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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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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作道理。

    ” 這好象是施煥占了上風,精神抖擻地坐了下來,提筆寫道:“飲食不節,榮衛不和,風邪侵襲髒腑之間,緻腸胃虛弱,洩瀉腸鳴,腹脅膨脹,裡緊後重,日夜頻并,不思飲食。

    聖壽過高,尤為可慮。

    謹拟黃連烏梅丸。

    ” 脈案既具,随即開方。

    方子雖然現成,增減之間,亦頗費斟酌。

    寫完由增崇送到軍機大臣那裡,除了載沣與袁世凱之外,其餘諸人多少懂些藥性,隻見上列黃連、阿膠、當歸、人參、龍骨、赤石脂、幹姜、白茯苓、烏梅、陳皮、肉豆蔻、木香、罂粟殼、诃子共十四味藥,是張很難懂的方子。

     “大辛大苦的藥,恐怕不妥吧?”世續雙手亂搖:“是我,可不敢進!” “誰也不敢進啊!且看一看。

    ” ※※※ 皇帝不知是什麼時候咽的最後一口氣,隻知發現龍馭上賓是在三點鐘,照十二時辰的算法,是在申時。

     軍機大臣緊急集議,決定秘不發喪。

    因為明發上谕,已由電報傳至各地,醇親王載沣之子,着在宮内教養,而溥儀尚未進宮。

    如果皇帝崩逝之訊一傳,溥儀入宮以兼祧子的身分,首須成服,怕病中的慈禧太後忌諱不吉,同時入宮即為嗣皇帝,儀注上亦有許多不便,因而假定皇帝仍舊活着,趕緊到“北府”将溥儀抱進宮來。

     “慢着!”載沣說道:“那孩子是我家奶奶的命根子!我先得去疏通、疏通。

    ” 旗人稱母親為“奶奶”,載沣此刻所指的不是慈禧太後胞妹的醇賢親王嫡福晉,她早已過世了。

    如今“北府”的一家之主,是老醇王的第二側福晉劉佳氏,她就是載沣與他兩個弟弟老六載洵、老七載濤的生母。

     這位側福晉精神不大正常,原因甚多,最主要的是,她極鐘愛小兒子,盡管乳母、丫頭、嬷嬷一大堆,她卻自己喂奶,斷了奶也是自己帶着睡。

    隻要載濤不在眼前,她就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載濤長得很漂亮,人又活潑,所以慈禧太後亦很喜愛。

    其時“老王太爺”惠親王綿愉的第六子,貝子奕谟無子,奕谟當過好些闊差使,如崇文門監督之類,所以頗有積蓄。

    慈禧太後為了能讓載濤得他的那份“絕戶産”,降懿旨以載濤過繼給奕谟。

    不道這害苦了劉佳氏,哭得死去活來,從此精神就有些恍惚,遇有刺激,常會發病。

     及至載沣生子,劉佳氏有孫子可抱,算是彌補了失去愛子的憾痛。

    所以溥儀一出世便由祖母撫養,每天晚上都去看一兩次,半夜去看孫子都不敢穿鞋,怕“花盆底”的聲響,會驚了孫子,這樣一條離不開的“命根子”,載沣知道要從她手裡奪走,很不容易。

     溥儀将繼承大位的天大喜訊,早就傳遍了全府,唯一不知道的是劉佳氏。

    所以當載沣結結巴巴地說明之後,劉佳氏隻喊得一聲:‘苦命!”随即昏厥。

     其時,正由慶王奕劻率領其他軍機大臣,内務府大臣增崇,以及皇後宮中的首領太監,來到北府;一進門便聽得一片哭聲,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

    孩子的哭聲自然發自溥儀,他從未看見過這樣亂糟糟的情形,大呼小叫地“傳大夫”,“先灌姜湯”,“趕緊給孩子穿衣服”,自然吓得大哭。

     “嗐!”載沣望着來奉迎“嗣皇帝”的人跺腳:“糟透了!” “怎麼回事?”奕劻問說。

     “我奶奶舍不得孩子,昏死過去,還不知會出事不會?” “不會,不會!”府裡的大管事張文治奔過來正好接口: “奶奶醒過來了!” “那好!趕快抱吧!” 于是太監上前,伸手要抱,溥儀哭得越發厲害,誰要上前,便狂喊:“不要,不要!”連哭帶打,無人可以哄得他就範。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載沣望着大家,不斷地搓手。

     這時溥儀已哭得力竭聲嘶,隻有抽搐的分兒了。

    他的乳母王氏,實在心有不忍,抱到一邊,背着人解開衣襟,拿**塞在他嘴裡。

    溥儀立刻就住了哭聲。

     “我倒有個主意!”袁世凱突生靈感,“不如讓奶母抱進宮去,到了福昌殿再換人抱進去。

    ” “這個主意好!”奕劻大聲贊成。

     于是一言而定。

    拿醇王福晉常坐的那架極華麗的後檔車,讓王氏抱着溥儀坐在裡面,内務府大臣增崇跨轅,直駛西苑。

     到得西苑,隻由載沣帶着溥儀到福昌殿,其餘的軍機大臣回直廬去計議大事。

    一直睡在乳母懷中的溥儀,當換手由太監接抱時,一驚而醒,發現自己是在陌生人手中,立刻嘴一扁,驚惶的小眼中已隐隐閃現淚光。

     “别哭,别哭!老爺子。

    ”這是王氏對溥儀的昵稱,“乖乖兒的見老佛爺去吧!嬷嬷在這兒等着。

    ” 虧得有她這番撫慰,溥儀才未即時掉淚。

    但當一見了骨瘦如柴,伸出鳥爪般的手,指甲有一寸多長的“老佛爺”,終于放聲大哭,而且渾身哆嗦,不斷掙紮,連聲哭喊:“要嬷嬷,要嬷嬷。

    ” 載沣惶窘無計,隻是不斷地說:“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哄哄他!”慈禧太後說:“拿些什麼吃的給他!” “有,有!”李蓮英急忙催小太監:“快、快,拿糖葫蘆!” 于是小太監飛奔着去取來好長一串嵌了棗泥、松仁的冰糖葫蘆來,用粗嗓子裝出欣快的聲音嚷着:“來羅!來羅!糖葫蘆來羅!” 溥儀住了哭聲,望着糖葫蘆,在場的人心頭一松,不約而同的舒口氣。

    誰知雖未登極,已有不測之威,“啪”地一巴掌将小太監手中的糖葫蘆打到地上,石破天驚地又大哭特哭。

     “這孩子真别扭!”慈禧太後很不高興地說:“好了,好了! 抱到一邊玩兒去吧!” 于是,溥儀回到他乳母懷中。

    可想而知的,這個将來有資格被封為“保聖夫人”的王門焦氏,也就跟着她的“老爺子”留在宮裡了。

     ※※※ 等載沣回到軍機處時,遺诏已在張之洞主持之下,拟成初稿。

    這是件大事,可以決定嗣皇帝的大政方針,所以曆來草拟遺诏,固以大行皇帝的末命為依據,但亦須參酌親貴重臣的意見,定稿頗為費事。

    隻是眼前的大行皇帝,在大漸之際固未能召見臣下,既崩之後,亦以皇後又回瀛台守靈,臣下難以瞻仰遺容。

    同時又因為慈禧太後亦是朝不保夕,話都不太說得動了,當然亦不可能對遺诏有何意見。

    這一來遺诏就省事了,照例的套語以外,所叮囑的隻有一件事:“爾京外文武臣工,其精白乃心,破除積習,恪遵前次谕旨,各按逐年籌備事宜,切實辦理,庶幾九年以後,頒布立憲,克終朕未竟之志。

    在天之靈,借稍慰焉!” 對于這道遺诏,載沣自亦不能有何意見,他隻宣示了慈禧太後的意旨:預備召見。

     “皇太後有何宣谕?”張之洞問說:“想來皇太後已知道龍馭上賓了。

    ” “是的。

    這是不能瞞的。

    ” “那麼皇太後召見,當然是宣布嗣皇帝繼位了?” “皇太後沒有說。

    不過,我想必是這件事。

    ” “這麼說,今天就得把遺诏發出去!” 大家都不作聲。

    因為嗣皇帝繼位,必在遺诏中昭告天下,而皇帝未崩,又何來遺诏?張之洞的說法不錯,但皇帝崩逝,須立即向三品以上的京官及各省督撫報喪,緊接着便是奔喪。

    京官馳赴宮門,先到内奏事處看最後的藥方,然後搶天呼地般舉哀,然後成服,然後頒遺诏。

    倘無前面的程序,突然說遺诏頒布,過于突兀,會引起後果極其嚴重的猜疑。

     “當然,”張之洞修正自己的話:“頒遺诏晚一天也不要緊!不過,國有新君,應該盡快昭告天下。

    我看,等見了慈聖,奉到嗣皇帝即位的懿旨,立刻就該報喪。

    ” 這話也不錯,但奕劻、世續、袁世凱都知道其中有花樣,苦于不便向為李鴻章所批評“服官十年,猶是書生”的張之洞說破。

    沉默了一會,最後是世續打開了僵局。

     “報喪應該下午就報,那時候不報,就要慎重考慮了。

    如果說法不一,反倒不好。

    以我愚見,一切的一切都等見了皇太後再說。

    ”他又加了一句:“反正今天總是不回家了!” 剛說到這裡,太監來“叫起”,其時正鐘打十下。

     ※※※ 慈禧太後的精神似乎很好,穿戴得整整齊齊,在福昌殿的東暖閣,召見軍機。

     “皇帝到底走了!”她的聲音略有些嘶啞:“溥儀就是嗣皇帝。

    他是穆宗的兒子,兼祧大行皇帝。

    ” “是!”奕劻覺得事已如此,該有個明确的表示,所以又加了一句:“臣等謹遵懿旨。

    ” 這不一定表示擁戴,但至少表示承認新君,而張之洞則以慈禧太後宣示嗣皇帝兼祧大行皇帝,是接納他的建議,不由得接着奕劻的話說:“皇太後聖明!” “我自己覺得這麼做,生前死後的人都對得起了。

    ”慈禧太後感傷地說:“庚子那年如果不是榮祿,咱們那有今天?他的苦心跟處境,張之洞、袁世凱都未必全知道,奕劻應該很清楚。

    ” “是!”奕劻答應着。

     對于榮祿,慈禧太後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是明白的。

    榮祿在辛酉之亂中建了大功,所以他的外孫當皇帝,亦算食報。

     這話自然是慈禧太後失言。

     三代以上,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三代以下,天下是一姓的天下。

    清朝在削藩以後,異姓尚且不王,如何可以榮祿有功,拿他的外孫當皇帝作為酬庸?當然,這亦隻是張之洞、袁世凱心裡才有這種想法,别人一時還想不到慈禧太後的話說錯了。

     “你們說,國賴長君,這一層我很知道。

    從前南書房翰林潘祖蔭、許彭壽編纂了一本《治平寶鑒》,派人輪班進講,這些道理說得很清楚,如今載沣既然封為攝政王,嗣皇帝也還小,我想不如就派載沣監國,也就等于長君一樣。

    ” “奴才恐怕不能勝任。

    ”載沣急忙碰頭,尚待有言,慈禧太後已不容他再說下去了。

     “我也知道你還拿不起來!不要緊,有我在。

    ”慈禧太後用毫不含糊的聲音說:“以後一切軍國大事,先跟我回明了再辦。

    你們就照我的話寫旨來看!” 聽得這話,除了載沣及重聽的鹿傳霖以外,無不從心底服她!原來以溥儀入承大統,還有用載沣作傀儡的用意在内。

    照此安排,實權仍舊抓在她手裡,以太皇太後之尊,不必垂簾即能操縱國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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