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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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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他碰一碰!” 柯逢時“碰”岑春煊,不止一回,奕劻是很清楚的。

    聽鐵良談到這裡,拊掌稱快,“原來柯遜庵那次參他,是這麼一個内幕!”他說:“論起來,倒是岑三吃了啞巴虧。

    ” “怎麼?”那桐問道:“柯遜庵的折子上怎麼說?” “說他‘軍中酗酒,強沃屬員,以到醉不能興!’” “那也是汪瑞闿的主意。

    ”鐵良接口說道:“若非如此先發制人,岑雲階很可能參汪瑞闿一本,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過,”鐵良提出疑問:“柯遜庵此舉對他自己來說,得失已頗難言!” 原來當時是照通例,以下劾上,皆令被劾者“明白回奏”。

    岑春煊當時在回奏時,自是盡情反擊,柯逢時因而落職,所以鐵良有那樣的質疑,隻是他不知道奕劻與袁世凱,對柯逢時已因此而另眼相看。

    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其間的得失,在座的人自然都不願意跟他談。

    這個有關岑春煊的話題,到此便算結束了。

     ※※※ 會議開始有争執了,所争的是幾條鐵路。

     依照中俄密約,雙方設立華俄道勝銀行,建築一條鐵路,自俄國的赤塔向東南伸展經哈爾濱至海參崴,實現了俄國前皇亞曆山大三世要求以最短的路程,連接濱海省與俄國中部交通的願望。

     這條鐵路全長二千八百裡,俄國稱之為“中東鐵路”,中國則或名“東省鐵路”,或名“東清鐵路”。

    到了光緒二十三年,德國與俄國勾結,利用中俄密約,布置了一個類似地痞欺侮鄉愚的騙局。

    先由德國以曹州教案為借口,強占膠州灣,而俄國公使則向李鴻章暗示,基于條約互助之義,願為代索膠州灣。

    李鴻章此時雖到過“通都大邑”,而且也會打幾句“痞子腔”,但畢竟還是“鄉愚”,不知這年初秋,德皇威廉二世與俄皇尼古拉二世相晤,已有成議。

    明明是一個吊死鬼的圈套,而漆黑懵懂的李鴻章,看出去是一面圓圓的氣窗,窗外一片清光,忍不住探頭出去透氣,就此上了圈套。

     當時是翁同龢當政。

    書生昧于世事,而理路是清楚的,加以有張蔭桓相助,看出李鴻章要上大當,所以一面奏皇帝饬慶王奕劻告李鴻章求助于俄,同時急電駐俄公使,用極委婉的措詞向俄國政府說:“中國不願俄國因而與德國失歡,請俄國暫時不必派海軍來華”;一面由張蔭桓及蔭昌向德國交涉,亦即是情商,不占膠州,另作補報。

     中德會議不下十次之多,德國始終不肯讓步,而俄國則以急人之急的俠義姿态,出兵到了旅順、大連。

    此來是為“助拳”,當然要求地主供應一切。

    由于李鴻章的堅持,特派負鎮守山海關之責的宋慶,供應俄國海軍一切“應用物件”,并撥二百萬銀子修築旅順炮台。

    不久,聲明“暫泊”的俄國,竟開口要求租借旅大。

    李鴻章知道中了圈套,但想擺脫,已辦不到了。

     結果丢了膠州灣,也丢了旅順、大連!英國與日本已有結盟的意向,見此光景,為了抵制俄、德,更為了本身的利益,英國趁火打劫,要求租借尚在日本占領之下的威海衛,而以承認閩海地區為日本的勢力範圍,作為交換。

    三國幹遼之一的法國豈甘落後?要求租借廣州灣。

    意大利來湊熱鬧,要求租借三門灣。

    一時列強瓜分之說,竟有見諸事實之勢。

     事急,總理大臣全體集會,帝師翁同龢慷慨陳言,主張開放各口岸,許各國屯船之處,然後定一“大和會之約”,不占中國之地,不侵中國之權,而中國則不壞各國商務。

     這樣,庶幾開心見誠,一洗各國之疑。

    這雖是書生之見,卻與美國國務卿海約翰所主張的“門戶開放政策”,不謀而合。

    但所有的總理大臣,包括翁同龢恃之為左右手的張蔭桓在内,無不保持沉默,據說張蔭桓此時已等于出賣了翁同龢,與李鴻章一起接受俄國代表賄賂的期約,如果幫助俄國實現了租借旅大的要求,可以各得五十萬兩銀子的酬勞。

     于是光緒二十四年春天,繼二月初四李鴻章、翁同龢與德國公使海靖,訂立“膠州灣租借合約”,允德國租借九十九年,建築膠濟鐵路,開采鐵路兩旁三十裡内礦産之後,三月初六複由李鴻章、張蔭桓與俄國署理公使巴布羅夫訂立了“旅順、大連租借條約”,以二十五年為期,并允俄國建南滿鐵路。

     第二天——三月初七,德皇電賀俄皇取得旅順、大連,而恭親王奕劻自此病情轉劇,終于不起,薨于四月初十。

    四月二十三,下诏更新國是,變法自強;又四天,手拟定國是诏的翁同龢被黜;八月初五袁世凱告密,第二天慈禧太後臨朝訓政,發生了“戊戌政變”。

    這個“地痞欺侮鄉愚”的騙局,害慘了皇帝與翁同龢,而中圈套的李鴻章與見利忘義的張蔭桓亦沒有落得好下場,變成害人而又害己。

     ※※※ 南滿鐵路正式名稱叫做“東省鐵路南滿洲支路”,是由哈爾濱開始,向南直通旅順,縱貫吉林、奉天,蘇俄的勢力,因此而能到達渤海。

    及至樸次茅斯和約成立,俄國将從長春至旅順這一段,約有一千五百裡,割讓給日本。

    這一段鐵路曆經名城沃土,日本視作擊敗俄國最大的一項戰利品,認為其中有許多生發,所以在會議中提出要求:“為了确保既得利益起見,中國不能再建與南滿鐵路平行的鐵路。

    ” 袁世凱想了一下,提出相對的條件:“如果中國不能造跟南滿平行的鐵路,日本亦應如此。

    否則,一樣有損利益。

    而且所謂‘平行’,亦應該有個限度,相去十裡是平行,相去百裡亦是平行,不可一概而論。

    ” “滿洲地方遼闊,人煙稀少,經營一條鐵路不容易,所以即使隔得很遠,一樣也有妨害。

    ”小村緊接着說:“至于日本亦不造平行線,可以同意。

    不過,與南滿連接的鐵路,即是南滿支線,将來看地方發達的情形,可以添造。

    ” “不!”袁世凱立即反駁:“日本繼承的權利,限于長春以南的南滿鐵路,并不包括任何支路。

    如果逾此範圍,是另一件事,不能并為一談。

    我再提醒貴大臣,當年中國許與俄國的,隻是東清鐵路,沒有包括其他支路。

    ” 小村語塞,便由日本的另一名全權内田康哉接口說道:“添造鐵路,為了開發地方,交通便利,地方就會繁榮,這是與中國有利的事。

    ” “如果是為了開發地方交通,彼此應該同意,但不能與南滿鐵路混在一起來談。

    ” “照這樣說!”小村緊釘着問一句:“貴大臣是同意添造的了?” “如果為了開發地方,中國亦可随時斟酌情形,添造鐵路。

    ” “不然!在南滿範圍内添造鐵路,總是妨害南滿鐵路的利益,有與南滿競争之嫌,中國自不應随時添造。

    ” 聽翻譯将這段話譯了過來,袁世凱認為小村的一句話,有漏洞可鑽,所以很快地問:“彼此同意,總可以了吧?” 小村認為這句話很難回答,與接座的内田小聲商議之後,方始答說:“如果日本同意,中國可以添造,但不能與南滿鐵路平行。

    ” 這在交涉上是一大收獲,日本已承認中國在南滿鐵路範圍之内,建造支路的權利,雖須日本同意,但至少有了要求權。

    倘或日本拒絕,相對地,日本想添造支路,中國亦可拒絕。

    所以小村的答複,等于是為他提供了一項牽制的工具,自然是失策。

     正當小村在悔恨不疊之際,名居參議而有發言權的唐紹儀,忽然畫蛇添足的說:“造鐵路,有關中國主權,日本方面如不得中國同意,不能随時添造。

    ” “自然要同貴國商量,日本決不至象當年俄國對待貴國的情形,貴國不必顧慮。

    ” 這時唐紹儀已發覺自己的話有語病。

    本來照袁世凱與小村的折沖來說,權利是同等的,誰都可以在南滿的範圍内添造鐵路,唯一的條件是征得對方同意。

    而照他所說,仿佛南滿添造支線是日本的權利,不過須征得中國的同意。

    但是唐紹儀雖已發覺失言,卻拙于彌補,倘或見機,隻要複述小村的話,敲打轉腳,成為定論,依舊不損權利。

    而他隻是重複聲明,造路不經中國許可,總是礙及主權。

    語氣中越發明顯,添造南滿支路,隻是日本人的事,與中國無關。

     小村想不到遇見這樣一個對手,大喜過望,立即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大聲說道:“我隻着重在南滿鐵路利益有關這一點上。

    所以如有與南滿鐵路利益有沖突的任何支線,中國不應該添造。

    ” 就這一句話,推翻了原來的承諾,而唐紹儀懵懵懂懂,隻覺得話不大對勁,卻說不出個究竟。

    默爾而息,遂成定案。

     交涉由此落了下風,因為日本方面已看出底蘊。

    瞿鴻玑并不懂國際公法,利害出入,不甚了了;袁世凱雖然機警且肯用心,但究竟不能如李鴻章當年辦交涉那樣,動辄視對手為後輩,以氣勢得人,話說錯了,亦可設法收回或彌補;随員中倒有些留學生懂交涉的要領,無奈中國官場尊卑的觀念甚深,人微必言輕,發生不了作用。

     能發生作用的,隻有一個曾國藩第一批選送留美幼童之一的唐紹儀,他是袁世凱辦洋務的“大将”,官拜外務部侍郎,聲名甚盛,誰知是浪得虛名,無須忌憚。

     就因為這一轉念,小村與内田的态度變得強硬了,第二天接議安奉鐵路,小村提出了“改造的要求”。

     原來日本陸軍自朝鮮渡鴨綠江增援,在奉天、吉林境内造了好幾條輕便鐵路,其中最重要一條是,由朝鮮義州對岸的安東,到奉天省域的安奉鐵路。

    日本事先已經揚言,希望繼續經營這條鐵路,此是與中國主權有關的事,怕遭到強烈反對,遲遲未發,此刻悍然不顧地提出來了,名為“改造”,當然包含“改造”完成,繼續管理經營的意思在内。

     因此,袁世凱這樣答說:“這條鐵路是築來軍用的,軍事完了,就應撤掉,何必改造?” 這又是袁世凱失策了!如果說,當初造安奉鐵路專供日本軍用,而未收任何地租,如今日本既已獲勝,理當将此路贈與中國,作為酬勞。

    或者至少由中國貼補建路的工料費用,收回自行處置。

    至不濟也可提出合辦的要求,日本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隻是袁世凱一向好用權術,以為你說“改造”,我便用無須改造來駁你,爾虞我詐,針鋒相對,豈不省事?那知小村不上這個當,索性挑明說道:“奉天與安東之間,早有通鐵路的必要了!以前曾與貴國外務部提過,未有結果,軍事忽起,所以匆忙造一條輕便鐵路,除軍事以外,對地方商務振興很有益處,應該造成一條永久性的鐵路。

    因此,這次實在不是改造,而是重造。

    ” 一提到曾與外務部接過頭,話就不容易說了。

    袁世凱不知其事,瞿鴻玑亦記不起有這交涉,唐紹儀到外務部的日子不多,更為茫然。

    因而袁世凱竟無以為答。

     但日本的代表卻不放松,小村與内田輪番鼓吹,築成這條鐵路如何與中國有利。

    最後隻好許他改造,隻是有個條件,路軌的寬度應與關内外鐵路相同,不能照南滿路尺寸,表示将來可以收回成為中國鐵路的一部分,而非南滿鐵路的支線。

     除此以外,還有許多吃虧的地方。

    但比起當年李鴻章在馬關議和的情況,卻有霄淵之别,所以不常出席的慶王奕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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