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就是明英宗蒙塵之處的土木堡,此地象榆林堡一樣,本是一個驿站,這時不僅驿馬無存,驿丞逃得不知去向,而且堡内人煙斷絕,兩宮中午到此打尖,連茶水亦無着落。
正在焦急無計之際,幸好宣化府派了人來接駕,備有食物,吳永如釋重負,匆匆交代過後,趕到二十裡外的沙城去準備兩宮駐跸。
沙城仍是懷來縣的轄區,駐有巡檢,吳永前一天已派了人來通知,選定一處俗稱“東大寺”的古刹為行宮。
部署粗定,大駕已到。
送入東大寺後,連日勞頓,幾無甯時的吳永,已近乎癱瘓,連上馬的氣力都沒有了。
“老爺,”他的跟班吳厚勸說:“不管怎麼樣,先歇一歇再說,病倒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
這話讓吳永悚然一驚。
果真病倒了,不但無醫無藥,而且還不能不力疾從公,即令性命能保,差使一定幹不好。
與其如此,則不如拚着受一頓責備,先找個地方将養一陣,好歹等精神稍稍恢複了再作道理。
于是找了一座破廟,吳厚将馬褥子卸了下來,在廟内避風之處鋪好,讓吳永半坐半躺地休息。
那知門外的一匹馬洩露了行蹤,不多一會,随扈的各色人等都趕了來找吳永,要這,要那,吵鬧不休。
就這時候,又來了一群士兵,為首的自道是武衛左軍,問吳永要糧饷之外,還要馬料。
“你們看見的,土木堡空空如也,那裡來的糧饷馬料?”
“你是糧台,幹什麼的?”為首的那人橫眉怒目地說,“快想法子!說空話沒有用。
”
“快想法子!快、快!”另外有人在催,而且将手裡的刀一揚,大有威吓之意。
吳永本就積着滿腹的怨憤,經此一激,百脈偾張,将胸一挺,厲聲說道:“你們都是國家每年糜費大把饷銀養着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那知道洋人一到,吓得不戰而潰,以至于聖駕蒙塵,慘不可言!你們不想想自己的罪孽,到今日之下,還是這副魚肉百姓的态度!我奉旨辦糧隻有一天,剛剛趕到這裡,什麼都沒有布置,那裡來的糧饷馬料?性命,倒有一條,随你們怎麼處置好了!”
說到這裡,連日所受的氣惱、委屈,以及種種可恥可痛的見聞,一起湧到心頭,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這一哭身子就軟了,撲倒在地,隻覺得哭得越響,心裡越舒服,淚如泉湧,自己都奇怪,一個人何能蓄積如許淚水。
哭得力竭聲嘶,漸成抽噎,隻聽吳厚在喊:“老爺、老爺!
不要太傷心!”
吳永收淚張目,入眼便有清涼之感,太監、王府護衛、士兵、京官等等一大群人走得一個不剩了。
“人呢?”
“都讓老爺這一哭,吓跑了。
”
這是意料不到之事。
吳永茫然半晌,漸漸能集中思慮了,心裡在想,此刻雖以一哭解圍,而來日大難,身無一文之饷,手無一旅之兵,何以為計?
想來想去想到一個人。
岑春煊手裡有五萬饷銀,如果肯借出來,可以暫救眉急,而且他還有步隊騎兵,彈壓散兵遊勇,綽綽有餘。
看此人性情雖然褊急,但總是伉爽任俠一路的人物,一定可以商量得通。
吳永的盤算要想見諸事實,必得面奏允準。
經過這兩天的閱曆,對于宮門的規矩,已頗了解,知道此時要見慈禧太後,非先經禦前大臣這一關不可。
因而直奔東大寺,找到了莊親王載勳,說有事面奏太後,請他帶領。
載勳亦不問他要面奏的是什麼事?隻說:“明兒不行嗎?”
“是!很急的事。
”
載勳不再多問,派人進去通報,不一會,李蓮英從角門中出來,訝異地低聲問道:“這時候還要請起嗎?”
“喏,是他!”載勳指着吳永說:“有很急的事,要面奏。
”
“既然一定要見,我就上去回。
”
去不多久,另有個太監來“叫起”,載勳帶着吳永進了角門,遙遙望見慈禧太後捧着水煙袋,站在大雄寶殿正廊上等候。
于是疾趨上面,載勳請個安說:“吳永有事面奏。
”接着站起身來,回頭說道:“你說!”
吳永先行禮,後陳奏:“臣蒙恩派為前路糧台,應竭犬馬之勞,不過臣是知縣,品級太低,向各省藩司行文催饷,在體制上諸多不便。
就是發放官軍糧饷,行文發布告,亦有許多為難之處。
現在甘肅藩司岑春煊,率領馬步各營,随駕北行。
該藩司官職較高,向各省催饷,用平行的公事,易于措詞。
可否仰懇明降谕旨,派岑春煊督辦糧台。
臣請改作會辦,所有行宮一切事務,臣就可以專力伺候,不緻耽誤了緊要差使。
”
慈禧太後不即發話,吸着水煙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你這個主意很好!明天早晨就有旨意。
”接着又說:“載勳,你先下去。
”
“是!”載勳跪了安,揚長而去。
“吳永,”慈禧太後很親切地說:“這一趟差使,真難為你,辦得很好。
你很忠心,過幾天我有恩典。
對于外面的情形,我很知道,皇帝亦沒有什麼脾氣。
差使如此為難,斷斷不至于有所挑剔。
你盡管放心,不必着急。
”
這番溫語慰谕,體貼苦衷,不同泛泛。
吳永想到王公大臣,下至伕役,從無一個人說這一句見情的話,相形之下,越覺得慈禧太後相待之厚,不由得感激涕零,取下大帽子,“冬冬”地在青石闆地上碰了幾個響頭。
“你的廚子周福,手藝很不壞,剛才吃的拉面很好,炒肉絲亦很入味。
我想帶着他一路走,不知道你肯不肯放他?”
這亦是慈禧太後一種籠絡的手段,吳永當然臉上飛金,大為得意。
不過,有件事卻不免令吳永覺得不是味道,周福賞了六品頂戴,在禦膳房當差,而吳永這個知縣,不過七品官兒。
得興一齊來!再有件事,不但使吳永大掃其興,而且深為失悔,自己是做得太魯莽了。
這件魯莽之事,就是保薦岑春煊督辦糧台。
首先岑春煊本人就“恩将仇報”,在東大寺山門口遇見吳永,他很生氣地怨責:“多謝你的擡舉。
拿這麼個破沙鍋往我頭上套!讓我無緣無故受累。
”
說完,跨馬而去,留下一個愕然不知所對的吳永在那裡發愣。
“漁川兄,上谕下來了,以後要請老兄多指教。
”
吳永轉臉一看,是新交的一個朋友俞啟元。
此人是湖南巡撫俞廉之的兒子,而俞廉之是剛毅的門生,以此淵源,所以本來在京當司官的俞啟元,随扈出關以來,一直跟在剛毅左右。
此刻聽他的話,不知意何所指?吳永隻有拱拱手,含含糊糊答道:“好說!好說!”
“漁川兄!”俞啟元遞過一張紙來:“恐怕你還未看到上谕!”
接來一看,上谕寫的是:“派岑春煊督辦前路糧台,吳永、俞啟元均着會辦前路糧台。
”
吳永恍然大悟。
俞啟元這個會辦,必是剛毅所保,彼此成了同事,所以他才有“多指教”的話。
便即答說:“好極、好極!以後要請老兄多多指點。
說實在的,我在仕途上的閱曆很淺,隻不過對人一片誠意而已。
”
“老兄的品格才具,佩服之至。
不過,既然成了同事,而且這個差使很難辦,彼此休戚有關,我很放肆,有一句話,率直奉勸:‘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吳永心中一動,“承教,承教!”他緊接着問:“老兄的話,必是有感而發?”
“是!”俞啟元看一看左右,放低了聲音說:“聽說岑雲階跟你發了一頓脾氣。
你道你真的以為是你給他扣了一個破沙鍋。
非也!隻是覺得他是藩司,你是縣官,恥于為你所薦,更怕你自恃督辦是你所保,心裡先存了個輕視他的念頭,不服調度,所以倒打一耙,來個下馬威!”
“原來如此!”吳永失聲說道:“這不是遇見‘中山狼’了嗎?”
“反正遇事留心就是。
”
吳永失悔不已,怏怏上道。
到了宣化府的雞鳴驿,王文韶派人來請,一見了面,便沉下臉來,大聲責備:“你保岑雲階當督辦,事先也要跟我們商量、商量,居然就進宮面奏了!
你是不是覺得軍機是多餘的?”
吳永一聽這話,大為惶恐,急忙分辯:“吳永錯了!不過決不敢如此狂妄,連軍機都不尊重。
”
“這也不去說它了。
我隻告訴你,此人苗性尚未退淨,如何能幹此正事?将來不知道會鬧出多少笑話來!你自己受累,是你自己引鬼進門,以後有什麼麻煩,你不要來找我,我決不過問!”
王文韶為人圓滑平和,此刻竟這樣子大發雷霆,足以想見對岑春煊的深惡痛絕。
吳永轉念到此,才真正體認到自己幹了一件不但荒唐,而且窩囊的事,無端得罪了執政,而被保薦的岑春煊,猶複惡聲相向,這不太冤了嗎?
不過,簾眷優隆,卻是方興未艾,一到宣化府就奉到上谕:“吳永着以知府留于本省候補,先換頂戴。
”七品縣令一躍而為五品黃堂,總算可以稍酬連日的受氣受累。
※※※
京裡最先挺身出來斡旋大局的,是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舒文,他是鑲黃旗的漢軍,在總理衙門的資格最深,與總稅務司赫德是知交,所以在聯軍破城的第二天,就有接觸。
赫德告訴他說,各國公使都在找慶王,希望他出面談和。
慶王已經随兩宮出奔了。
口外的消息不通,不知如何找他,就找到了,慶王不奉上谕,又何敢擅自回京,與洋人議和?凡此都是一時不能破除的窒礙。
不過,無論如何舒文的行動是自由的,而且他的在東四牌樓九條胡同的住宅,已有日本兵自動前來站崗保護,因此,幸而未曾受辱被害的吏部尚書敬信、工部尚書裕德、侍郎那桐,都投奔在舒宅。
最後又找到了卸任順天府尹陳夔龍,一起商量,先打聽到慶王因病留在懷來,随即公議,聯銜具奏,請饬令慶王回京議和,許以便宜行事。
“這樣說法不妥。
”陳夔龍指出:“各國公使指名以慶王為交涉對手,萬一兩宮不諒,慶王處于嫌疑之地,不便自行陳請。
豈非誤了大事?”
然則如何措詞呢?陳夔龍以為不如據情奏請欽派親信大臣,會同慶王來京開議。
大家都聽從他的主意,而且推他主稿,同時多方找大臣聯名會銜,結果是由東閣大學士昆岡領銜,依次為刑部尚書崇禮、裕德、敬信、宗室博善及阿克丹、那桐,殿後的是唯一的漢大臣陳夔龍。
奏折備妥,由吏部郎中樸壽專程赴懷來投遞。
由于陳夔龍與慶王關系密切,所以另外附了一封信,說明原委,并建議處置辦法,請慶王派專差将原折赍送行在,守候批複。
此時兩宮已經到了大同,正要啟銮駐跸太原,接到八大臣會銜的奏折,慈禧太後大感欣慰,召見軍機,即時作了三個決定:第一、派慶王奕劻,即日馳回京城,便宜行事,毋庸再赴行在;第二、廷寄總稅務司赫德,内附發李鴻章即日到京議和的上谕一道,命赫德商請洋人兵輪,專送上海;第三、榮祿已有奏折,退駐保定,再圖恢複,改派昆岡,至陳夔龍等八人,為留京辦事大臣。
同時吩咐,給慶王的上谕,派載瀾專送懷來。
等廷寄辦妥,慈禧太後将載瀾找了來,有話交代:“你跟奕劻說,要他吃這一趟辛苦,也是沒法子的事!他兩個女孩子跟在我身邊很好,他不必惦念,京裡現在還很亂,你把載振接了來,也省得他不放心!”
“是!”載瀾答說:“奴才一定把載振接了來。
”
載振是慶王的長子。
慈禧太後此舉,表面是體恤慶王,其實是防着他會出賣她,所以把載振帶在身邊,作為人質。
慶王當然懂得其中的作用,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