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故意先推載澤,“領袖群倫,自然是澤公!”
“澤公有禦前的差使!”載振說了這麼一句,語氣中不贊成,但也并不表示反對,隻象是提醒。
這句話提醒了載澤本人。
就在這天方有上谕:“禦前大臣禮親王世铎,于出入扈從,并不跟随,殊屬非是!着開去禦前大臣差使。
鎮國公載澤加恩着在禦前大臣學習行走。
”這是大用的征兆,載澤自然要巴結。
再按實情來說,世铎既因“出入扈從,并不跟随”而開缺,載澤便當格外警惕,扈從左右,片刻不離才是。
這個道理很簡單,不必等載澤自己開口,便知他決無法來負專責。
于是那桐在載澤辭謝以後說道:“我看,在座的,都有本身的公事分不開身,隻有慰庭是例外。
”
“對!”世續對立憲不表興趣,而對袁世凱卻有好感,所以附和着說:“慰庭本是奉旨召來京議官制的,正該專負其責。
”
※※※
編纂員共十七個,皆是一時之選,而大部分是調自外務部與商部的東西洋留學生,風頭最健的四個,号稱“四大金剛”,汪榮寶、章宗祥、陸宗輿,還有個曹汝霖。
這四個人都是留日學生,學的是法科,論到憲政,當然以孟德斯鸠三權分立為堅持不移的宗旨。
立法還談不到,唯有暫設資政院,備皇帝顧問,作為國會的代替。
行政、司法兩者堅持依照憲政常規,厘訂官制,不稍遷就。
先是司法獨立,便有人大表反對,認為侵削了行政權,而行政采取責任内閣制,倒沒有多少人反對。
也不是沒有人反對,總司核定的孫家鼐和瞿鴻玑,早就與以載沣、載澤為首的親貴,取得了協議,另有釜底抽薪之計,此時不必反對。
内閣之下為各部院,“四大金剛”遞了一個說帖,認為“名為吏部,但司簽掣之事,并無铨衡之權;名為戶部,但司出納之事,并無統計之權;名為禮部,但司典儀之事,并無禮教之權;名為兵部,但司綠營兵籍、武職升轉之事,并無統馭之權。
名實不副,難專責成。
”主張裁撤歸并。
說帖由提調轉到袁世凱那裡,因為切中積弊,言之成理。
當然批示“照辦”。
那知消息一傳,流言四起。
那桐趕到朗潤園,神色張皇地向袁世凱說道:“慰庭,你住在園裡不知道,外面對你很不諒解呢!”
“喔,”袁世凱是不在乎他人諒解不諒解的,很沉着地問:
“是為什麼?”
“你不記得戊戌那年,為了裁通政司、光祿寺、鴻胪寺等等衙門,鬧出軒然大波?那些衙門的官兒,如今都認為你有意要敲掉他們的飯碗,群情憤慨,怕要出事。
”
“這話我就不懂了!如果不是這麼實事求是來編纂官制,我們來幹什麼?”
一句話将那桐堵得好半晌開不得口。
“哼!”袁世凱微微冷笑,“反正惡人是做定了,索性做個徹底,隻怕都察院也要裁。
”
“這,慰庭,”那桐神色越顯惶惑,“你可得三思而行!你說吏、禮兩部名實不副,很有些正途出身的老輩在罵你,怎麼還可以得罪言路。
”
“我是按照憲政常規行事。
三權分立,監察是議院之權,何須單獨設立都察院。
隻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得罪言路我不怕!”
這幾句話傳了出去,對袁世凱不滿的輿情,如火上澆油,越發熾烈。
而住在朗潤園中,對外面情形,多少有些隔膜,隻是敢作敢為而已,在發知單召集下次的會議,注明議題是研究都察院當裁與否。
會議那天,載澤未到,托病的也很多。
與會的人則在聽了袁世凱的意見之後,面面相觑,不發一言。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中,陸潤庠掏出一封信來,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剛接到壽州相國的一封信,念來請大家聽聽。
”
“壽州相國”是指孫家鼐,他的信很短。
警句是:“台谏為朝廷耳目,自非神奸巨憝,孰敢議裁?”
一聽這兩句話,袁世凱如兜頭挨了一悶棍,神色大變,不但開不得口,頭都擡不起來了。
※※※
“壽州相國”是鹹豐九年的狀元,距離作為中國一千三百年科舉結局的光緒甲辰正科,已有二十科之久。
在士林中,真正是十三科之前的“老前輩”,自李鴻藻、翁同龢下世以後,隐然冠冕群倫,為清議的領袖。
經他這一罵袁世凱為“神奸巨憝”,等于登高一呼。
言路上本就因為袁世凱膽敢擅議裁都察院,将他恨之切骨,此刻有“壽州相國”的号召,自然下手痛擊了。
大概自和珅、穆彰阿敗事以來,從未有這麼多“白簡”指向一個人,幾乎是衆口一詞,說袁世凱議裁台谏,志在削朝廷的耳目,居心叵測,殆不可問。
措詞激烈的,甚至指他“謀為不軌”。
袁世凱到底覺得言路可畏了,但還力持鎮靜,在朗潤園中,不動聲色。
張一麟少年新進,不免害怕,便悄悄地向袁世凱提出忠告,應該速謀補救之計。
因為外面的流言甚盛,說京城裡怕會激出變故,釀成暴亂。
膽子小的人鑒于辛酉之禍,甚至帶了川資在身,為的是一看情況不好,連家都可不回,徑自出城避亂。
到了晚上,唐紹儀微服相訪,勸袁世凱趕快出京。
可是,他是奉旨進京的,不奉旨又何能出京?
正在相顧束手之際,軍機處派了人來通知:第二天一早,慈禧太後在頤和園召見。
“袁世凱,你鬧得太離譜了!”慈禧太後從禦案上抓起一束白折子,揚一揚說:“你看見沒有,參你人這麼多!”
“臣死罪!不過,言路上……。
”
“不要再辯了!”慈禧太後厲聲說道:“趕快回任!參你的人太多,我亦沒法保全你了!”
“是!臣遵懿旨!”袁世凱“冬、冬”地碰了幾個響頭。
這個釘子碰得不輕!袁世凱形容慘淡地回到了朗潤園,都有些怕見人了。
館中有那得到風聲的,免不了私下議論,一傳兩,兩傳四,都知道袁宮保栽了大跟頭。
孫、楊兩提調,原以為袁世凱必會立即找他們去商議,誰知竟無動靜,孫寶琦還能忍得住,楊士琦卻認為不能聽其自然。
“慕韓,”他說:“總得找項城去問一問吧?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很明白的一回事,親貴、權要、言路,都欲得之而後快,偏偏項城又不肯收斂。
如今正在風頭上,碰都碰不得。
”
“不碰也得有個不碰的辦法,走!”楊士琦拉着他說,“去看看!”
“慢、慢!去了就得有辦法拿出來,先想停當了再說。
”
楊士琦想了一下說:“這件事少不得東海,他的作用很要緊。
先送信進城,請他趕緊來。
辦法我有,且先見了項城再說。
”
“東海”是指徐世昌,他的身分地位也到可以用郡望、籍貫作代名的時候了。
孫寶琦也認為這件事非跟徐世昌商量不可,當即派人送信,然後與楊士琦一起到了袁世凱所住的那個院落,剛進垂花門就看到一個矮胖的背影,在走廊上負手蹀躞,腰彎得很厲害,仿佛背上不勝負荷似的。
“嗯哼!”楊士琦特意作了一聲假咳嗽。
袁世凱聞聲回身,看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往裡而去,孫、楊兩人随即默默地跟了進去。
“你們都知道了吧?”
“聽說了。
”孫寶琦的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
“沒有什麼!”楊士琦是很不在乎的态度,“責任負得重了,不免有這樣的遭遇。
從前李文忠、恭忠親王都經過的,到後來還是慈眷優隆。
”
“後來是後來!”袁世凱說:“眼前要保住面子才好。
首先,我怎麼才能回任,這個折子該怎麼措詞,我就想不出。
”
“不!”楊士琦立即接口:“決不能自請回任。
得想法子弄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明發上谕派宮保出京。
”
“啊,啊!”袁世凱精神一振,“想個什麼理由呢?”
“這得問問東海,看軍機處有沒有什麼大案要派人出去查辦。
”
“已經着人去請東海了。
”孫寶琦接着楊士琦的話說。
“如今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言路上要想法子趕緊安撫。
”楊士琦說:”隻要此輩肯放松一步,我想老太後亦必不為已甚的。
”
“說得是!”袁世凱深深點頭,“上頭的意思,亦是因為言路上太嚣張,怕壓不下去,所以要我避一避。
看樣子,倒不是要跟我為難。
”
“還有,”孫寶琦說:“親貴的讒言,也不可不防。
”
“這還在其次。
杏城的話不錯,如今以安撫言路為先。
”袁世凱說:“菊人以翰苑前輩的資格,出來打個招呼,應該是有用處的。
”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
”楊士琦又說:“還有一位也有用處,陶公以地方長官的身分,把江蘇、安徽、江西三省的京官通請一請,想來大家不能不買他們這位‘老公祖’的帳吧!”
“嗯,這個主意好!杏城,就煩跟陶齋說一說,或者請客的事,就煩你替他提調。
”
“吃喝玩兒,陶公那樣不精通,何用我替他提調?我馬上告訴他就是。
”
“好!”袁世凱覺得心情比較舒暢了些,定神想了一下說:
“照你們看,新官制什麼時候可以議定?”
“那難說。
隻要都察院不裁,吏、禮兩部一仍其舊,我想,”
孫寶琦估計着說:“大概九月中旬,一定可以完工。
”
原來袁世凱還希望在官制議定之時,能夠參與,如果此事定案在十月初,則借為慈禧太後祝嘏的名義,再次進京,托慶王奕劻相機進言,能再到朗潤園來住幾天,說來始終其事,已失的面子便可挽回。
如今聽說九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