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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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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時務之際,他對學制的拟訂,卻偏于保守,與張百熙不協,而與榮慶恰為同道。

     這就意味着張百熙落了下風,榮慶是成功了。

    為了酬庸起見,調任榮慶為刑部尚書,再轉戶部,頂了那桐的缺。

    但他這個戶部堂官,隻管例行公事,凡有更張,是奕劻、瞿鴻玑、那桐行使會辦戶部财政處的職掌,徑自議定上奏,并無榮慶置喙的餘地。

     因為如此,楊士骧進京,催問饷源,不找榮慶,隻找那桐幾經磋商,有了差強人意的結果。

     “攤派是必不可免的了!”那桐斷然決然地說:“不管瞿子玖怎麼說,都不必理他。

    隻要自信得過就行。

    ” 于是,定了兩項攤派的辦法,奏請核定,頒發上谕。

     一道是攤派煙酒稅,“說是百廢之興,端資經費,現值帑藏大绌,理财籌款,尤為救時急務。

    前經戶部通行各省,整頓煙酒稅,以濟需要,乃報解之無多,實由稽征之不力。

    據直隸總督袁世凱奏,直隸抽收煙酒兩稅,計歲入銀八十餘萬兩。

    以直隸凋蔽之區,猶能集此巨款,足見該督公忠體國,實心任事,殊堪嘉尚。

    即着抄錄直隸現辦章程咨送各省,責成該将軍督撫一體仿行,并量其省分之繁簡,派定稅款之多寡,直隸一省,即照現收之數,每年仍派八十萬兩;奉天省每年應派八十萬兩;江蘇、廣東、四川各省,每年應派五十萬兩;山西省每年應派四十萬兩;江西、山東、湖北、浙江、福建各省,每年應派三十萬兩;河南、安徽、湖南、廣西、雲南各省,每年應派十萬兩;甘肅、新疆各省,每年應派六萬兩; 通計以上二十一行省,每年派定稅額共六百四十萬兩。

    ” 再有一道上谕,是整頓浮收及契稅,照例亦有一番冠冕堂皇的話開頭:“現在國步艱虞,百廢待舉,而庫儲一空如洗,無米何能為炊?如不設法經營,大局日危,上下交困,後患何堪設想?查近年來銀價低落,各省不甚懸殊,其向以制錢折征丁漕,各省縣浮收甚多,而應征之房田稅契,報解者什不及一。

    各州縣身擁厚資,坐視國家獨受其難,稍具天良,當必有惄然不安者,在各督撫每以保全優缺優差為調劑地步,不肯實力清厘,而不知國勢阽危,大小臣工,豈能常享安樂?該督撫等受恩深重,又何忍因見好屬吏,至負朝廷?着自光緒三十年始,責成各督撫,将該屬優缺優差浮收款目,徹底确查,酌量歸公,并将房田稅契,切實整頓,歲增之款,各按省分派定額數,源源報解。

    除新疆、甘肅、貴州及東三省,地方瘠苦免其籌解外,江蘇、廣東兩省,每年應各派三十五萬兩;直隸、四川兩省,每年各派三十萬兩;山東每年二十五萬兩;河南、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各省,每年各二十萬兩;安徽省每年十五萬兩;山西、陝西、雲南、廣西、福建各省,每年各十萬兩,以上計十六省,通共每年派定三百二十萬兩。

    ” 兩項共九百六十萬兩銀子,即使不能收足,每年至少亦有七八百萬,以初步練兵的額數,及修理西苑的公費來說,勉可夠用。

    反正有了款,就可以寅吃卯糧,袁世凱放心了。

     于是奕劻以練兵處管理大臣的身分,奏請簡派該處的差使。

    會辦大臣袁世凱、幫辦大臣鐵良——滿洲鑲白旗籍,日本士官學校第一期的畢業生,是早就特旨派定的。

    如今應由奕劻請簡的差使,一共四個:提調、軍政司、軍令司、軍學司。

     提調尤之乎坐辦,是常川駐在,綜括庶務的一個緊要人物,派的徐世昌。

    此人與陳夔龍會試同年,點了翰林,從未放過考官,是個極黑的黑翰林,因而才會在袁世凱小站練兵時,去做他的幕僚。

     及至袁世凱放了山東巡撫,徐世昌打算加捐一個道員,指省分發山東,一到自然就能補實缺。

    但袁世凱的想法卻又不同。

     “以我們的交情,山東的道缺,讓你挑。

    不過,這一來你想爬到監司,還得有幾年工夫,爬到監司,再想内轉侍郎,外升巡撫,更不知是那年那月的事?你今年剛四十,來日方長,何不在翰林院養資格,一朝脫穎而出,必可大用。

    這是我的忠告,請你三思。

    ” 原來袁世凱自從放了巡撫,擔當方面之任,知道自己的腳步已經站穩,可望繼左宗棠、李鴻章、丁寶桢、張之洞、沈葆桢、劉坤一諸人之後,而成為舉足重輕,為朝廷所倚重的名督撫。

     但論出身,袁世凱了解自己差得太多,将來幕府中必得多找些進士、翰林,一則裝點門面;再則正途出身,凡事占便宜。

    所以為了自己,不願糟蹋徐世昌的前程。

     想想也不錯,徐世昌仍舊回京去當翰林。

    袁世凱又多方設法為他揄揚,甚至說動了張之洞,上奏保薦。

    他自己亦曾密保過,說徐世昌“識力清銳,志節清岩”,奉旨交軍機處存記。

    辛醜回銮那年,袁世凱迎駕之時,又特地面保,所以慈禧太後在保定召見,問起直隸山東防軍的情形,徐世昌的奏對,條理分明,大得賞識,調補為國子監司業,另外由袁世凱奏請特許,派任到新建陸軍的京畿營務處。

     商部成立,尚書載振及左右侍郎之下,分設左右丞。

    右丞是慶王府的西席,也是翰林出身的唐文治,左丞由袁世凱推薦徐世昌充任。

    這是個三品的缺,由六品的國子監司業調補,算是異乎尋常的超擢。

     其實這也是個過渡,袁世凱早就打算好了。

    練兵處成立,奕劻挂名,徐世昌“管家”,以便從中操縱一切。

    而在徐世昌,開缺以内閣學士候補,充練兵處提調,閣學二品,雖為候補,一樣可以戴紅頂子了。

     三司的長官,都稱為“正使”。

    軍政司正使劉永慶,是袁世凱項城的小同鄉,相從入韓,淵源甚深,所以被派為相當于營務處的這個差使。

     軍令司正使段祺瑞、軍學司正使王士珍,都是李鴻章所辦的天津武備學堂出身。

    段祺瑞學的是炮科,曾往德國,在有名的克虜伯炮廠實習過,與王士珍皆頗得留德習軍事多年的蔭昌所賞識。

    當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段、王以蔭昌的推薦,分任炮兵、工兵的統帶。

    “新建陸軍”之能令榮祿刮目相看,段祺瑞、王士珍是很灌注了一番心血在上頭的,因而成為袁世凱的心腹,積功升至道員。

    如今派任練兵處的差使,賞加正二品的“副都統”銜,頂子亦都紅了。

     新命一下,彈官相慶,徐世昌更覺得意。

    同鄉、同年紛紛設宴相賀,戴了簇新的紅頂子與補褂赴宴,隻是補子不是文二品的錦雞,而是武二品的獅子。

    同座皆是文官,錦雞、孔雀、雁、白鹇之類的文禽補子之中,夾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真是既不類、又不倫,顯得格外刺目,因而引起讪笑,搞得幾乎不歡而散。

     ※※※ 就在簡派練兵處各項差使的上谕明發的第二天,日本公使内田康哉谒見奕劻,秘密告知,日俄為了朝鮮與東三省的利害沖突,談判已将決裂,日本已開始備戰。

    内田表示,日本對俄國的擴張,極力阻遏,亦是為了中國的安全。

    因此,一旦日俄開戰,日本希望中國中立。

     接着,駐日公使楊樞亦有電報,說日本外相約見楊樞,所談内容與内田所告,完全相同。

    奕劻大為焦急,倒不是怕日俄兩國在中國領土上開火,百姓大受池魚之殃,而是怕他這兩年積聚起來的私财不保。

     奕劻的貪名,早就傳布在外,自從掌樞以後,越發無所忌憚。

    除了每個月由北洋公所送三萬兩銀子供家用以外,另外還有公然需索的門包,三種名目,每個門包總計要七十二兩銀子。

    王府的下人,從“門政大爺”到竈下婢,隻管膳宿,不給工錢,全由門包中提出一半來均分,另外一半“歸公”。

    凡是外宮進京,京官外放,都要谒見,每日其門如市。

    加上谒見官員當面呈遞的紅包,一共積成六十萬兩銀子,分存在日本正金銀行及華俄道勝銀行。

    日俄一開仗,軍費浩繁,自然是提銀行的存款來用,奕劻擔心的是存款會吃倒帳。

     “不如提出來,改存别家外國銀行。

    ”那桐向他獻議,“外國銀行以英國彙豐銀行的資格最老,存在彙豐,萬無一失。

    ” 奕劻深以為然。

    派人去打聽,月息僅得二厘,但保本為上,還是分别由正金、道勝将六十萬兩銀子提了出來,掃數轉存彙豐。

     這筆買賣是彙豐銀行的買辦王竹軒經的手。

    王竹軒是八大胡同的闊客,常時遇見“微服”看花的載振,“振貝子”、“振大爺”叫得非常親熱。

    而載振見了他,卻總有股酸溜溜的滋味,因為王竹軒不但多金,而且儀表俊偉,能言善道,所以八大胡同的紅姑娘,沒有一個不奉承“王四爺”的,那怕是當朝一品,父子煊赫的“振貝子”,亦不能不相形見绌。

     這天是在陝西巷的風雲小班,無意邂逅,王竹軒由于剛作了慶王府一筆買賣,格外巴結,迎上前去,陪笑招呼,寒暄地說一句:“衙門封印了?” 載振因為彙豐的存款,月息隻得二厘,心裡認定是王竹軒搗的鬼,因而斜着眼看他,冷冷地問道:“封印怎麼樣?” 王竹軒一聽口風不妙,趕緊又陪笑答說:“封印了,振貝子可以多玩玩了!” “你管得着嗎?哼!”載振冷笑着,重重将袖子一甩,往裡便走。

     他招呼的姑娘,是鳳雲小班的第一紅人,花名萃芳,占了班子裡最好的三間房子,中間堂屋,東首是卧室,西首是客座,載振每次來都是進東屋。

    倘或放下門簾,便知有客,在西屋暫坐,等班子裡設法将客人移到别處,騰出空屋來再挪過去。

    這天東屋也放着門簾,載振氣惱之下,腳步又快,自己一揭門簾,就往裡闖,這在妓院裡是犯了大忌。

    裡面的客人勃然大怒,正待發作,認出是載振,強自克制,未出惡聲,但臉色是不會好看的。

     載振自知鬧了笑話,掉身退了出來,到西屋落座。

    班子裡知道出了纰漏,鸨母、老媽子都擁了來獻殷勤,說好話,一面設法騰屋子。

    載振正在生氣,揚着臉不理,好半天隻問得一聲:“人呢?” 這是指萃芳。

    她跟恩客剛膩過好一會,雲鬓不整,脂粉多殘,必得重新修飾一番,方能見人。

    而那面的恩客亦在生氣,少不得還要好言撫慰。

    這一來,耽擱的工夫就大了。

     好不容易把她催了來,鸨母、老媽子才得松一口氣,使個眼色,相約而退,讓萃芳一個人在屋子裡敷衍。

     “幹嗎呀?生這麼大氣!”萃芳一隻手搭在載振肩上,就在大腿上坐了下去。

     “東屋的小子是誰?” “管他是誰?不理他,不就完了。

    ” “奇怪!”載振問道:“你幹嗎護着他?” “誰護着他了?我一個人的振大爺,你吃的那門子飛醋?” “哼!”載振将她的臉扳過來細看,“剛梳的頭,胭脂也是新抹的。

    你幹什麼來着了?” 萃芳臉一紅,故意虎起臉掩飾窘态,“是怎麼啦?那兒惹了不痛快,到這裡來發作?”她擠一擠眼睛,抽出一條手絹兒擤鼻子。

     載振不作聲,隻是冷笑。

    萃芳有點心虛,不敢再做作,但局面僵着,不是回事,想一想,覺得應該有所解釋。

     “是王四爺的一個朋友,不能不敷衍……。

    ” 一語未畢,載振打斷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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