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讓亂軍抓去了!”剛毅大搖其頭:“我看不行。
而且,陳筱石已經交卸了。
”
“雖已交卸,人還在順天府衙門。
到此局面,還分什麼彼此,隻有拿這個差使硬套在他頭上。
”
“好吧!你試試看!”
陳夔龍是何等角色?趙舒翹那一套搬不動他。
而王培佑庸懦無能,不獨抓不到車,連陳夔龍原來移交下來的八十輛都讓武衛軍硬借走了。
同時,榮祿怕慈禧太後一走,外則影響民心,内則有載漪竊号篡位之虞,所以對此事根本不起勁。
趙舒翹白忙了一陣,看看不會有結果,也就落得省事了。
軍事是決沒有轉敗為勝的可能了!唯一的希望是能夠及時用和議将聯軍擋住在京城外面,這點希望又完全寄托在李鴻章身上。
當德皇宣布以老将瓦德西為聯軍統帥的同一天,朝廷降旨,特授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即日電商各國外交部,先行停戰。
而逗留在上海的李鴻章,卻以體弱緻疾為由,電請賞假二十日作為答複。
于是色厲内荏的載漪,又要殺大臣立威了!他的折子雖一參十五人,但自問能動得了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内閣學士聯元,以守舊派而因他的女婿——當年“翰林四谏”之一,因學政任滿回京,納江山船妓為妾而自劾的寶廷的長子,壽富的影響,一變而為新黨,以緻為載漪所厭惡。
五月間連叫三次“大起”,廷議和戰時,載漪就要殺他,但因他是莊王府的“包衣”出身,載勳不能不救。
這一次可就不管他了。
另一個是兵部尚書、總理大臣徐用儀。
此人籍隸浙江海鹽,軍機章京出身,但以底子是個舉人,所以在仕途上吃了虧,光緒十九年爬到吏部侍郎以後,就上不去了,而年紀已到七十。
頗有人勸他急流勇退,他的女兒親家,也是“翰林四谏”之一的黃體芳,由浙江寄一封信給他,拆開來一看,隻有“水竹居”三字。
原來這是徐家别業的名稱,黃體芳的意思,當然是勸他退歸林下,安享清福,而徐用儀不受勸。
他也有他的想法,辛苦了一輩子,自問亦是朝廷的要角,而七十三年,不說入閣拜相,連個一品都沒有巴結到,未免于心不甘。
他的打算,總要做一任尚書再告老,也還不遲。
這樣到了上年十一月裡,機會來了。
吏部尚書孫家鼐,因為辦京師大學堂有新黨的嫌疑被舊派排走。
孫家鼐是狀元,吏部去了一狀元,來了一狀元,兵部尚書徐郙,調補孫家鼐的遺缺,而徐郙的遺缺,則以榮祿的推薦,由徐用儀調升。
在他當侍郎時,漢尚書由漢軍徐桐占缺,及至徐桐升大學士,奉旨仍管吏部,所以徐用儀始終是他的部屬。
但徐桐并不念同姓之誼,與徐用儀非常不睦。
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徐用儀兼總理大臣,凡是辦洋務的,都是徐桐的仇人;第二、徐銅雖是個通人所看不起的翰林,但他又看不起隻得一榜的徐用儀。
前幾年友好勸他及早抽身,就因為知道兩徐不相得,怕他遭受徐桐的毒手。
結果,畢竟不幸而言中了。
其實,載漪對徐用儀并無多大惡感,隻為徐桐有殺徐用儀的意思,載漪便無可無不可地來拿他開刀了。
正在草拟奏折時,載漪趕到了,主張将系獄已久的立山,一并列入,載漪自然同意。
載漪此舉倒不盡是為了修口袋底争風的私怨,事實上是立山酒醋局的巨宅,被神機營、武衛軍、義和團幾番搜劫,已成了一個空殼子。
如果不殺立山,反而無以交代了。
天氣也怪,從七月十五起,就是陰沉沉地仿佛為一片愁雲慘霧所籠罩,偶爾還有霏霏細雨,那種蕭索的氣象,不由得令人興起國破家亡之感。
這樣到了第三天,步軍統領莊親王載勳受載漪的指使,上午八點鐘派兵将徐用儀、聯元逮捕。
同時,載漪進宮面奏,說徐用儀、聯元勾結洋人,立山家掘地道接濟西什庫,皆是确鑿有據,請旨立即正法。
等軍機大臣奉召入見,慈禧太後已在倉卒之中作了決定,并已傳旨刑部,召軍機面谕,不過拟旨而已。
榮祿自然要争,他說:“外面消息很緊,京師很危險,這個時候,似乎不宜殺大臣。
即令有罪,亦要審訊明确,何況今天是文宗顯皇帝的忌辰,照例停刑。
可否暫交刑部監獄,到明天問明了再辦?”
“現在已顧不得那許多了!”慈禧太後說:“治亂世,用重典,成命如果可以收回,這個時候就更沒有人聽朝廷的話了。
”
榮祿無法再争。
退出來正好遇見慶王,将他拉到一邊說道:“今天又要殺徐小雲,真是駭人聽聞。
此人總要想法子保全才好。
”
慶王亦很着急,“是啊!”他說:“袁、許一喪,再去了一個徐小雲,将來議和就沒有幫手了。
”
“我想,我跟王爺倆再請起,代為求恩。
不過,”榮祿想了一下說:“這兩天,咱們倆也犯嫌疑,最好邀蔭軒、文山一起上去,力量比較大。
”
“好!”慶王深表同意,“幸好他們都在。
”
于是榮祿奔到朝房去求援,先跟崇绮商量;他說:“我跟徐小雲雖沒有深交,亦沒有什麼意見。
可以同去。
”
“感同身受!”榮祿拱拱手說:“我再去約蔭軒。
”
徐桐聽罷來意,未曾作答,先來一聲冷笑,“仲華,”他說:“你還要假作好人?照我看,這種漢奸,舉朝皆是,能多殺幾個,才消我的氣!”
榮祿聽得這話,倒抽一口冷氣,但還不死心,又說:“勉為其難如何?”
“不行!”徐桐斷然拒絕,“我兒子奉旨監斬,我怎麼能代他去求情。
”
榮祿廢然而返,有氣無力地說得一聲:“不成功!”
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鐘,畢竟又殺了徐用儀、聯元與立山。
随後便有一道上谕:“兵部尚書徐用儀屢次被人參奏,聲名甚劣,辦理洋務,贻患甚深;内閣學士聯元,召見時任意妄奏,語涉離間,與許景澄等,厥罪惟均。
已革戶部尚書立山,平日語多暧昧,動辄離間。
該大臣受恩深重,尤為喪盡天良,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饬朝綱!徐用儀、立山、聯元,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就在徐用儀被逮畢命之日,聯軍前鋒已到了通州的張家灣。
全軍一萬八千三百人,大炮七十門,其中日本的野心最大,所以獨占半數有九千人之多,到張家灣的聯軍,亦就是日本軍隊。
其時李秉衡也是剛到。
他從七月十三日出京時,聯軍已經攻陷北倉,潰兵所阻,軍不能前,夏辛酉請他退守張家灣,李秉衡不肯。
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到河西務不遠的地方,隻見馬玉昆倉皇而來,一見面就說:“鑒帥,敵衆我寡,勢所不敵。
趕緊退!”
“什麼話?”李秉衡大聲叱責:“軍法有進無退。
現在我軍還有三四萬之衆,拚力前進,還可以擋得住敵軍。
”
馬玉昆看話不投機,敷衍幾句,悄然退下,帶着殘部,直奔南宛。
而日軍卻不取河西務,直攻李秉衡的大營。
與萬本華一軍遭遇,李秉衡又命夏辛酉夾擊,相持了一晝夜,彈藥俱盡,而日軍卻忽又解圍而去,李秉衡無法,隻好退守張家灣了。
這夜,李秉衡找了奏調在軍的翰林院編修王廷相、曾廉置酒傾談,回憶到京的情況,未語之先,已是雙淚交流。
王廷相大驚,“鑒帥,”他問,“何故如此?”
“我是想到當年史閣部的處境。
”
明末史可法,駐紮揚州,名為節制四鎮,結果号令不行,狼狽以死。
如今李秉衡也是節制四軍,這四軍的無甚用處,與當年的“江淮四鎮”相似,不聽号令,亦複如是。
感昔撫今,李秉衡自然要掉眼淚了。
“初到京的時候,徐相國一見我就說:‘鑒翁,萬世瞻仰,在此一舉。
’見太後、見端王,無不諄諄期勉,逼得我非一戰不可。
可是,拿什麼來戰?”
據李秉衡說,他曾向總理衙門要天津的地圖,竟亦無以為應。
又向榮祿要彈藥,榮祿答複他,行文山東調撥。
那知第二天一問,說是忘記了!
“榮中堂何嘗會忘記?”王廷相說:“是故意不給,他又何嘗願意鑒帥請纓。
”
“是啊!可是當時我并不知道。
後來看看不是路,我獻過三策……。
”
“獻過三策?”王廷相詫異地:“從未聽說過呀!”
“沒有下文,自然大家就不知道了。
”
“那麼,是那三策呢?”
“第一策,送使臣回國,調甘軍當前敵。
”
“這第一策就行不通!”王廷相笑道:“甘軍豈肯當前敵?”
“原是有意難他的。
”
“難他就是難端王,何怪乎不見用。
請問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斬裕祿以勵戎行。
”
王廷相默然,心想,兵敗就該斬,則李秉衡今日就不知何以自處了。
因為有事在心,所以李秉衡所說的第三策,竟不曾聽清楚。
但亦無關宏旨,上中兩策不行,第三策為下策,更不必談了。
“我在想,史閣部當年在江淮煞費經營,到頭來猶不免受困,某何人斯!倉卒奉召勤王,豈有旋乾轉坤之力?此行亦無非略盡人臣心意而已!秉衡今日與諸公訣别了!”
在座的幕僚,無不驚駭動容,但都苦于無詞相慰。
其中有一個是漢軍,本姓馬,名字叫做鐘祺,字味春。
勳臣之後,襲有子爵,本身的官職是二等侍衛,與李秉衡是在關外的舊交,以後又入李秉衡幕府,從江南随同入京勤王。
此時大聲答道:“鑒帥如果殉國,後事都在我身上!”
居然有人會作這樣的承諾,王廷相心想,這是戰國、東漢的人物,久矣絕于世了!倒要看看李秉衡是何表示?
一個念頭未曾轉完,隻見李秉衡撲翻在地,悲喜交集地說:“味春,那,我就重托了!”
鐘祺趕緊跪下相扶,四臂相接,淚眼相望,在座的人看在眼裡,酸在心頭,都有手足無措之感。
“生離死别尋常事!”李秉衡強自笑道,“我還有一件大事要交代。
”接着便喊一聲:“李升!”
李升是李秉衡的老仆,應聲而上,手裡托着一個朱漆盤,上面有七八個梅紅箋的封套,不知裡面裝着什麼?
“諸公早自為計吧!區區程儀,略表寸衷,不足以盡我對諸公患難相從的感激之忱。
”
接着李升捧托盤到賓客面前,先都不拿,到了鐘祺面前,伸手取了一個。
接下來是王廷相,考慮了一下,也取了一個。
有這兩個人開了頭,大家就都覺得伸手亦不難,片刻之間,所有的幕友,都收到了二百兩的程儀。
“諸公請各自去整裝吧!”李秉衡說:“我也要息一息了。
”
于是鐘祺首先起身出室,一個個默默無言地,跟在他後面。
最後一個是王廷相,走到門口,卻又轉身,平靜地問道:
“鑒帥能不能緩死須臾?”
“喔,”李秉衡問道:“莫非我還有可為國效力之處?”
“我在想,義和團的一切,果真是無根之談,何至于如此歆動人心?總有點道理在内。
或許最後有奇迹出現,亦未可知。
”
原來王廷相亦是迷信義和團的,所以有此妄想。
李秉衡不便說他“至死不悟”,隻笑笑答說:“梅岑,這不足讓我緩死!”
梅岑是王廷相的别号。
聽得李秉衡這麼說,深為失望,垂着頭也走了。
這一夜不是在整理行裝,就是在打聽何處安全,隻有王廷相,什麼事都不做,燈下枯坐,心事如焚,與李秉衡相識以來的一切,都兜上心頭來了。
除了感于李秉衡的知遇之外,他當然亦要扪心自問,平時處處為義和團揄揚,譽之為忠義,譽之為神奇,是不是太過分了?而最使他困惑的是,李秉衡似乎對義和團毫無信心,然而又何以煞有介事地以“八寶”鎮陣。
甚至用“登壇拜将”的故事,來擡高義和團的身價?
“不明白、不明白!”他唯有歎息:“大概凡是亂世,必定是非不明。
是非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