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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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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時逢末世,什麼怪事都有!各位看,該當作何處置?” “革職不就完了!”世續答說“主事無專折奏事之權,光這越分言事,就可惡之極!” “且慢!”袁世凱另有看法,“陳景仁所恃者政聞社,政聞社又何所恃而敢如此猖狂?” 此言一出,滿座默然。

    最後是慶王奕劻開了口:“不必多問了!我看,隻拿政聞社請限期立憲,跟這姓陳的并作一案,發一道上谕。

    各位看呢?” 大家都知道,政聞社跟肅親王善耆有關系,所以奕劻主張“不必多問”。

    不過陳景仁究系何許人?何以會在南洋?張之洞認為應該查一查。

     “何妨先找一部‘缙紳’來看看?” 世續這句話提醒了大家。

    随即取來琉璃廠榮祿齋印刷的,光緒三十四年春季及夏季的缙紳錄,遍查法部官員,就找不到一個名叫陳景仁的主事。

     “莫非是冒名開玩笑的?”張之洞說“如本無其人,則煌煌上谕,無的放矢,那可不成事體了!” “冒名是不會的。

    ”世續又說“照我看,此人在法部怕查不出來,必得到吏部才有着落。

    ” 這一來,袁世凱也想到了,“或者是個捐班主事,”他說: “從未到過法部。

    ” 他的猜測不錯,吏部司官查複,陳景仁是捐班主事,本來分發刑部,一改新官制,便變成了法部主事,聽說此人是南洋的一個富商。

     隻要有這個人就好辦了。

    由張之洞口授大意,軍機章京拟好一個旨稿,呈堂傳閱。

    袁世凱看上面寫的是:“政聞社,法部主事陳景仁等電奏:請定三年内開國會,革于式枚以謝天下等語,朝廷預備立憲,将來開設議院,自為必辦之事。

    但應行讨論預備各務,頭緒紛繁,需時若幹,朝廷自須詳慎斟酌,權衡至當。

    應定年限,該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請?于式枚為卿貳大員,又豈該主事等所得擅行請革,聞政聞社内諸人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陳景仁等身為職官,竟敢附和比昵,昌率生事,殊屬謬妄。

    若不量予懲處,恐侜張為幻,必緻擾亂大局,妨害治安。

    法部主事陳景仁,着即行革職,以肅官常。

    ” “我想改一兩句。

    ”袁世凱提筆勾抹添寫了兩句,再送張之洞看。

     一看,“以肅官常”四字勾掉了,添了兩句:“由所在地方官查傳管束,以示薄懲。

    ”張之洞便即問道:“陳某人在南洋,如何命地方官查傳管束?” “這加個伏筆。

    ”袁世凱說:“此人倘敢潛回内地,就可以責成地方官遵旨行事了。

    ” “啊,啊!”張之洞不免自慚,當了三十年的督撫,連公事上這個小小的竅門都還不識,豈非荒唐? ※※※ 這道上谕,面奏裁定,第二天南北各報,都用大标題登了出來,政聞社社員大嘩,紛紛寫信給梁啟超,或者政聞社的總務員,年高七十,精通六國文字的馬相伯,要求退社。

    所持的理由不一,有的是為“侜張為幻,必緻擾亂大局,妨害治安”的話頭吓倒,怕惹來大禍;有的是覺得“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的話太難聽了,不願同流合污;有的認為陳景仁太霸道,既然講言論自由,有話大家好說,何緻于于式枚說錯了話,便該革職? 就在這政聞社社員紛紛要求退會或解散團體之時,“預備立憲公會”所策動的各省國會請願代表,已陸續到京,八大胡同與戲園飯館平添了無數打着藍青官話,滿口新名詞的陌生面孔。

    有時因言語隔閡,習俗不同,惹起糾紛,“地面上”的官人,總是善言排解,此由于民政部尚書肅王善耆曾經疊有“堂谕”,對這些代表,務必妥為保護之故。

     袁世凱對肅王的态度頗為不滿,不過他一向不願得罪親貴,所以隐忍未言。

    但對政聞社卻耿耿于懷,隐憂莫釋,因為愈來愈多的迹象,顯示政聞社以擁肅、離慶、拉張、倒袁為宗旨,尤其離間他與慶王奕劻的關系這一點,更難忽視,日夕伺機,想一舉消滅政聞社。

     機會終于來了!就在杜鐘駿到京請脈的那時候,由美國舊金山來了一通電報,是“中華帝國憲政會總長康有為,副長梁啟超暨海外二百埠僑民”所上的請願書,列陳“十二大請願”,可歸納為九事,其中最重要的共有五點。

     第一點“立開國會以實行憲政”,這在慈禧太後已司空見慣,不以為忤。

    盡裁閹宦,遷都江南,及改國号大清帝國為中華帝國,則無不犯了大忌。

    慈禧太後勃然震怒,将原電交了下來,命軍機處會同政務處及憲政編查館會議具奏。

     袁世凱成竹在胸,但須先有一番布置,特地去看慶王奕劻,要求屏人密談。

     “王爺,”他神色凜然地說“我有件心事,至今不敢率直奉陳。

    王爺知道不知道肅王結交了一些什麼人?” “我不太清楚。

    ”奕劻答說:“此人向來不講邊幅,瘋瘋癫癫的,不必理他!” “不然!瘋子會闖大禍!”袁世凱又問:“王爺可知道,所謂‘中華帝國憲政會’,就是保皇黨的改名?” “知道。

    ” “康有為有個弟子叫湯覺頓,在京已經多時,王爺可知道?” “不知道,連湯什麼頓這個名字我都沒有聽說過。

    ” “那就無怪乎王爺不知道了!這湯覺頓便是奉了康梁之命,專門來跟肅王聯絡的,他們經常見面。

    ”袁世凱說到這裡突然頓住,而臉上是極痛苦的表情。

     這使得奕劻既驚且疑,“慰庭,”他問,“你有什麼難出口的話。

    ” “我有句話,不忍而又不能不言,說出口來,就要有個歸宿。

    否則,王爺怕亦擔了很大的責任。

     奕劻駭然,“何出此言?”他将心定了下來,沉着地說:“慰庭,你不妨說給我聽,如果我該負責任,我一定負。

    ” 袁世凱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說:“保皇黨的首腦,從前是康有為,現在是肅王!朝廷嚴旨要捕康梁,而康梁奉肅王為魁首。

    王爺,請問這該怎麼說?” 奕劻聽得這話大吃一驚!心裡懊悔,不該讓袁世凱開口,如今可為難了!照袁世凱的說法,肅王善耆應與康梁同科,但又何能在慈禧太後面前讦告此事?倘或不聞不問,萬一有何事故,袁世凱會說,當時曾警告過慶王,他沒有表示,隻好不辦。

    這就變了比同隐匿,至輕也是個革爵的處分。

     看他臉上陰晴不定,袁世凱索性再說些讓他膽戰心驚的話,“王爺,”他說,“肅王辦的消防隊,用兵法部勒,一樣有洋槍,一樣三六九出操。

    請問,救火消防隊用得着這個嗎?” 奕劻的臉都吓黃了,“他要幹什麼?莫非要造反?”他氣急敗壞地說。

     “王爺,”袁世凱搖搖頭,極冷靜地答說:“你這話誰都沒法子回答。

    ” 奕劻心想,消防隊練武攜槍,不就是打算趁火打劫嗎?倘或宮廷有災,命消防隊進大内救火,可能俄頃之間,變起不測。

     轉到這個念頭,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那怎麼辦呢?”奕劻緊皺着眉說:“以善一的身分,能有什麼位置?” “善一”就是肅王善耆,他居長,弟兄四人名字中都有一個善字,而輩分則與帝系的“溥”字輩相并,因而輩分較高的親貴,都以善一、善二叫他們兄弟。

    善一的輩分雖低,畢竟是世襲的親王,即令犯有極重的過失,亦須有确實的證據,方能奏請處置。

    如今事涉暧昧,而又關系重大,如果讓慈禧太後知道了他是這樣的态度,必然震怒,但卻無奈其何。

    倘或隐匿不言,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又脫不得幹系。

    此所以奕劻為難萬分。

     他的處境是袁世凱早就想到了的。

    就要奕劻覺得為難,才會聽從他的建議。

    于是他用安慰的語氣說:“王爺也别着急,事情就怕不能前知,知道了總有法子預防。

    親貴理當保全,倘有不測之事,就算自己沒有責任,又何忍見那位親王為端華、載垣之續?”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奕劻連連點頭,“無事是福!” “我在想,親王體制尊貴,朝廷必當優禮,表面上實在不能有什麼舉動,為今之計,唯有釜底抽薪,削其羽翼!” “釜底抽薪,削其羽翼!”奕劻輕輕的念着,擡眼望着袁世凱問:“你的意思是,把他手下得力的人辦幾個,或者調開?” “不!羽翼者康梁一黨,什麼中華憲政會,遠在海外,鞭長莫及,不如先查辦政聞社!隻要上谕一下,湯覺頓之流,自然聞風而遁,再無人逞其如簧之舌,盅惑親貴。

    這才是愛人以德的保全之道。

    ” 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奕劻大為贊賞。

    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議時,便提出解散政聞社的主張,滿座皆以為然。

    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亦在座中,見此光景,唯有沉默。

    散會以後,一路哼着“先帝爺,白帝城”,揚長而去。

    回到王府,未及更衣,便連呼:“找王小航來!找王小航!” 這王小航單名一個照字,漢軍旗人,跟肅王府的淵源甚深。

    戊戌改變之前,在禮部當主事,上折言事,尚書懷塔布、許應弢不肯代遞。

    王照一怒之下,做了一個呈文,指責堂官不當,不遵旨為他代遞奏折。

    而且這呈文是上堂親遞,同時聲明:兩尚書不受,他要到都察院呈遞。

     自有部院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怪事。

    懷塔布與許應弢迫不得已,隻好答允,為他代奏,随即由許應弢親自動筆,拟了一個奏折,說王照“咆哮堂署,借端挾制”,并解釋不為代遞的緣故是:王照奏請皇帝遊曆日本,而日本最多刺客,從前俄國皇太子及李鴻章都曾遇刺。

    王照置皇帝于險地,所以不敢代遞。

    又指責王照“居心叵測,請加懲治”。

     這道奏折很厲害,能為王照帶來殺身之禍,無奈銳意變法的皇帝,一意廣開言路,對禮部堂官顧慮他的安危,并不見情,降旨道:“是非得失,朕心自有權衡,無煩鰓鰓過慮。

    ” 接着又說:“若如該尚書等所奏,辄以語多偏激,抑不上聞,即系狃于積習,緻成壅蔽之一端。

    懷塔布等均着交部議處。

    ”結果,懷塔布、許應弢,及兩名滿缺的侍郎,一律革職。

    處置之苛,未之前聞。

    王照亦就因為掀起這麼一場大風波而名聞海内了。

     及至戊戌政變失敗,王照當然在查辦之列,幸而是京中土著,又有善耆照應,得以聞風脫走,與康有為同船逃到日本。

    前兩年方始悄悄回國,化名“趙先生”隐居昌平、保定等地,不過經常溜到京城,以肅王府為居停,作善耆的謀主。

     這時把王照請了來,善耆便将政聞社行将奉旨解散的決定,告訴了他,向他問計,應該如何預作布置? 王照與康有為由患難之交搞成水火不容,肇因于康有為露了以保皇為沽名圖利之計的狐狸尾巴,在日本動辄向人說,他奉了皇帝的“衣帶诏”,命他起兵“勤王”。

    起兵要糧要饷,借此便可募捐籌款。

    有人以此求證于王照,他自然不肯替康有為圓謊,因而結成冤家。

    不過,王照對梁啟超是頗有好感的,所以勸善耆應該設法保存政聞社。

     “既然勒令解散,想來下一步就是查拿了。

    這個責任自然落在民政部,那時候王爺可就為難了。

    ” “說得是!”善耆憬然有悟,“事不宜遲,教他們快走吧!此刻老趙怕還不知道這件事,等他一知道,布下羅網,那可要大糟其糕。

    ” 老趙是指民政部侍郎趙秉鈞,誰都知道他是袁世凱的鷹犬,掌握着民政部屬下的密探。

    王照心想,這趙秉鈞自題别号叫“智庵”,陰險多計,一奉解散政聞社的上谕,必定秉承袁世凱的意旨,小題大作,株連無辜,隻怕各省請願代表都會遭殃,因此決定親自出去一趟。

     “王爺,我看這件事得我去料理。

    ”他說,“别人去,話說不清楚,不了解事機之險,會誤大事。

    ” “你去自然最好。

    不過,怕顯眼!” “不礙,我會化裝。

    我還得跟王爺要點東西。

    ” “什麼?”善耆問:“錢?” “錢倒不要,要南下的火車票,隻要三等、四等,多多益善。

    ” “那容易!” 善耆随即派人到前門車站買了一百張京漢鐵路的火車票,派人保護化了裝的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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