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前門外東河沿、大栅欄、八大胡同走了一遍,直到午夜方回。
第二天果然下了上谕:“近聞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設有政聞社名目,内多悖逆要犯,廣斂資财,糾結黨羽,托名研究時務,陰圖煽亂擾害治安。
若不嚴行查禁,恐複敗壞大局,着民政部,各省督撫,步軍統領,順天府嚴密查訪,認真禁止,遇有此項社夥,即行嚴拿懲辦,勿稍疏縱,緻釀巨患。
”
趙秉鈞一看有“嚴拿懲辦”的字樣,随即下令,遇有談論國事,鼓吹立憲而行迹可疑的陌生人,先逮捕了再說。
可惜,他晚了一步,湯覺頓與各省請願代表,都在這天上午,拿着王照所送的車票,上了南下的火車,即有少數逗留在京的,亦以接到警告,及早躲到親友那裡,深居簡出,噤若寒蟬,趙秉鈞的部下一無所獲。
不過,大老們的耳根倒是清淨了,因為各省請願之事,就此無疾而終。
話雖如此,應該交代的表面文章,仍舊密鑼緊鼓地在趕工,八月初一那天,終于頒發了一道煌煌上谕,明定籌備立憲期限為九年,也就是在光緒四十二年頒發憲法。
同時在這道上谕中,公布了“憲法大綱”、“選舉法要領”,以及“議院未開以前,逐年籌備事宜清單”。
憲法大綱中首列“君上大權”,共計十三款。
第一款:“大清皇帝統制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第二款:“君上神聖尊嚴,不可侵犯。
”此外,立法、召集會議、用人、軍事、外交、财政諸大權,統歸君上,不受幹涉。
唯一有些微憲法意味的一款是:“司法之權,操諸君上。
審判官本由君上委任,代行司法,不以诏令随時更改者,案件關系至重,故必以已經欽定法律為準,免涉紛歧”
盡管歸政于民,有名無實,但畢竟立憲有了期限,當國的大老可以松一口氣了。
尤其是慈禧太後,真有如釋重負之感,因而興緻顯得特别好。
宮眷的情緒完全視“老佛爺”的喜怒愛憎為轉移,兼以時入仲秋,桔綠橙黃,一年好景之始,樂事正多,轉眼慈聖萬壽,更是好好熱鬧一番。
“人生七十古來稀!過了七十,就該年年做生日。
何況是皇太後,更何況立憲有期,太平在即。
”
内務府的這一論調,流傳得很廣,在内廷行走的人,無不津津樂道,但有件事頗生争議。
這年慈禧太後萬壽,有個往年所無的點綴:西藏黃教的達賴喇嘛,将攜帶着大批珍貴的貢品,趕在萬壽期前入觐。
在乾嘉以前的盛世,這是常事,自道光至今,外患内亂頻仍,時世不靖,道路修阻,達賴及班禅入觐之事,久已停止,如今複舉,正見得盛世将臨,所以很熱中于這件事。
可是李蓮英卻屢次谏阻,他的理由是誰都想不到的,說是故老相傳,皇帝與達賴同城,必有一方不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是說,皇帝有病,怕達賴來了,會有沖克?”
“是!”李蓮英直答說:“不然何必降旨各省薦醫生?”
慈禧太後默然。
從回銮以後,她就漸漸發覺,李蓮英很衛護皇帝,現在聽他這話,更是效忠皇帝的明證。
不過,她也知道,李蓮英跟榮祿一樣,不管怎麼樣,是不會背叛她的,别人擁戴皇帝就會結了黨來反對她,而李蓮英決不會!而細細一想,他亦沒有錯,皇帝的病,若能痊愈,自己仍舊是太後,倘或不起,且莫說立了幼主又得有好幾年的辛苦操勞,而且太皇太後畢竟隔着一層,大權多少要分給皇後,總不如全握在自己手裡來得好。
于是她說:“你是那裡聽來的怪話!皇上還能讓個喇嘛克死?若說有個人不利,也必是不利于達賴。
”
李蓮英适可而止,不再往下說了。
慈禧太後卻想起一件事,達賴早就到了山西,駐錫五台山,六月初将由山西巡撫,一指派妥人,護送來京。
至今兩月,何以未到?
第二天問起軍機,此事歸世續主持,便由他答奏:“六七月裡天熱,帶來的貢品又多,一路調撥夫馬,種種不便,所以等到涼秋入觐。
”
“現在不是秋涼了嗎?”
“是!也快動身了!好在山西離京不遠,隻要一動身就快了。
”
他沒有說真話。
真相是達賴不願入觐了!因為他對陛見的禮制有意見。
照禮藩部的拟議,達賴見了皇帝,跟任何臣工一樣,必須磕頭,而達賴自視甚高,以“國師”自居,不願向皇帝行跪拜大禮,故而遲遲其行。
如今慈禧太後催問,而萬壽又快到了,世續不能不找禮藩部想法子搬弄達賴進京。
當下決定,好歹騙他到了京裡再說,因而由軍機處密電山西巡撫,敦勸達賴起程,禮制上總好商量。
達賴被勸動了,決定一過中秋就動身。
那知又橫生波折,“西藏番僧,聯名呈訴趙爾豐枉殺多命,毀寺掠财。
”番僧就是喇嘛,達賴得知此事,自然又觀望了。
原來西藏的政教糾紛,頗為複雜。
當黃教始祖宗喀巴在明朝永樂十七年圓寂時,遺命以達賴、班禅二大弟子,世世化身轉世,互為師弟,宏揚大乘教義,并以達賴主前藏,駐拉薩,班禅主後藏,駐紮什倫布。
轉世到今,達賴是第十三輩,班禅是第九輩。
這十三輩達賴,法名阿旺羅布藏塔布克勒嘉穆錯,出生于光緒二年五月,由第八輩班禅為他披剃授戒。
到了光緒八年,第八輩班禅圓寂,下一年轉世現身,即為第九輩班禅,法名洛桑曲金,當然成為達賴的弟子。
其時英國垂涎西藏已久,光緒十三年驅使印度侵入藏邊,發生戰争,藏軍傷亡七百餘人。
第二年又打了一仗,藏軍一萬餘人,潰不成軍。
因此,達賴恨極了英國,而俄國正好趁虛而入,所派的一個間諜名叫道吉甬,做過達賴的老師。
自甲午戰後,西藏是聯俄派的天下,英國的勢力處處受到壓制。
不想日俄戰争爆發,俄國無暇遠顧,英軍得以卷土重來,在光緒三十年七月間,借故侵入拉薩。
達賴大驚,将印信交給了前藏三大寺之一噶爾丹寺的噶布倫——前藏總攬立法行政大權官員的稱呼,額定三僧一俗共四名,倉皇往北而逃。
當時的駐藏大臣有泰,很讨厭達賴的嚣張跋扈,便上了一道奏折,數他平時的不是以外指責他事危潛逃無蹤,請朝廷“褫革達賴喇嘛名号”,以班禅代攝。
這一下,達賴對班禅便是舊恨加上新仇了。
舊恨是在兩年以前,班禅到拉薩朝拜達賴,随從疏忽,擊鼓而過布達拉宮,達賴以為布鼓師門是大不敬,罰他藏銀三十稱。
師弟之間,就此有了嫌隙,加以英國人從中煽動,彼此仇怨日深。
不過,這一次班禅卻很顧師門的義氣,具奏力辭,無奈除他以外,别無人可以權攝達賴的位号,亦就隻好勉為其難。
至于達賴,最初是逃到庫倫,意在投俄。
隻是蒙古的喇嘛領袖,法号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極受愛戴,而達賴跟他不能和睦相處,便難以存身了。
庫倫辦事大臣深感為難,奏聞朝廷,下诏西甯辦事大臣迎護至西甯。
西甯在青海,是宗喀巴的降生之地,最大的一座寺名為塔爾寺,達賴到了西甯,自然卓錫在此。
但就象在庫倫那樣,達賴與居停不和,積漸而至于勢同水火。
原來蒙古青海,除了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以外,另有勒封的八大呼圖克圖,以章嘉呼圖克圖為首,位居第四的名為阿嘉呼圖克圖,主持塔爾寺。
達賴寄人籬下而猶頤指氣使,阿嘉呼圖克圖自然不服。
于是陝甘總督升允上奏,說達賴性情貪吝,久駐思歸,請示應否準其回藏?朝廷因為英軍侵藏以後,強迫噶爾丹寺的噶布倫訂立喪權失地的條約,正派唐紹儀在印度與英國代表交涉改訂,此時自不宜放達賴回去,指示俟“藏事大定”再議。
同時,将阿嘉呼圖克圖調回京裡去管喇嘛。
這樣調停,本可勉強無事,不料又爆發了兩活佛鬥法的軒然大波。
據說,達賴與阿嘉呼圖克圖積不相容,彼此都想用法術制對方于死命。
此本是紅教所盛行的邪道,但黃教的喇嘛,亦偶一為之,當然,有無效驗不得而知。
巧的是,達賴這一次行法,似乎真的有效,年未五十的阿嘉呼圖克圖,一場小病,竟然不治。
塔爾寺的喇嘛知道兩人有鬥法之事,認定阿嘉呼圖克圖死于達賴之手,多方搜尋,找到了埋在泥土中的土偶等物,自是達賴用來咒魇阿嘉呼圖克圖的鐵證。
因而群情憤慨,一直鬧到駐藏辦事大臣那裡。
派人詢問達賴,他承認土偶是他所埋,但否認是在跟阿嘉呼圖克圖鬥法,指出依照黃教儀典,這是感謝大皇帝恩惠的一種儀式。
查證經典,果如所言。
于是鬥法一事,成為無可究诘的懸疑,不過,達賴在西甯可是存身不住了。
當時的理藩院便安排他入雁門關,移床山西五台山,一住已經三年。
其時由于唐紹儀等人與英國不斷的交涉,終于改訂了條約,對原由西藏自己被迫訂約所喪失的利權,挽回了許多,而趙爾巽的胞弟爾豐,受任川滇邊務大臣,銳意經營康藏,改土歸流,屯墾練兵,雖然不斷遭遇阻力,但西藏的面目卻在改變,使得達賴大為不安。
一方面怕朝廷真個統治了西藏,一方面又怕班禅的地位勢力淩駕而上,變成大權旁落。
因此,他決定自請入觐。
以為這一下占了班禅的先着,可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同時在京也可以看看風色,相機活動,早遂重回拉薩之願。
不想好事多磨,磨得達賴意興闌珊,如今又聽趙爾豐在西藏有此諸般惡行,自然要看看再說。
不久,朝命派成都将軍馬亮查辦,初步處置總算公平的。
複經山西巡撫力勸,畢竟還是啟程了。
一入直隸境界,朝廷特派大員赴保定迎接,這一下,地方官不能不特加尊禮,百姓亦就刮目相看,道路争傳:“西藏活佛來了!看一眼都是福氣!”于是所到之處,駐錫名刹,香花供養,警護森嚴,這在達賴卻是頗足以為慰的事。
一到京,就更氣派了,京裡的喇嘛很不少,也沒有幾個人瞻禮過達賴,此時歡欣鼓舞,臉上象飛了金似的,晝夜不斷,聚集在他所安座的黃寺,王公親貴,皆來緻禮,更是少有的榮耀。
每一出行,前呼後擁,身後追随着無數黃衣喇嘛,轟動九城,傾巷來觀,使達賴更覺得權勢之可貴可戀。
但,令人不怡之事,很快地來了。
理藩部負責為他們的堂官照料達賴的一個司官,名叫羅西木桑,是蒙古人,但在西藏多年,能言善道,隻是有點不大懂交情,商談觐見禮節時,毫不放松。
“要我行跪拜禮辦不到。
”達賴一口拒絕。
“這是按成例行事。
”羅西木桑說:“決無不敬大師之意。
”
“成例不足憑!而且那是班禅自貶身分!”
他說得這話,羅西木桑自然知道。
在順治、康熙、雍正三朝無論達賴或班禅見駕皆不行跪拜之禮,直到乾隆年間,有一次班禅在熱河行宮觐見,自請依臣子之禮,從此就成了例規。
“大師的話,竊所不喻。
”羅西木桑答說:“達賴、班禅世為師弟,原為一體。
再說兩大師化身轉世,所以今天弟子所見的大師,就是乾嘉以來的各位大師,何以從前可循例行事,而此刻不能?”
這話駁得很厲害,達賴顧而言他的說:“你提起乾隆年間的話,我倒要問你,乾隆禦制《喇嘛說》你讀過沒有?”
“在理藩供職,自然讀過。
”
“那麼,你倒說,高宗怎麼解釋喇嘛?”
羅西木桑想了一下,朗然念道:“予細思其義,蓋西番話謂‘上’曰‘喇’,謂‘無’曰‘嘛’,‘喇嘛’者謂‘無上……。
’”
“慢着!”達賴截斷他的話說,“既謂之‘無上’,豈能屈膝于人?”
“禦制的文章中還有句話,”羅西木桑從容地說:“‘即漢話稱僧為上人之意。
’無上是如此講法,請大師不可誤解!’
不但話不投機,而且措詞不甚客氣了,随行的噶布倫趕緊扯開,“改天再議吧!”他說,“好在為時尚早。
”
禮制未定即不能觐見。
其實,就定了也還得等待,因為兩宮違和,除軍機及必須召見的大臣以外,一切儀制上繁文缛節,以及必得有精神來應付的朝觐,概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