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得曲沃的候鳥鎮,已經不能再上路了,延到閏八月二十五,一命嗚呼。
就在這一天,兩宮渡過風陵渡,進了潼關。
慈禧太後将莊王載勳留在河東蒲州,端王載漪留在潼關,不準随往西安。
同時電知奕劻及李鴻章,對肇禍王大臣應如何加重處分,不妨密拟具奏,以憑定奪。
也就是在這一天,保定為法英德意聯軍所占領,設立聯軍公所,組織軍法處,逮捕了藩司廷雍、臬司沈家本、城守尉奎恒、參将王占魁,還有一個為張德成辦過糧台的候補道譚文煥,審問七月初一,英美教士十五人在保定被屠殺一案。
不但保定失守,官員被捕,而且聯軍有進窺山西的模樣。
已經到達西安的慈禧太後,知道重懲禍首一事,如果不能有比較明快的處置,麻煩将會層出不窮。
果然,九月十八日得報,廷雍、奎恒、王占魁,已由瓦德西批準槍決,譚文煥移解天津,枭首示衆六天,沈家本則猶被拘禁在本衙門派兵看守。
這已覺膽戰心驚,第二天李鴻章來了一個電報,就更可怕了。
原來在義和團最猖獗時,以前好些客死中土的有名教士,如利瑪窦、南懷仁、湯若望的墳墓,都被盜毀,瓦德西為了報複,更為了威脅,特為派兵到易州,将有不利于西陵的舉動。
世宗泰陵、仁宗昌陵、宣宗慕陵在易州的永甯山,總名西陵。
這樣處置的作用,是在向西安行在,提出嚴重警告,如果慈禧太後還想庇護懿親,雍正、嘉慶、道光三帝,就可能有身後的慘禍。
慈禧太後再有擔當,也承受不起這個“不自殒滅,禍延祖宗”的罪名。
而且,洋人既能擾易州的西陵,就能擾遵化昌瑞山的東陵,那一來就更嚴重了!世祖孝陵、聖祖景陵、高宗裕陵、文宗定陵、穆宗惠陵之外,自己的已花了上千萬銀子修建的萬年吉壤,亦在定陵之東的普陀峪,若為洋人侵擾,壞了風水,是件死不瞑目的事。
因此,慈禧太後一面急電奕劻、李鴻章,向“德國在京使臣,切實诘問”,一面不能不考慮加重禍首的處分。
及至李鴻章的“洋兵趨向進止,均由德瓦帥調遣,瓦德西擅居儀銮殿,堅不接晤,無從共商”的複奏一到,随即便有一道“肇禍諸臣,前經降旨,分别懲處。
現在京畿一帶,拳匪尚未淨盡,以緻地方糜爛,生民塗炭,思之實堪痛恨,若不嚴加懲治,無以服天下之心,而釋友邦之憾”的上谕發布。
這第二次懲處禍首,首當其沖的是載漪,與載勳同科,革爵,暫交宗人府圈禁,俟軍務平定後,再行發往盛京,永遠圈禁。
怡親王溥靜及老恭王的次子貝勒載滢,亦交宗人府圈禁,載漪的胞兄載濂,着令“閉門思過”,是軟禁在家。
相形之下,載瀾就便宜得多了,處分是“停公俸,降一級調用”。
這因為他在八月初被派為禦前大臣,軍機既不能不賣個情面,慈禧太後亦覺得他還有可供驅遣之處,特意加恩。
至于親貴之外,英年的處分最輕,降二級調用;毓賢的處分最重,“發往極邊,充當苦差,永不釋回”,因為他“在山西巡撫任内縱容拳匪,戕害教士教民,任性妄為”之故。
本來,剛毅的罪名最重,但以病故,免其置議,趙舒翹倒是頗得慈禧太後諒解的,落得一個“革職留任”的處分,仍舊當他的軍機大臣。
上谕最後,還有一段聲明,慈禧太後借皇帝的口說:“此事始末,惟朕深知,即如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滢,中外諸臣疊次參奏,均未指出,即出使各國大臣電奏,亦從未提及,朕仍據實一體懲辦,可見朕于諸臣處分輕重,一秉大公,毫無偏袒,當亦海内外所共諒也。
”
這話是說給洋人聽的,特别是希望瓦德西能聽得進去。
但是,慈禧太後是失望了!
※※※
李鴻章終于跟瓦德西見了面。
他在電奏中所說的“堅不接晤”,并非事實,事實是李鴻章希望跟瓦德西在宮外見面,而瓦德西則堅持在儀銮殿相會不可。
看看無法堅持,李鴻章隻得委屈,以期打開僵局。
事先以書面聯絡,約定九月二十四會晤,到了那天清晨,李鴻章由副都統蔭昌陪同,坐轎到了西苑門。
由此到太液池西、紫光閣南,作為慈禧太後寝宮的儀銮殿,還有好長一段路,而李鴻章堅持下轎步行,從人紛紛相勸,置之不顧,他說:“縱或乘輿在外,體制不可不顧。
”
走到儀銮殿,花了将近三刻鐘,氣喘籲籲,面無人色。
不過,瓦德西倒很客氣,儀隊從東向的寶光門擺起,一直排到南向的景福門,瓦德西在來薰門外迎接,進了門,就是儀銮殿,延入東面的多福齋見禮。
他們是在德國京城的舊識,透過蔭昌的翻譯,有長長一段的寒暄,李鴻章問到有“鐵血宰相”之稱的俾斯麥,德皇與皇後,倫洛熙王爵,現任的首相褒洛夫伯爵,以及瓦德西的老師,德國名将毛奇的後人。
然後又問瓦德西本人及他的僚屬,最後的話題一轉,問起聯軍的動向。
“我聽說聯軍打算開到張家口?”李鴻章問。
“不!”瓦德西答說:“不過長城為止。
聽說那裡有許多中國軍隊。
”
“如果有,也隻是為了彈壓地方。
”
“保定府亦有許多中國官軍。
不幸地,這些軍隊并不剿除拳匪。
”
“可是,”李鴻章針鋒相對地答說:“亦并不與西洋人為難。
”
“中國官軍沒有紀律的很多,北方的民衆都不能原諒他們。
”
“我想,這是道路流言,并不确實。
”
“如果貴大臣能夠擔保,中國官軍不與聯軍沖突,我一定不會再派兵到各處。
”
李鴻章乘機說道:“聯軍現在究竟占據了那些地方,我還不知道。
”
這意思是說,必須先知道聯軍所占的地方,才可以約束官兵注意避免沖突。
瓦德西當即表示,願意送李鴻章一張記明聯軍屯駐地點的地圖。
然後,瓦德西問起兩宮的消息,又問如何通電。
李鴻章告訴他說:“由北京到上海,轉漢口到西安。
”
“貴國皇太後、皇帝,應該早日回京為宜。
”
“是的。
貴國大皇帝,亦曾以此相勸。
不過,”李鴻章答說:“皇上有點膽怯。
”
剛談到這裡,慶王奕劻也到了。
他跟瓦德西是第一次見面,便由李鴻章引見。
握手以後,慶王開口先說:“我想跟貴統帥締交,已有好些日子了。
”
瓦德西亦表示久已仰慕。
接着慶王大談德國亨利親王訪華,相共遊宴的情形,适與李鴻章大談在德故人的用意相同,都是“套交情”。
豈知瓦德西老練非凡,交情是交情,公事是公事,連李鴻章要求發一張與中國官軍聯絡,通過聯軍防區的護照,都不能同意。
慶王與李鴻章此來,除了一張聯軍占領區的地圖以外,一無所獲。
李鴻章的煩惱猶不止此,他還懷着一個鬼胎。
東三省的局勢,越來越糟,這個鬼胎已有掩藏不住之勢,一旦敗露,即令不至于成為張蔭桓第二,首領不保,但身敗名裂,是可以預見的。
原來甲午戰後,朝中重臣及有權的督撫,都主聯俄拒日,于是光緒二十二年春天,李鴻章奉派以慶賀俄皇加冕專使的身分,帶着大批随員與他的通洋文的長子李經方,到了彼得堡,簽下一份“中俄密約”。
李鴻章此行,躊躇滿志,向人誇耀:“從此至少可保二十年無事!”
這份“可保二十年無事”——二十年之内,不怕日本侵略的“中俄密約”,一共六條,主旨是兩國共同防日,而條件是“當開戰時,如遇緊要之時,中國所有口岸,均準俄國兵船駛入”。
這猶在其次,最主要的一款是準俄國在黑龍江、吉林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
密約中又記明,這條鐵路由設在上海的華俄道勝銀行承辦經理。
這條鐵路,後來定名為中東鐵路,由華俄道勝銀行出面建造。
其中特為撥出一筆經費,總數三百萬盧布,約合一百五十萬美元,準備分三次緻送李鴻章。
第一筆一百萬盧布,是在光緒二十三年春天,由華俄道勝銀行總辦吳克托穆王爵,在北京當面交給李鴻章的。
到了這年冬天,俄國因為德國占領膠州,便出兵占領了旅順、大連。
交涉結果,俄國非強租旅大不可。
這個交涉中國方面是由李鴻章與張蔭桓所承辦,俄國方面,仍為一直主持對華交涉、與李鴻章關系極其密切的财政大臣威德所經手。
為了怕夜長夢多,希望早日簽約,威德指定駐華代辦巴布羅夫,向李、張二人各緻一份重禮,總值七十五萬盧布。
這一次義和團之亂,俄國除了一面派兵在大沽口登陸,參加聯軍以外,一面借口東三省亦有義和團,派兵入侵,八月初六攻占黑龍江省城,将軍壽山服毒自殺。
八月二十九侵入吉林省城,将軍長順,束手降敵。
這已經使得李鴻章深感不安了,而最糟糕的是,閏八月初八,俄軍攻入沈陽以後,盛京将軍增祺在李鴻章與瓦德西相晤的四天之前,簽訂了一份以俄文為準的“奉天交地暫約”,一共九款。
如照此約實行,奉天等于成了俄國的屬地。
消息傳到北京,李鴻章心驚肉跳,當夜就病倒了。
西安行在,自亦放不過增祺,電旨嚴斥“着即革職,饬令回京”,下一步當然是“廢暫約”的交涉,為李鴻章更添一大棘手之事。
在這時候,華俄道勝銀行的總辦,吳克托穆王爵,悄悄到了北京,住在賢良寺,作為李鴻章的上賓。
看起來,這是為他增加了聲勢,其實,來得很不是時候。
原來李鴻章對外辦交涉,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合而謀我”,所以未入京以前,就已決定了策略,務必拆散各國,以便于個别操縱。
當然,這非從俄國方面下手不可,在上海就曾與吳克托穆商量過,因而他一到京,便有俄國首先撤兵之舉,俄國的公使古爾斯,并曾一度離京,作為對李鴻章的聲援。
可是,各國并不想步俄國的後塵,也看出李鴻章所耍的一套把戲,猜疑日深,反成隔閡。
如今吳克托穆潛居賢良寺,并引起各國之忌。
載漪等人闖的大禍,牽涉十一國之多,派兵的亦有八國,盡管俄國異調獨彈,步驟不一,而影響極微,該提的條件,還是照提不誤。
開議的主要條件,還是在懲兇。
這一次提出來兩個人,一個在朝廷無所顧惜,一個卻不能不有所顧忌。
無所顧惜的毓賢,有所顧忌的董福祥。
手握重兵的悍将,逼急了變生肘腋,真可有覆國之禍。
因此,西安行在從慈禧太後到剛抵達的榮祿無不憂心忡忡。
不但李鴻章與奕劻,根據各國公使的意見,電奏朝廷,認董福祥是主要的禍首,而且隐約谏勸,不可容榮祿袒護其人,而且劉坤一、張之洞亦一再有電報到西安,說是英法外交官先後表示,毓賢、董福祥必置諸重典。
如果董福祥一時不能嚴懲,務必設法奪去他的兵權,攆得遠遠地,方能釋各國之疑。
正當朝廷疑難焦憂之際,李鴻章又有奏報,說各國已“另備哀的美敦照書,禍将莫測”。
同時又密電榮祿,說京中謠言,劉坤一、張之洞将被撤任,倘有此舉,将引起各國極大的反感,和議根本無望。
于是在榮祿主持之下,發了兩道密電:一道是辟謠,亦即等于提供保證,劉、張二人,決不會調動,另外一道,說是“毓賢将置重典”,不過“懿親不得加刑”,是拿毓賢來換載漪等人的命。
至于董福祥,當然隻有緩緩圖之。
過了慈禧太後的萬壽,終于下了一道上谕:“甘肅提督董福祥,從前在本省辦理回務,曆著戰功,自調來京後,不谙中外情形,于朝廷講信修睦之道,未能仰體,遇事緻多鹵莽。
本應予以嚴懲,姑念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