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稽諸往史,尚無先例,我倒不知道怎麼處置了!”
于蔭霖與善聯都覺得詫異。
明明真假無法判斷,而張之洞竟一口認定了楊國麟就是當今皇帝!不知他何所據而雲然?“大帥,”于蔭霖忍不住開口,“如今第一急要之事是辨真假。
”
“當然,當然!不過,我想不出來誰能分辨?我從光緒十年出京到廣東以後,沒有進過京,面過聖。
事隔一十五年,龍顔已變,咫尺茫然。
”張之洞問:“你呢?”
“我是光緒二十年召見過。
可是,殿庭深遠,天顔模糊。
而況,一直跪在那裡不敢瞻視。
隻隐隐約約覺得禦容清瘦而已。
”
“對了!湖北大小官員,恐怕找不出一個能确辨禦容的人。
除了軍機,以及南書房,上書房,内務府等等内廷行走人員以外,京中大僚,說不出皇上面貌的人也很多。
是故,欲辨真假而後作處置,恐怕要誤事。
”
“然則,應該如何處置,請大帥明示。
”于蔭霖說,“黃州府、蕲州知州,如今都在逆旅待命,焦灼之至。
”
“我知道。
”張之洞指新端上來的一盤醉蟹說,“來,不壞。
”
他一面說,一面抓起一隻醉蟹,一掰兩半,放入口中大嚼,黃白蟹膏,沾得花白胡子上淋淋漓漓,狼藉不堪。
等聽差絞上熱手巾來,他已經用手背抹過嘴了。
“武昌出魚,論到蟹,不能不推江南獨步。
不過,我還是喜歡武昌。
”
于蔭霖與善聯,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了不相幹的閑話,不過自我解嘲之意卻是很明顯的。
甲午戰起,朝命派兩江總督劉坤一領兵防守山海關,由張之洞移鎮長江下遊。
不久,劉坤一回任,張之洞仍歸本任。
兩江膏腴,淺嘗而止。
中懷或不免怏怏,說“還是喜歡武昌”,未見得言出于衷。
張之洞的功名心熱,在這一段閑話,又得一證明。
于蔭霖心想,對于眼前這件案子,總督想法可能與旁人不同。
在旁人是認為一樁棘手之事,唯求免禍,而在他,可能看成是個機會,運用入妙,可以造成他舉足輕重的關鍵地位,由此入閣拜相,晚年還有一步大運。
于蔭霖的猜度雖不中亦不遠。
張之洞确是認此為一個機會,無論真假,楊國麟皆為可居的奇貨。
不過,眼前還談不到作任何明确的處置,唯有靜以觀變,才是可進可退的上策。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這是件怪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至于到頭來是何結果,誰也不敢斷言。
為今之計,第一,決不可張揚,搞出許多謠言,徒滋紛擾;第二,是真是假,不必在他本人身上去追究,要到京裡去求證。
如果貴上好好在京,那時再嚴刑究辦,也還不遲。
”
“是!”于蔭霖問道:“那些人請大帥先作發落。
蕲州知州已有表示,擔不起這個重擔。
強人所難,出了事很難彌縫。
”
“這好辦。
”張之洞說:“交武昌府首縣秘密看管。
”
一件疑難奇案,暫時有了結果。
淩兆熊接到指示,趕回蕲州,将楊國麟、梁殿臣主仆七人,是由水路解到武昌,泊舟江邊,自己先上岸去拜訪首縣。
一府數縣,知縣與知府同城,稱為“附郭”,亦就是“首縣”,俨然為一府諸縣中的首腦,首縣而在省城,更等于全省州縣的首腦,上司太多,個個都要應付,是極難當的一個缺分。
因此,官場中有幾句歌謠:“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
”但是,會作官的,又巴不得當首縣,因為大展長才,廣結善緣,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意。
同時,上官選派附郭省城,或者沖要之途,經常為達官車馬所經的首縣,亦必挑那手腕靈活、脾氣圓融的人去當,否則就會在無形中得罪人,遷怒到一省的長官,決不是一件可視作等閑之事。
武昌府的首縣是江夏縣,縣官叫陳夔麟,是陳夔龍的胞弟。
才具雖不及乃兄,而脾氣随和,謹慎而又圓通,弟兄倆卻是一樣的。
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兩榜出身,科名比淩兆熊晚,所以接見之際,口口聲聲稱“前輩”,毫無留難地接收了這批身分特異的“人犯”。
名為“看管”,當然也是在獄中安置。
縣裡管監獄的是未入流的“典史”,俗稱“四老爺”,因為知縣稱“大老爺”,排下來縣丞、巡檢,典史的職位列為第四。
江夏縣的這位“四老爺”名叫高鶴鳴,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谕”,這個楊國麟是龍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處潛居之地,所以“高四老爺”親自督同獄卒将獄神廟收拾出來,作為“看管”的地方。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爺”大吃一驚,當時不便說破,隻是親自引導,将楊國麟領到獄神廟,很敷衍了一陣。
又關照獄卒尊稱楊國麟為“楊爺”,管梁殿臣叫“梁二爺”,都不準直呼其名。
安頓既罷,一直到上房要見“大老爺”。
陳夔麟隻當他來複命,不過“報聞”而已,所以派聽差出來說道:“上頭知道了。
高四老爺請回去吧!”
“不,不!管家,我有機密大事,一定要面禀大老爺。
”
陳夔麟心中一動,立刻邀到簽押房,還将房門關上,方始跟高鶴鳴叙話。
“這楊國麟,”高鶴鳴放低了聲音說:“卑職認得他,實實在在是個貴人。
”
陳夔麟聽人說過,這位“四老爺”為人迷迷糊糊,所以聽得這話,不由得失笑了,語涉譏諷地答說:“原來老兄也認得貴人!”
“真的!一點不假。
那年卑職到京裡驗看的時候,見過他!”
接着,高鶴鳴便講他跟楊國麟見面的經過。
原來典史雖是個不上品的佐雜微官,但補缺以前,亦須進京,先去吏部注冊,名為“投供”,然後依照次序揀選。
選官的花樣甚多,分單雙月,單月接單月,雙月接雙月,正月選不上,便得三月裡再選,又有各種班次,有除、有補、有轉、有改、有升、有調,名雖各不相混,而有門路的亦可通融。
總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财之道愈多愈寬。
高鶴鳴為人粗率,亦不打聽打聽清楚,更不曾托人走門路,貿貿然上京“投供”,為吏部書辦多方挑剔。
而所有不合規定之處,卻又不是一次告訴他,今天這個不對,明天那個又錯,在京裡待了三個月,尚無眉目,氣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裡的書辦拚命。
受氣還在其次,帶來的川資告罄,已經到了非向同鄉“告幫”不能得一飽的地步。
好不容易又熬了個把月,才輪到雙月“大選”。
選官照例,大官或者要缺須“引見”,由皇帝親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過目,稱為“驗看”。
漢官驗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點在端門之内、午門之外、東向的“阙左門”下。
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鶴鳴半夜裡起身,趁早風涼,趕到紫禁城裡,在阙左門外,匆匆地向書辦報到。
“尊駕貴姓?”書辦很客氣地問。
“敝姓高,高鶴鳴。
河南禹州人。
”
“不錯,你是河南口音。
可是,你不姓高吧?”
“那,”高鶴鳴錯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譜來,也不能當證明。
我們是看冊子,你看,冊子上寫的是:面白有須。
你的胡子呢?”
這一問,将原已汗流浃背的高鶴鳴,問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
前兩天窮極無聊去逛廟會,遇見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鄉,勸他剃掉胡子,可走好運,高鶴鳴心想,去了胡子顯得年輕些,“驗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輕力壯”四個字上,會得高擡貴手。
因而欣聽受勸,回到客棧,自己動手将兩撇八字胡剃得光光。
這一下便與名冊所注不相符了。
轉念一想,小小容貌改變,有何關系。
有胡子就能做官,沒胡子連典史都不能當,世界上沒有這個道理。
因而答說:
“不要緊!我跟驗看的大人,當面回明就是。
”
“高老爺,你倒說得容易。
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挨罵的不是你,是我!驗都不驗,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聽這一說,高鶴鳴才真的着急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他頓足搓手,差點要哭了出來。
“你請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個月閏六月,閏月照例不選,七月裡沒有你的事。
過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胡子也可以長齊了。
”
“可是,可是……。
”
“請吧,請吧!”書辦不耐煩地說,“别羅嗦了!”說着拿手一推。
高鶴鳴一個立不住腳,踉踉跄跄地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身上。
據高鶴鳴說,這個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獄神廟的楊國麟。
當時他亦不問情由,隻瞪着眼呵斥:“你們怎麼欺侮外鄉人?
膽敢在宮内行兇!可是不要腦袋了?”
吏部書辦吓得連連請安賠不是。
而高鶴鳴亦就得以免了無須之厄,順利過關。
講到這段往事,高鶴鳴眉飛色舞,得意欣慰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陳夔麟心想,此人雖有迷糊之名,還絕不至于無中生有,捏造這麼一段故事。
然則,這個楊國麟确有來頭,未可忽視,隻是高鶴鳴的話說得不夠清楚,有幾處地方不能不問。
“那時,姓楊的穿的是什麼服飾?”
“是亮紗的袍褂。
”
“什麼補子?是豹還是老虎?”武官的補子:三品為豹,四品為虎。
陳夔麟疑心高鶴鳴遇見的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或者正四品的二等侍衛,所以這樣問說。
“記不得了。
”
“那麼,頭上的頂戴呢?”
“好象是寶石。
不過,記不清楚了。
”
陳夔麟頗為失望。
定神細想,如果是寶石頂,至少也是位公爵,而阙左門在午門以外,照規矩說,還不算進宮,當然有護衛侍從。
從這一點上一定可以研判出楊國麟的身分。
“我再請問,姓楊的是一個人,還是有随從?如果有随從,大概是幾個人?老兄,務必仔細想一想看!”
“是!”高鶴鳴攢眉苦思,雙眼亂眨着,好久,方始如釋重負地說:“是一個人。
沒有錯!”
這就不須再說了。
陳夔麟可以斷定,楊國麟是個侍衛,說不定還是個等級較低的藍翎侍衛。
同時又可以斷定,楊國麟是漢軍旗人,象立山一樣,本姓為楊。
“老兄的遭遇很奇,也很巧,跟此人偏偏在此時此地重逢。
楊國麟這一案,至今是個疑團,聽老兄所說,越發覺得詭谲。
既然你跟他有舊,再好沒有,就請你好好照料。
得便不妨跟他多談談。
”
“是!”高鶴鳴答說:“他說些什麼,卑職一定據實轉陳。
”
“很好,很好!不過,”陳夔麟正式說道:“你跟楊國麟的那一段淵源,以及他現在被看管的情形,老兄絕不可跟任何人提起。
這一層關系重大,倘或洩漏了,上頭追究起來,恐怕我亦無法擔待。
”
“是,是!卑職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