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陳,一面派袁世凱剿義和團,一面召李鴻章來辦各國的交涉這件事,慶王已有所聞?果然如此,他心裡一定很不舒服。
洋務如今是他在管,建議召李鴻章入京,卻又置他于何地?這樣想着,便有了一個決定,不管他知不知道這件事,自己決不可透露,倘或他已有所聞而問起,自己亦不能承認。
他這樣沉默着,慶王當他是同意的表示,便又說道:“隻怕少荃不肯來。
”
“何以見得?”
“剛剛實授兩廣總督,他總不能帶着總督的大印到京裡來辦事吧?”
“那,”榮祿心中又一動,故意問道,“可又如何處置呢?”
“除非調直督。
不過直督不兼北洋,他恐又不肯,要兼則萬無此理。
”
榮祿不知這話是出自他的本心,還是有意試探?隻覺得自己該有個明确的表示,“如今的北洋,已不是少荃手裡的北洋。
”他說,“今非昔比,有名無實,隻為慈聖一定要交給我,我不能不頂着石臼做戲,倘有少荃來接手,求之不得!”
這意思是很明白的,除非慈禧太後有旨意,他決不會交出兵權。
慶王聽得這話,不免失悔,無端引起誤會,始料不及,而要解釋,卻又不知如何措詞。
見此光景,榮祿亦有悔意,話其實不必說得這麼明顯,倒象負氣似地,未免失态。
“仲華,”慶王突然問道:“如果跟洋人開了仗,怎麼辦?”
“怎麼能開仗!”榮祿脫口相答,神色嚴重,“拿什麼跟人家拚?”
“我也是這麼想。
無奈執迷不悟的人太多,而且都在風頭上。
靠你我從中調停,實在吃力得很。
仲華,我有個想法,不知行不行,托立豫甫或者什麼人跟蓮英去說,能勸得慈聖回心轉意,好好管一管端老二,化幹戈為玉帛,咱們湊個幾百吊銀子送他。
你看,這個主意成不成?”
一吊一千,幾百吊就是幾十萬,榮祿咋舌答說:“王爺你可真大方!”
“實在是什麼法子都想到了,隻好考慮下策。
”
“王爺别急,别亂了步驟!等我來想法子,也許兩三天以内,就有轉機。
隻是各國公使,務必請王爺設法安撫,他們多讓一步,咱們說話也容易些。
”
“我原是這麼在做。
如今隻盼端老二心地能稍微明白些就好了。
”
“那隻怕是妄想!”榮祿萬感交集,歸結于一句話:“咱們盡人事,聽天命。
”
等慶王一走,榮祿再次召集幕僚密議。
這次不是漫無邊際地談論,着重兩件事:一件是各國的态度,派兵入京到底是為了保護使館,還是另有企圖;一件是對付董福祥的态度,是榮祿仍以武衛軍統帥的身分,直接下令,加以約束,還是奏請慈禧太後,用上谕來指揮。
第一件事比較好辦。
為了對抗李鴻章派在上海的盛宣懷,榮祿亦有一名“坐探”在江蘇,此人是福建上杭人,名叫羅嘉傑,他的頭銜是“蘇松常鎮太糧儲道,分巡蘇州,兼管水利”,簡稱“江蘇糧道”,或者“蘇州道”。
羅嘉傑平時對洋務亦頗留意,兼以蘇州居江甯、上海之間,消息靈通,常有密信寄到榮祿那裡,無論報告洋務,或者兩江官場的動态,多半不差,所以頗得榮祿的信任。
此時決定立刻拍發一個密電,要羅嘉傑即時從上海方面探聽各國對華的意向,從速回複。
第二件事,大家的看法不一,有的認為榮祿兵權在握,不妨出以堂堂正正的命令,加以約束,有的認為董福祥跋扈難制,倘仗着有端王撐腰,不受羁勒,豈非傷了面子?
各有各的道理,榮祿一時委決不下,隻能定下一個相機行事的宗旨。
※※※
第二天一早到軍機處,大家首先要談的,當然是日本公使館書記生杉山彬被害一事。
照道理說,這是一件大事,非奏明請旨不可,但洋務本由慶王掌管,現在總理衙門又加派了端王管理,政出多門,無所适從,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暫且不奏,看慶王或端王奏聞了再說。
“兩王都來了,不知道‘請起’沒有?”王文韶說,“最好派個人去打聽一下。
”
蘇拉去打聽了來報,慶王來了,端王也來了,端王還帶來了董福祥,預備請慈禧太後召見。
此刻是慶王“請起”,上去已好一會了。
※※※
慶王跪安退出勤政殿,緊接着是端王進殿請安。
天氣太熱,走得又急,磕完頭不住用衣袖抹着額上黃豆大的汗珠。
這是件失儀的事,但慈禧太後并未呵責,一則沒有心思去顧這些細節,再則端王近來類此失儀的言語舉動很多,呵不勝呵了。
“董福祥的兵,怎麼殺了日本公使館的書記生?”慈禧太後是責備的語氣,“别的你不懂,聽戲總聽過,不有一句話: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回老佛爺的話,奸細不殺殺誰?那個矮鬼,沒事出永定門幹什麼?是到馬家堡去接應天津的洋兵。
如果讓他接上了頭,京裡的虛實都告訴了洋兵,咱們就先輸一着了。
”
聽着倒也有些道理,慈禧太後轉臉對皇帝說:“論起來倒也是情有可原。
”
“是!”從前年八月以來,一向不開口的皇帝,忽然有了意見,“話雖如此,不該殺他,一殺,就變成咱們沒有理了。
”
一聽這話,端王接口就說:“跟洋人講什麼理?”
這下讓慈禧太後抓住機會了。
就這兩三天,從趙舒翹回京,涿州有消息傳來,說欽派大員亦一無作為以後,端王便有驕慢跋扈之色,慈禧太後很想教訓他一下,此時正好借題發揮,“不準跟皇上頂撞!”她沉下臉來說:“你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
端王一愣,不能不應一聲:“奴才不敢!”
慈禧太後很快地恢複了常态,“不論怎麼樣,對使館的人,總得保護。
”她說,“你告訴董福祥,要他好好管束部下。
”
“董福祥來了!”端王手向後一指,“請老佛爺召見,當面說給他。
”
“也好!”慈禧太後點點頭,“我先告訴你,這件事總是咱們欠着點理。
你跟慶王去核計,該當寫個照會,跟他們說幾句好話,要撫恤,也可以商量。
”
“是!”端王的神情又昂揚了,“别的都行,把屍首擡進城可不行!”
“你跟慶王去商量着辦!”慈禧太後揮一揮手,“叫董福祥!”
董福祥是“獨對”。
因為慈禧太後要考查他跟端王所說的話,有什麼不同,而且也想抑制董福祥,不準他多惹糾紛。
這樣,有端王在一起,說話就不方便了。
“董福祥!日本使館的書記生,是你的部下殺的嗎?這件事做得很壞,我不能不派人查辦。
不然,對日本公使不好交代。
”
“奴才回奏,日本的書記生,不是甘軍殺的,皇太後要查辦,就殺奴才好了!甘軍一個不能殺,如果殺一個,一定會兵變。
”
慈禧太後勃然變色,但未發作。
想了又想,戒心大起,自己告訴自己,照此光景,必得先安撫他一番,免得他生異心。
以後拿他如何處置,得跟榮祿商量了再說。
“事已如此,查辦也查辦不出什麼來。
你跟你部下果然忠心報國,就該盡心盡力,把洋兵擋住。
”
“是!”董福祥得意洋洋地說:“奴才沒有别的能耐,就會殺洋兵。
”
“好!隻要打勝洋兵,朝廷決不會虧負你們。
”慈禧太後說,“你跪安吧!”
等退了下來,端王已經回府,不過派人等着董福祥,留下一句話:“請董大帥馬上到府裡去。
”
一到端王府,端王降階相迎。
董福祥“獨對”的經過,他已經接到報告,笑容滿面地,左手拉着董福祥的左手,右手在他背上大拍,“好!”端王伸一伸大拇指,“你真是一條好漢!
帶兵的大帥都能象你一樣,洋人再多也不管用了!”
董福祥少不得先謙虛、後慷慨,摩拳擦掌地恨不得即時就能跟洋人一見高下。
而正談得興高彩烈時,有個衛士悄然來報,說榮祿在軍機處坐等,有緊要事件相商。
到了軍機處,隻見自禮王世铎以下,除剛毅以外,所有的軍機大臣都在,榮祿面色凝重,找不出半絲笑容。
“星五!”他叫着董福祥的别号說,“你的隊伍不必再守永定門了,都調回南苑去駐紮。
”
董福祥大為詫異,不知何以有此命令?視線掃過,隻看到啟秀一個人的眼神中有同情之意,心中更覺不快。
于是毫不考慮地答道:“從前我受中堂的節制,今天面奉谕旨,要打洋人,隻能進,不能退!”
這是公然抗命,但以谕旨為借口,将榮祿的嘴堵住了,他隻言不發,起身往外就走,大聲說道:“遞牌子!我馬上要見太後。
”
一遞牌子,當然“叫起”,激動地面奏經過,指責董福祥今日能抗命,明日便能抗旨,認為不能置而不問。
“你先别氣急。
”慈禧太後很冷靜地問,“你要我怎麼做?”
“奴才請皇太後、皇上頒一道朱谕,着奴才責成董福祥即日移駐南苑。
如果皇太後、皇上不頒這道朱谕,請傳旨,撤掉奴才統率武衛軍全軍的差使。
”
這等于以去就作要挾,慈禧太後自然将順他的意思,命皇帝照他所說,寫了一道朱谕。
回到軍機處,董福祥還在,榮祿冷冷地說道:“你說面奉谕旨,我也面奉了谕旨,而且是皇帝承皇太後之命,親筆所寫的朱谕。
喏,你看去。
”
董福祥本來隻字不識,如今也念了幾句書,這張很簡單的朱谕還能看得懂。
看完将朱谕繳回,未作表示。
“你遵不遵旨?”
“自然遵。
”
受了屈辱的董福祥,自然心有不甘,回到營裡,先找“軍師”,正是相交有年,不久才翩然來訪的李來中。
董福祥的不甘屈居人下的本心,偏執剛愎的性情,以及嫉恨袁世凱、聶士成而造成恨洋人的因由,李來中無不深悉,對症下藥,一夕之間說動了董福祥。
加以他的部下,早就有義和拳混在其中,浸潤蔓延,已成甘軍與義和拳不分之勢,因而董福祥與李來中亦就不可須臾離了。
“星公,此事無足介懷。
”李來中說,“事機迫在眉睫,榮中堂馬上就要失勢了,不必理他!”
“何以見得?”
“團中弟兄,今天燒了外城姚家井二毛子的房子,又燒了彰儀門外的跑馬廳。
步軍統領知道這件事,可是不敢上奏。
明天,還要派兩個弟兄到東交民巷去顯顯威風,如果洋人敢有舉動,正好借此起事。
那時,慈禧太後一定會召見端王,有他出來主持全面,自然能壓住榮中堂。
”
“那麼,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呢?”
“星公該上奏,圍攻使館,隻要慈禧太後點一點頭,回駐南苑的朱谕,自然而然就作廢了。
”
“嗯,嗯!”董福祥說,“端王倒問過我幾次,圍攻使館有沒有把握?我答得很含糊……。
”
“不!”李來中搶着說道:“星公要答得幹脆,就說十天之内,必可攻下。
”
“行嗎?”董福祥困惑了,遲疑着說:“洋人有炮。
”
“咱們也有炮,是大炮。
”
“不錯,”董福祥說,“可是大炮歸榮中堂管着。
”
“嗐!”李來中皺着眉說,“星公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到了那時候,星公奏請調用大炮,榮中堂敢不給嗎?”董福祥恍然大悟,“對,對!”他連聲說道,“如果他敢刁難,我就面奏,本來可以打下使館的,隻是榮某不給大炮,戰事沒有把握。
倘或失利,可别怪我。
”
于是,董福祥即時又趕到端王府,說奉旨回駐南苑,實由榮祿袒護洋人,暗中有妥協之意。
如今遵旨與否,聽端王一言而決。
又說,聯軍入京,已是兵臨城下,和戰大計,若再遷延不決,必受其殃,亦希望端王能夠切谏慈禧太後,早發明旨。
“戰是一定要戰的。
可恨的是,怕洋人的窩囊廢太多,上頭還不肯明诏宣戰。
這該怎麼辦呢?”
“有法子!”輔國公載瀾說,“咱們把事情鬧大,來教上頭不能不宣戰。
”
“這倒是個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