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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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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到達西安,軍機處連鹿傳霖自己在内,都知道“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這句話,是對他而發的。

    其實,鹿傳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既無可戰之兵,亦無可戰之饷,連紙上談兵的資格都不夠。

    不過,慷慨激昂,究不失為沽名釣譽最方便的法子。

    如今官到戶部尚書軍機大臣,隻要循分供職,善自養生,再有三五年,何愁不能“大拜”?這樣一想,自然心平氣和,覺得就算發一套慷慨激昂的議論,亦無味得很。

     而況眼前便有一大難關,第一年的賠款連攤付利息二千二百萬兩,在西曆明年正月初一,亦即華曆十一月二十二,即須付足,為期不過三個月,如何籌措這筆巨款?大是難事。

     經過多次會商,就開源節流兩大端去用工夫,首先想到的是虎神營、骁騎營、護軍營,當初為了整軍經武打洋人,在載漪力争之下,自光緒二十五年起.加補津貼,年需一百四十餘萬兩銀子。

    如今吃了敗仗,偃武修文,準備“變通政治”,這筆津貼,當然可裁。

     此外,神機營、步軍營添練兵丁的口分,以及滿漢官員、八旗兵丁額外加發的“米折”,凡是戊戌政變以後,打算跟洋人周旋到底,為了激勵士氣而額外增撥的津貼及“恩饷”,一律裁減。

    每年可省出來三百萬兩銀子。

     其次是南洋、海防、江防、各省水陸練勇以及舊制綠營的各項費用“率多事涉虛糜”,而且經此大敗,足見“難期實濟”,一律酌加裁減。

    不過所省減費用的确數無法計算,估計至多亦不過三百萬兩。

    節流所得,至多不過每年賠款的七分之二,其餘大數,要靠開源。

     難題來了!不管廣東新開辦的房捐、鹽斤加征、“土藥”、茶、糖、煙、酒從重加稅,怎麼樣算也算不出一千幾百萬銀子的額外款項來! 為此曾屢屢集議,但聞一片嗟歎之聲,細帳越算越心煩,最後隻有出之于攤派一途,按省分大小、财力多寡,負擔最重的,自然是江蘇,派到二百五十萬兩;其次是四川,二百二十萬兩;再次是廣東,二百萬兩,以下浙江、江西各一百四十萬兩;然後湖北、安徽等省.以次遞減,最貧瘠的貴州,亦派到二十萬兩。

    上谕中特别說明,開源節流各條辦法,“有與該省未能相宜及窒礙難行之處,各該督撫均有理财之責,自可因時制宜,量為變通,并準就地設法,另行籌措”,暗示隻要湊足數目,什麼法子都可以用。

    但必須“如期彙解,不得短少遲延,緻有贻誤。

    ”而緊接着又有句話:“倘期限已屆,而短少尚多,即惟各督撫是問。

    ”換句話說,是有個折扣在裡頭。

    倘或各省攤派,照額收足,而有必須開支的用途,亦可截留一小部分。

     ※※※ 吃過月餅,從行宮到京官的寄寓,都在捆紮行李,準備回京,隻見滿街的車馬伕子。

    偏偏西安官場又來個全班更動,因為陝西巡撫升允奉旨特派為前路糧台,由藩司李紹芬護理巡撫印信,由榮祿幕府中外放的臬司樊增祥署理藩司,于是糧道署臬司,西安府升署糧道,另外再派人署西安府,交卸上任,道喜謀差,忙上忙下,大概從唐朝以來,一千多年之中,這個關中名城就從沒有這麼熱鬧過。

     啟銮期近,乘輿出東門還是南門,發生了争議。

    照路程來說,應該出東門,但有人以為大駕必自北而南,朝廷體制攸關,而且“南方旺氣,向明而治”,所以必出南門。

    這一來多費周折,光是出城這一段路程要加出兩倍,而辇道加鋪黃土,亦頗費事,所以議論不定,最後是請慈禧太後裁決。

    不用說,體制猶在其次,取旺氣,讨吉利最要緊,面谕軍機大臣:“出南門,繞赴東關,在八仙庵拈香打尖後再走。

    ” 最先走的是二班軍機章京,前一天啟程,趕到阌鄉,準備接替頭班軍機章京辦事。

    第二天八月二十四,天色未明,軍機、禦前、六部、九卿及西安全城文武,均已齊集行宮伺候,當行李登車時,兩宮循例召見了軍機大臣,方始升輿。

    辰初三刻,前導馬隊先行,接着是太監,然後是領侍衛内大臣開路,靜鞭之響,黃轎出宮,頭一乘是皇帝,第二乘是慈禧太後,第三乘是皇後,第四乘是瑾妃,都挂起了轎簾,不禁臣民遙瞻,惟有第五乘黃轎的轎簾是放下的,内中坐的是大阿哥。

     黃轎之後便是以軍機大臣為首的扈從大員,随後是各衙門的檔案車輛。

    首尾相接,一直到十點才過完。

     一路上家家香花,戶戶燈彩,跪送大駕,到得南關,地方耆老,獻上黃緞萬民傘九把。

    然後繞向東門外,在八仙庵拈香打尖。

    飯罷即行,迤逦向東偏北而行,跸道兩旁,又是一番氣象,隻見無數官兒,匆匆趕路。

    原來升允先期傳谕,文官佐雜,武官千把以下,在十裡鋪恭送,逾此以上的文武官員,在灞橋恭送。

    另外派人點驗,無故不到者查取職名,停委兩年。

    所以衣冠趨跄,十分熱鬧。

     一過灞橋,轎馬都快了,三點多鐘.頭一天駐跸的骊山宮在望了。

     此處已是臨潼縣該管。

    但打前站的吳永竟未找到臨潼縣令,再看供應,亦全未預備,不由得困擾而着急,抓住管行宮的一名典史,厲聲問道:“夏大老爺呢?誤了皇差是何罪名,莫非他不知道?” “吳大人,”那典史哭喪着臉說:“你老别問了,我們都還在找他呢!” “到底怎麼回事?” 那典史遲疑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我也不怕得罪人,說吧!” 原來臨潼的縣官夏良材,本來是個候補知縣,隻為是藩司李紹芬的湖北同鄉,夤緣而得臨時派委署理。

    此人在西安多年,難得派到一個差使,實在窮怕了。

    所以這趟得了這個署缺,存心不良,有意拿他的七品前程,作個孤注之擲。

     辦皇差照例可以攤派,但除非在膏腴之地而又善于搜刮,否則千乘萬騎,需索多端,沒有一個不焦頭爛額的。

    所貪圖的隻是平安應付過去,将來叙勞績時,靠得住可以升官。

    夏良材本非良材,不過頗有自知之明,就升了官也幹不出什麼名堂來,吃盡辛苦,還鬧一身虧空,何苦來哉?所以心一橫攤派了兩萬七千銀子,死死地捏在手裡,絲毫不肯放松。

    這一來,自然什麼預備都談不上了。

     聽得有這樣荒謬的情事,吳永既疑且駭。

    心裡在想,反正有升允在,不妨靜以觀變。

     誰知果如那典史所說,夏良材真個避匿不出,升允一到,看見這般光景,急得跳腳。

    但亦隻能勉力敷衍了行宮中的禦膳,竟連王公大臣亦顧不得了。

    于是隻聽得到處是咬牙切齒的詛咒聲。

    若非怕驚了駕會獲重咎,侍衛與太監都要鬧事了! 第二天一早啟駕,新豐打尖,零口鎮駐跸,供應依舊草率異常,入夜殿上竟無燈燭。

    而夏良材總算讓升允找到了!“好啊!夏大老爺!”升允氣得發抖,“從古到今,你這個縣官是獨一份,真正讓我大開眼界!” “良材該死!不過死不瞑目。

    ”夏良材哭喪着臉說:“實在是連日王公大臣的護衛随從,一班來、一班去,要這樣,要那樣,不由分說,把預備的東西搶光了。

    第二天再預備,還是搶光。

    地方太苦,時間倉促,實在沒法子再預備了。

    ” “你說的是真話?” “不敢撒謊。

    ” “你倒說,是那些王公大臣的護衛随從,敢搶為兩宮預備的供應?” “官卑職小,不認識,而況來的人又多。

    ”夏良材答說: “橫豎縣裡總是革職的了,求大人不必再問了吧!” “哼!”升允冷笑,“你以為丢了官兒就沒事了?沒那麼便宜。

    ” 說完,升允将袖子一甩,連端茶碗送客的禮節都不顧,起身往裡就走。

    夏良材如逢大赦似地,踉跄退出,仍舊躲在一個幕友的寓處,隻待兩宮一啟銮,随即打點行李,靠那兩萬多銀子回湖北吃老米飯去了。

     升允那知他是怎樣的打算?想起還該責成他辦差,卻又找不到人了。

    升允這一氣非同小可!一面連夜繕折,預備第二天一早呈遞,一面派人四下找夏良材,牙齒咬得格格響地在盤算,要怎麼樣收拾得他讨饒,才能解恨。

     結果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夏良材,而榮祿卻派人來找升允了。

    一見面就問:“鎮裡可有好大夫?” 升允擡頭一望,隻見榮祿滿面深憂,眼眶中隐隐有淚光,不由得驚問:“是……?” “小兒高燒不退,偏偏又在這種地方。

    唉!” 升允知道榮祿隻有獨子,名叫綸慶,字少華,生得穎慧異常,隻是年少體弱。

    如今忽發高燒,看來病勢不輕,就怕這零口鎮沒有好醫生。

     這樣想着,也替榮祿着急,無暇多問,匆匆說道:“我馬上去找。

    ” 醫生倒有,不是什麼名醫,病急也就無從選擇,急急請了去為綸慶診脈。

    時已三更,轉眼之間,便得預備啟駕,升允無法久陪,急急趕到宮門伺候。

     到得天色微明,兩宮照例召見臣工,第一起便叫升允。

    料想有一番極嚴厲的訓斥,所以升允惴惴然捏一把汗,進得屋去,連頭都不敢擡,行過禮隻俯首跪着,聽候發落。

     “這夏良材是那裡人?”非常意外地,竟是皇帝的聲音。

     “湖北。

    ”升允簡短地回答。

     “你折子上說:‘該縣辄稱連日有冒稱王公仆從,結黨攫食’,到底是冒充,還是故意指他們冒充?” 有沒有這回事,在疑似之間,但即使真有其事,奏報非說冒充不可。

    否則不定惹惱了那位王公,奏上一本,着令明白回奏,究竟是那些王公的“仆從結黨攫食”?這個亂子就鬧大了。

    所以升允毫不遲疑地答說:“确是冒充。

    ” “冒充就該查辦!我看那縣官是借口搪塞,這樣子辦差,不成事體,革職亦是應該的。

    ” “算了,算了!”慈禧太後接口說道:“論起來,當差這樣荒唐,原該嚴辦。

    不過這一辦,一定會有人誤會,以為朝廷如何如何地苛求!我們娘兒倆也犯不着落這個名聲。

    我看,加恩改為交部好了。

    ” 這是慈禧太後與皇帝商量好的,有意如此做作,借以籠絡人心。

    而在升允,卻是大出意料,這樣便宜了夏良材,也實在于心不甘!不過,表面上亦還不能不代夏良材謝恩。

     “慈恩浩蕩,如天之高,真正是夏良材的造化。

    ”升允磕個頭說:“奴才督率無方,亦請交部議處。

    ” “姓夏的亦不過交部,你當然更無庸議了。

    ”慈禧太後又說:“不過,以後可再不準有這樣荒唐的事了!” “是,是!奴才亦再不敢大意了。

    ”升允想想氣無由出,遷怒到李紹芬頭上,“這夏良材是藩司李紹芬的同鄉,保他署理臨潼,原說怎麼怎麼能幹,那知道是這樣子不成材!” “李紹芬不是署理巡撫嗎?” “是!” “他這樣子用私人,誤了公事,我看,”慈禧太後微微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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