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鬥米,六十五鬥椒,那可是近三千斤糧食,堆在自家屋子裡,可以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自己從今天晚上起就再不用做夢挨餓了,守着糧食睡覺,夢裡邊都是米香味兒。
沒等他笑出聲音來,程小九自己就否決了這個提議。
“不行,那麼多糧食,肯定得招耗子來!五千多斤糧食,光咱們兩個也推不動。
”
“那怎麼辦啊?!”王二毛沮喪地坐了下去,抓起一塊石頭扣地面上的泥巴。
程小九也很懊惱,圍着井台來回打轉。
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兩吊錢可以買這麼多東西,換成糧食,至少能保證母子兩個幾年不挨餓。
可笑的是自己先前還一直沒覺得它為多大數目。
更可笑的是,在回家的路上,自己還曾經望着小杏花的背影在心裡許諾,入臘之前,一定賺夠二十吊錢去她家求親。
心中的喜悅漸漸被惆怅代替,程小九的心終于從雲中落回現實中。
今天小杏花說過的每一句話,一颦一笑,都突然變得清晰,仿佛已經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每次想起,都讓他的心針紮般地痛。
他蒼白着臉蹲在地上,呼吸着驢屎胡同特有的炊煙,頭暈目眩。
二十吊錢,他手中所有積蓄的十倍!朱萬章夫婦所為惹起的憤怒和小杏花的關心所帶來的喜悅都慢慢消失,這一刻,他隻能感覺到金錢的沉重。
沉得像臘月裡的冰,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無法掙紮,無法逃避。
“小九哥,小九哥你怎麼了?”王二毛被程小九身上突然發生的變化吓了一大跳,趕緊蹲在他對面,關切地追問。
“沒,沒什麼!”程小九用力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大聲回應。
“我剛才累了,所以蹲了一會兒。
咱們先回家,各自把錢藏好。
最近幾天應該不會出事兒。
等明天咱倆再賺上一鬥半米,然後靜下心思,慢慢想主意。
”
“嗯,嗯,我聽你的。
小九哥,俺娘說咧,你有出息,讓我一切都聽你的安排!”王二毛不敢再惹程小九發呆,一連聲地答應。
程小九輕輕點頭,有些不敢面對好朋友信任的目光。
自己真的有本事麼?自己有什麼辦法擺脫現在的困境?他用力咬了下舌頭,将滿肚子的胡思亂想趕出體外。
然後拉起王二毛的胳膊,鄭重許諾道:“明天之後,咱們就把手裡的四吊錢當做老本兒,想辦法做買賣。
總之一句話,錢向前滾,人撒腿追。
錢賺錢容易,人賺錢難。
我就不信,咱們就天生的賤命翻不了身!”
“我跟你搭夥!一人一半。
賺了平分!賠了一人一半!”王二毛被程小九的話說得豪氣幹雲,點點頭,大聲道!
“一人一半!”程小九笑着出拳,捶了捶王二毛的胸口。
“一人一半!”王二毛側身閃開,然後一拳捶了回來。
兩個少年的笑聲在晚霞中傳了開去,溶入街巷,溶入傍晚的炊煙。
直到很多年後,人們經過驢屎胡同,依然能聽見笑聲在井水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