楊國麟皆為可居的奇貨。

    不過,眼前還談不到作任何明确的處置,唯有靜以觀變,才是可進可退的上策。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這是件怪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至于到頭來是何結果,誰也不敢斷言。

    為今之計,第一,決不可張揚,搞出許多謠言,徒滋紛擾;第二,是真是假,不必在他本人身上去追究,要到京裡去求證。

    如果貴上好好在京,那時再嚴刑究辦,也還不遲。

    ” “是!”于蔭霖問道:“那些人請大帥先作發落。

    蕲州知州已有表示,擔不起這個重擔。

    強人所難,出了事很難彌縫。

    ” “這好辦。

    ”張之洞說:“交武昌府首縣秘密看管。

    ” 一件疑難奇案,暫時有了結果。

    淩兆熊接到指示,趕回蕲州,将楊國麟、梁殿臣主仆七人,是由水路解到武昌,泊舟江邊,自己先上岸去拜訪首縣。

     一府數縣,知縣與知府同城,稱為“附郭”,亦就是“首縣”,俨然為一府諸縣中的首腦,首縣而在省城,更等于全省州縣的首腦,上司太多,個個都要應付,是極難當的一個缺分。

    因此,官場中有幾句歌謠:“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

    ”但是,會作官的,又巴不得當首縣,因為大展長才,廣結善緣,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意。

    同時,上官選派附郭省城,或者沖要之途,經常為達官車馬所經的首縣,亦必挑那手腕靈活、脾氣圓融的人去當,否則就會在無形中得罪人,遷怒到一省的長官,決不是一件可視作等閑之事。

     武昌府的首縣是江夏縣,縣官叫陳夔麟,是陳夔龍的胞弟。

    才具雖不及乃兄,而脾氣随和,謹慎而又圓通,弟兄倆卻是一樣的。

    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兩榜出身,科名比淩兆熊晚,所以接見之際,口口聲聲稱“前輩”,毫無留難地接收了這批身分特異的“人犯”。

     名為“看管”,當然也是在獄中安置。

    縣裡管監獄的是未入流的“典史”,俗稱“四老爺”,因為知縣稱“大老爺”,排下來縣丞、巡檢,典史的職位列為第四。

    江夏縣的這位“四老爺”名叫高鶴鳴,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谕”,這個楊國麟是龍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處潛居之地,所以“高四老爺”親自督同獄卒将獄神廟收拾出來,作為“看管”的地方。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爺”大吃一驚,當時不便說破,隻是親自引導,将楊國麟領到獄神廟,很敷衍了一陣。

    又關照獄卒尊稱楊國麟為“楊爺”,管梁殿臣叫“梁二爺”,都不準直呼其名。

     安頓既罷,一直到上房要見“大老爺”。

    陳夔麟隻當他來複命,不過“報聞”而已,所以派聽差出來說道:“上頭知道了。

    高四老爺請回去吧!” “不,不!管家,我有機密大事,一定要面禀大老爺。

    ” 陳夔麟心中一動,立刻邀到簽押房,還将房門關上,方始跟高鶴鳴叙話。

     “這楊國麟,”高鶴鳴放低了聲音說:“卑職認得他,實實在在是個貴人。

    ” 陳夔麟聽人說過,這位“四老爺”為人迷迷糊糊,所以聽得這話,不由得失笑了,語涉譏諷地答說:“原來老兄也認得貴人!” “真的!一點不假。

    那年卑職到京裡驗看的時候,見過他!” 接着,高鶴鳴便講他跟楊國麟見面的經過。

     原來典史雖是個不上品的佐雜微官,但補缺以前,亦須進京,先去吏部注冊,名為“投供”,然後依照次序揀選。

    選官的花樣甚多,分單雙月,單月接單月,雙月接雙月,正月選不上,便得三月裡再選,又有各種班次,有除、有補、有轉、有改、有升、有調,名雖各不相混,而有門路的亦可通融。

    總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财之道愈多愈寬。

    高鶴鳴為人粗率,亦不打聽打聽清楚,更不曾托人走門路,貿貿然上京“投供”,為吏部書辦多方挑剔。

    而所有不合規定之處,卻又不是一次告訴他,今天這個不對,明天那個又錯,在京裡待了三個月,尚無眉目,氣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裡的書辦拚命。

     受氣還在其次,帶來的川資告罄,已經到了非向同鄉“告幫”不能得一飽的地步。

    好不容易又熬了個把月,才輪到雙月“大選”。

    選官照例,大官或者要缺須“引見”,由皇帝親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過目,稱為“驗看”。

    漢官驗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點在端門之内、午門之外、東向的“阙左門”下。

    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鶴鳴半夜裡起身,趁早風涼,趕到紫禁城裡,在阙左門外,匆匆地向書辦報到。

     “尊駕貴姓?”書辦很客氣地問。

     “敝姓高,高鶴鳴。

    河南禹州人。

    ” “不錯,你是河南口音。

    可是,你不姓高吧?” “那,”高鶴鳴錯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譜來,也不能當證明。

    我們是看冊子,你看,冊子上寫的是:面白有須。

    你的胡子呢?” 這一問,将原已汗流浃背的高鶴鳴,問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

    前兩天窮極無聊去逛廟會,遇見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鄉,勸他剃掉胡子,可走好運,高鶴鳴心想,去了胡子顯得年輕些,“驗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輕力壯”四個字上,會得高擡貴手。

    因而欣聽受勸,回到客棧,自己動手将兩撇八字胡剃得光光。

    這一下便與名冊所注不相符了。

     轉念一想,小小容貌改變,有何關系。

    有胡子就能做官,沒胡子連典史都不能當,世界上沒有這個道理。

    因而答說: “不要緊!我跟驗看的大人,當面回明就是。

    ” “高老爺,你倒說得容易。

    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挨罵的不是你,是我!驗都不驗,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聽這一說,高鶴鳴才真的着急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他頓足搓手,差點要哭了出來。

     “你請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個月閏六月,閏月照例不選,七月裡沒有你的事。

    過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胡子也可以長齊了。

    ” “可是,可是……。

    ” “請吧,請吧!”書辦不耐煩地說,“别羅嗦了!”說着拿手一推。

    高鶴鳴一個立不住腳,踉踉跄跄地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身上。

     據高鶴鳴說,這個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獄神廟的楊國麟。

    當時他亦不問情由,隻瞪着眼呵斥:“你們怎麼欺侮外鄉人? 膽敢在宮内行兇!可是不要腦袋了?” 吏部書辦吓得連連請安賠不是。

    而高鶴鳴亦就得以免了無須之厄,順利過關。

     講到這段往事,高鶴鳴眉飛色舞,得意欣慰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陳夔麟心想,此人雖有迷糊之名,還絕不至于無中生有,捏造這麼一段故事。

    然則,這個楊國麟确有來頭,未可忽視,隻是高鶴鳴的話說得不夠清楚,有幾處地方不能不問。

     “那時,姓楊的穿的是什麼服飾?” “是亮紗的袍褂。

    ” “什麼補子?是豹還是老虎?”武官的補子:三品為豹,四品為虎。

    陳夔麟疑心高鶴鳴遇見的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或者正四品的二等侍衛,所以這樣問說。

     “記不得了。

    ” “那麼,頭上的頂戴呢?” “好象是寶石。

    不過,記不清楚了。

    ” 陳夔麟頗為失望。

    定神細想,如果是寶石頂,至少也是位公爵,而阙左門在午門以外,照規矩說,還不算進宮,當然有護衛侍從。

    從這一點上一定可以研判出楊國麟的身分。

     “我再請問,姓楊的是一個人,還是有随從?如果有随從,大概是幾個人?老兄,務必仔細想一想看!” “是!”高鶴鳴攢眉苦思,雙眼亂眨着,好久,方始如釋重負地說:“是一個人。

    沒有錯!” 這就不須再說了。

    陳夔麟可以斷定,楊國麟是個侍衛,說不定還是個等級較低的藍翎侍衛。

    同時又可以斷定,楊國麟是漢軍旗人,象立山一樣,本姓為楊。

     “老兄的遭遇很奇,也很巧,跟此人偏偏在此時此地重逢。

    楊國麟這一案,至今是個疑團,聽老兄所說,越發覺得詭谲。

    既然你跟他有舊,再好沒有,就請你好好照料。

    得便不妨跟他多談談。

    ” “是!”高鶴鳴答說:“他說些什麼,卑職一定據實轉陳。

    ” “很好,很好!不過,”陳夔麟正式說道:“你跟楊國麟的那一段淵源,以及他現在被看管的情形,老兄絕不可跟任何人提起。

    這一層關系重大,倘或洩漏了,上頭追究起來,恐怕我亦無法擔待。

    ” “是,是!卑職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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