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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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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祿的大炮,終于不得不動用了,這一次是載漪進宮奏請。

    “炮子沒有眼睛,會打了堂子”的顧慮,當然要提出來,載漪力言無礙,說将炮架子築在東安門外北夾道,自北往南打,炮彈越過堂子,落在英國使館,方始爆炸,決不緻危及要地。

     慈禧太後覺得言之有理,便召榮祿進宮,當面交代。

    這一下無可推诿了,榮祿隻得答應,不過提出一個條件,大炮不能借給甘軍,得由他自己派隊伍操作。

    慈禧太後也同意了。

     大炮是在榮祿親自指揮的武衛中軍中,專有一個“開花炮隊”,統帶名叫張懷芝,字子志,是出驢皮膠的山東東阿縣人,天津武備學堂出身。

    學炮科的腦筋比較清楚,張懷芝拉炮入城,架好炮位,校好表尺,心想,這一炮下去,聚集在英國公使館内的各國公使,什九送命,殺了一個克林德,已經引起軒然大波,殺盡各國公使,責任豈不更重? 這樣一想,便嚴誡“炮目”,非自己親自在場下令,任何人指揮開炮,皆應拒絕。

    叮囑再三,方始上馬,直奔榮祿府第求見。

     榮祿那有工夫接見一名炮隊統帶,派人來問,何事求見?張懷芝答說:“大炮已經校準了,隻要開炮,一定打中英國公使館,倘若落在别處,甘領軍法。

    不過,沒有中堂的親筆手谕,決不開炮!” “怎麼着?這還得中堂下條子嗎?” “是!”張懷芝答說:“非下不可。

    ” 來人不發一言,回身入内,将張懷芝的态度據實轉陳。

    榮祿聽罷,默無一語,隻在書房裡繞圈子。

     這是他從做官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一個難題,也是一生公私大小事故中最難作的一個決定。

    如果違旨,且不說将從此失寵,而且,載漪在洋人與義和團的激蕩包圍之下,昏瞀狂悖,心智失常,說不定就會做出不測的舉動,性命或恐不保。

    倘或遵旨開炮呢,這個禍就闖得不可收拾了。

    一世聲名,付之流水,猶在其次,将來懲辦禍首,這一紙交與張懷芝的手谕,便是死罪難逭的鐵證。

     足足徘徊了一個時辰,張懷芝等得不耐煩,托人來催問,榮祿無奈,隻好這樣答說:“你告訴他,已經給了他命令了,還要什麼手谕?” 來人如言轉達,張懷芝卻更冷靜,“不錯,”他說:“中堂給了我命令,教我拉炮進城轟英國公使館。

    不過,炮兵的規矩跟别的不一樣,到了陣地上,一切都布置好了,還得指揮官親口下令:‘放!’才能放。

    勞你駕,再跟中堂去回。

    勞駕、勞駕!”說着,還行了個軍禮。

     此人無奈,隻得再替他走一趟,剛一轉身,卻又為張懷芝喊住了。

     “請慢!有句話,請你千萬跟中堂說到,要手谕!”張懷芝又加了一句:“口說無憑。

    ” “好了!俺替你說到。

    ”那人操着山東口音,微微冷笑: “老鄉,你那個統帶,大概不想當了。

    ” 話雖如此,倒是很委婉地替他将話轉到,榮祿歎口氣說: “這個家夥好厲害!簡直要逼死人。

    ” 于是,複又徘徊,心口相問,終于想出一條兩全之計。

    但此計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倘或張懷芝不能領悟,還是白費心計。

    轉念到此,又歎口氣,“看造化吧!”他說:“你告訴他,手谕沒有,炮要照開。

    反正宮裡聽得見就是了。

    ” “是!” “你倒是把我的話聽清楚了!”榮祿特别提醒:“照我的話,原樣兒告訴他,不能少一個字,也不能多一個字!” 那人複述了一遍,隻字無誤,回出來便跟張懷芝說:“中堂說的:‘手谕沒有,炮要照開。

    反正宮裡聽得見就是了!’” 張懷芝愣住了,“這,”他問:“中堂是什麼意思呢?” “誰知道啊?你回家慢慢兒琢磨去吧!” 張懷芝怏怏上馬,一路走,一路想,快走到東安門時,突然悟出榮祿的妙用,頓覺渾身輕快,心懷一暢。

    上得炮位,親自動手,将表尺撥弄了好一會,方始下令開炮。

     “注意目标,正前方,英國公使館。

    ”張懷芝将“英國公使館”五字喊得特别響,停一下又大吼:“放!” 炮目應聲拉動炮闩,一聲巨響,炮彈破空而起,飛過城牆,接着又是一聲巨響,隻見外城正陽門大街與崇文門大街之間,煙塵漫空,卻不知炮彈落在何處? ※※※ 榮祿的住宅在東廠胡同,離東安門不遠,因而炮聲震撼,格外覺得驚人。

    他沒有想到張懷芝會這麼快動手,意外之驚,更沉不住氣,從藤榻上倉皇而起,一疊聲地喊:“快拿千裡鏡,快拿千裡鏡!” 一面說,一面往後園奔去,氣喘籲籲地上了假山。

    京中大第,多無樓房,隻好登上假山,才能望遠,等千裡鏡取到,向南遙遙望去,煙塵不在内城,方始長長地舒了口氣。

     “請陳大人來!看炮彈打在那兒?” “陳大人”就是署理順天府府尹陳夔龍。

    因為榮祿要問炮彈落在何處,得先查問明白,所以隔了好久才到。

     “炮彈落在草廠十條。

    ”陳夔龍答說:“山西票号‘百川通’整個兒沒了。

    ” “傷了人沒有?” “怎麼能不傷人?大概還傷得不少,正在清查。

    ” “可憐!”榮祿搖搖頭,“無緣無故替洋人擋了災!” “中堂!”陳夔龍詫異:“莫非……?” “咱們自己人,說實話吧!張懷芝這個人,總算有腦筋,有機會得好好兒保舉他。

    ”接着,榮祿将張懷芝來要手谕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中堂真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不過也虧張統帶居然體味出中堂的深意,這一炮雖說傷了百姓,倒是救了國家。

    ” “是啊!傷亡的請你格外撫恤。

    不過,不必說破真相。

    ” “是,是!夔龍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明白。

    不過,皇太後面前,就這一聲響,能搪塞得過去嗎?” “我自然有法子。

    ”榮祿突然定神沉思,好一會才說:“凡事預則立。

    筱石,有件事,你悄悄兒去預備,備二百輛大車在那裡。

    ” 聽得這一聲陳夔龍立刻就吸了口氣。

    京官眷屬,紛紛逃難,甘軍又橫行不法,到處截車裝軍械、裝“擄獲”的物資,那裡還能弄得到二百輛大車。

     “筱石,”榮祿見他面有難色,不等他開口,先就說道:“你的前程,一半在這趟差使上。

    再跟你說一句,什麼事都沒有這件事要緊。

    ” 陳夔龍恍然大悟。

    翠華西幸,榮祿在替慈禧太後作逃難的打算了。

     于是他問:“什麼時候要用?” “但願不用!要用,可是說要用就用!” 陳夔龍心想,天津是京師的門戶,兩宮如果仍如當年避往熱河,啟駕之期視天津存亡為轉移,及今着手找車,還不緻誤了大事,因而很有把握地說:“但願不用,果真要用一定有。

    ” 辭出榮府,最要緊的一件事,當然是處理被災之地的善後。

    百姓很可憐,但也很老實,逢到這種時世,無非自怨生不逢辰,糊裡糊塗成了義和團與甘軍手中的冤魂,不知多少的遺屬從沒有向官府提出過任何要求,如今遭了炮彈,順天府撫傷恤死,有錢有米有棺木,反覺得恩出格外,感激不盡。

     可是,有件事卻使得陳夔龍有點擔心。

    原來崇文門大街以西,在元朝有條河,名為三裡河,河邊原是收積葦草之地,名為草廠。

    三裡河堙沒,逐漸化為市廛,自東徂西,共有十條胡同,即稱為草廠一條、二條至十條。

    此地為各省旅客聚集之區,所以一多會館,二多票号。

    票号都是山西幫,在洋人不曾大批到中國以前,無論南北,提到“西商”,都知道是實力雄厚的山西客商。

    自從張懷芝一炮,百川通替英國公使館擋了災,鄰近的十幾家山西票号,連夜會商,決定遷地為良,去投奔貫市李家。

     貫市是京北不當大路的一個小鎮,但地不靈而人傑,提起貫市李家,頗有人知名。

    李家開镖行,信譽卓著,主人很有俠義的名聲,手下亦有好些精通拳腳的“镖頭”、“趟子手”,因而為義和團所忌憚,在擾攘煙塵中,得以保持一小片樂土。

    京中票号,輸送現銀,向來多托貫市李家包運,相知有素,不妨急難相投。

    商量既定,即時喬遷,到得第二天中午,草廠的票号都在排門上貼出梅紅紙條:“家有喜事,暫停營業”。

     票号對于市面的影響,雖不如“四大恒”那樣如立竿見影之速,但人心惶惶之際,傳說票号都已歇業,令人更有京師不保,大禍臨頭之感,以緻秩序更壞,讓陳夔龍大為頭痛。

     還有件頭痛的事。

    突然間傳來一通咨文,說甘肅藩司岑春煊,領兵勤王,将到京師,咨請順天府從速供應車馬伕子,以濟軍需。

    再一打聽,岑春煊本人已輕騎到京,而且已由兩宮召見,頗蒙慈禧太後溫谕獎飾。

    照此看來,似乎還不能不買他的帳,可是供乘輿所用的二百輛大車,都還不知道在那裡?何能再有多餘的車馬供應岑春煊。

     因此,陳夔龍不能不又向榮祿請示。

    聽知來意,榮祿冷笑一聲說:“哼,這小子!你總知道他是怎麼混起來的吧?” “聽是聽說過,不知其詳。

    ” “他小子最會取巧。

    他是……。

    ” 他是已故雲貴總督岑毓英的兒子,舉人出身,以貴公子的身分,在京裡當鴻胪寺少卿。

    冷衙閑曹,複又多金,所以每天隻在八大胡同厮混,結識了一個嫖友,山東人,名叫張鳴岐,也是舉人。

    兩人臭味相投,無話不談。

     其時正當戊戌政變之前,從四月下旬下诏“定國是”以後,天天有推行新政的上谕,亦天天有應诏陳言的奏折。

    隻要肯用腦筋,會出花樣,升官發财,容易得很。

    岑春煊是個極不甘寂寞的人,便跟張鳴岐私下商量,怎麼得能找個好題目,做它一篇好文章,打動聖心,上結主知? 張鳴岐想了一會說:“題目倒有一個。

    有了好題目,不愁沒有好文章。

    隻是有一層難處,閣下先得丢紗帽。

    ” “丢紗帽就丢紗帽!區區一個鴻少,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是跟你說笑話。

    ”張鳴岐笑道:“若能丢掉那頂紗帽,不愁沒有玉帶。

    隻恐仍舊讓你戴那頂舊紗帽,那就一定是白費心機了。

    ” 原來張鳴岐所找到的一個好題目是,裁撤有名無實的衙門與骈枝重疊的缺分。

    建議京中裁六個衙門,第一個是詹事府,這本是所謂“東宮官屬”,職在輔導太子。

    清朝自康熙兩次廢太子以後,即不立儲,這個衙門,有名無實,自不待言。

     第二個衙門是通政司。

    這個衙門在明朝是第一等的中樞要地,總司天下章奏出納,嚴嵩之能成為權奸,就因為有他的幹兒子趙文華當通政使的緣故。

    可是到了清朝,外有軍機,内有内奏事處,通政司就象内閣一樣,大權旁落,徒擁虛名了。

     第三個衙門是光祿寺。

    這個衙門的職掌,是管祭祀及皇宮的飲食,職權早為内務府所奪,所以“光祿寺的茶湯”,與“武備庫的刀槍,太醫院的藥方”等等,成為京中的一個笑柄。

     第四個衙門,就是岑春煊做堂官的鴻胪寺,職司鳴贊,事務極簡,除了祭典朝會司儀以外,無所事事。

    而且是個根本不該有的衙門,因為鴻胪寺的職掌,太常寺全可兼辦。

     第五個衙門是太仆寺,專管察哈爾、張家口的牧馬。

    職掌與兵部的車駕司,以及上驷院不大搞得清楚。

     第六個衙門是大理寺。

    這倒是個“大九卿”中最重要的一個衙門,與刑部、都察院并稱為“三法司”。

    若遇欽命三法司會審案件,若非“全堂畫諾”,即不能判處死刑。

    照會典規定:“凡審錄,刑部定疑谳;都察院糾核。

    獄成,歸寺平決。

    不協,許兩議,上奏取裁。

    ”本意是遇有重案,當刑部與都察院意見有出入時,歸大理寺評斷。

    但詞訟之事,往往以刑部為主,都察院職司糾彈,審錄常讓刑部作主。

    争端不起,大理寺也就很少發生作用了。

     外官有四個缺應該裁撤。

    那就是督撫同城的湖北、廣東、雲南,所管僅隻一省,而總督與巡撫同城而治,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為人诟病已久。

    但從沒有敢做裁撤的建議,因為不管裁總督,還是裁巡撫,一下就要敲掉三顆紅頂子,誰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韪。

     因此,岑春煊主張裁撤湖北、廣東雲南三省巡撫,許多人有先獲我心之感,而鄂、粵、滇三督,更如移開一塊絆腳石,稱快不止。

     此外還有一個河道總督,亦是可有可無。

    清朝最重河工,分設總督兩員,專司其事,徐州以南的河道,歸江南河道總督管,簡稱“南河”,歲修經費四百萬,是有名的肥缺。

    山東、河南的河道,歸河東河道總督管,簡稱“東河”。

    洪楊之亂,東南淪夷,南河總督一缺裁去以後,即未恢複。

    剩下的東河總督,因為獨一無二之故,所以簡稱“河督”,原駐山東濟甯,改駐兖州。

     但河督雖駐山東,而山東的河工,早已改歸巡撫管理,堂堂一位總督,隻管得河南境内的一段黃河,而猶須河南的地方官協力,才有事可辦。

    因此岑春煊認為亦可省去,河南河工仿山東之例,歸巡撫兼辦。

     這個奏折,侃侃而談,無所避忌,先就對了銳意猛進的皇帝的胃口。

    而其中最讨便宜的是,岑春煊自己的缺分,即在應裁之列,更足以證明他說的話是赤心為國,大公無私。

     七月十三上的折子,十四就有上谕,如岑春煊所奏,裁撤冗雜,被裁各衙門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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