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雖然為中原腹地,自晉後數百年來卻經曆了燕、趙、魏、周、隋等數個朝代的輪替。
當政的民族也經過幾度更疊,走馬燈般換個不停。
因此民間風俗胡、漢混雜,分外瑣碎。
而張金稱等人又刻意想通過一場盛大的儀式來對外炫耀巨鹿澤的實力,故而将程名振和杜鵑兩人的婚禮安排得愈發繁複。
新娘子入轎後,段清指揮着一衆弟兄,擡起花轎在祝福聲中一溜小跑,轉眼之間便到了錦字營門口。
出了這道營門,杜鵑就算正式離開自己的家了。
雖然明明知道七當家婚禮之後還要回營中主持大局,錦字營的女兵和男兵們卻不依不饒地從道路中央拉起一條條紅色絲縧,絆住段清等人的去路,齊聲唱道:
“阿姊阿姊,且莫遠行!門前楊柳,着地青青。
折以送汝,牽衣牽裾,初七下九,單行隻影!”
“阿姊阿姊,且莫遠行!圈中牛羊,呦呦而鳴。
熏以送汝,牽腸牽肚,重陽上元,天長酒冷!(注1)
杜鵑雖然生性灑脫,此刻心中也湧出幾分依戀來。
出嫁前被人教導了多少遍的詞語沒等背出,嗓子先已經梗住了。
聞聽杜鵑的話語中透出了哭腔,女兵們更加不舍。
“留下我家阿姊!”半真半假的嬉鬧聲,大夥中蜂擁而上,團團将花轎圍住。
推推搡搡,伸手便去掀轎簾兒。
如果轎簾真的被她們給掀開,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進行的那些婚禮步驟便要重新來過。
段清等人怎肯吃這個虧,伸出胳膊,作勢欲抱。
那些女兵們卻是沙場上掄刀都不眨眼睛的主兒,非但不怕被人占了便宜,反而豁出來了徑直向段清等人懷裡邊鑽去。
窘得青澀少年們抱也不是,躲也不是,個個面紅耳赤。
關鍵時刻,王二毛挺身而出。
隻見他從馬鞍後伸手抓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褡裢,奮力向空中一甩。
同時大聲唱道:“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
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
刹那間,亮閃閃的銅錢、花花綠綠的絲線團、還有整盒整盒的胭脂水粉雨點般自空中落下。
男兵女兵見了銅錢果品和胭脂水粉,立刻忘記了自家姐姐,轟地一聲,四散搶奪。
趁着這個機會,王二毛一抖馬缰繩,搶在新郎前面俯身彎腰,橫刀迅速砍落。
将錦字營弟兄布下的攔轎索逐一砍斷。
擡轎的少年們猛然加速,護着花轎沖出人群。
男兵女兵們追出數步,裝作追之不及,揮手伫立,踏足歌曰:“誰家女子能行步,反著夾衫後裙露。
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妪……”
擺脫了杜鵑娘家人的糾纏,迎親的隊伍立刻來了精神。
八名身強力壯的轎夫雙手抓起轎杆,一邊唱着,一邊将花轎高高地抛起。
“青青黃黃,雀石頹唐。
槌殺野牛,押殺野羊。
驅羊入谷,自羊在前。
老女不嫁,蹋地喚天。
”
“側側力力,念君無極。
枕郎左臂,随郎轉側。
摩捋郎須,看郎顔色。
郎不念女,不可與力……”
這是傳統的颠轎把戲,新娘子被颠得越暈,喻示着她日後在夫家越服帖。
轎子中女孩家承受不住,往往半路上便開口向丈夫讨饒。
此刻的丈夫卻要狠下心來,對女方的哀求充耳不聞。
直到讨饒再三,好哥哥叫得衆人耳朵都發麻時,方能命男傧相拿出賞錢,給轎夫們壓腳,進而求他們放過新娘一馬。
杜鵑是個練武出身,這點小把戲怎可能為難得了她。
每當花轎下落之時,立刻雙腳向下狠跺。
連續數次之後,擡轎子之人的手腕反倒先受不住勁了。
一邊喊着号子,一邊笑着打趣道:“七當家再跺下去,這花轎可就要漏了。
您不讨饒也罷,莫非還要走着去婆家不成?”
“好好給我走路,敢再玩花樣,日後當心再見到我!”新娘的回應立刻從轎子裡邊傳了出來,笑得大家前仰後合。
堪堪鎮住了段清等人,杜鵑又用手指輕輕叩了叩轎廂壁,柔聲對程名振道:“小九哥,你随便賞他們幾個錢吧。
念在他們幾個從寨門口颠倒這裡,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兒上!”
“賞錢,賞錢。
你們這些廢物點心!拿着錢回家賣肉補身子”不待程名振開口,王二毛立刻從褡裢中抓出大把的肉好,一把把塞進轎夫們的懷裡。
擡轎子的少年們又是一陣哄笑,不敢再捉弄杜鵑,穩穩地将轎杆放在肩膀上,大步前行。
轉眼來到程名振的營地門口兒,早有王二毛的幾個妹妹,帶領着一群少年少女堵住去路。
男孩子們頭頂青羊、烏雞、青牛三種面具,擋在轎子前蹦蹦跳跳。
女孩子們則唧唧喳喳圍住程名振,讨要糖果點心。
這個難題不能由王二毛出面,杜鵑的貼身衛士紅菱、彩霞還有周甯三人,各自拎起一個小柳條筐,将裡面所盛之谷物、豆子以及金錢、幹果等物望門而撒。
由男孩子們扮演的攔門三煞,青羊、烏雞和青牛在豆子、稻谷的打擊下,抱頭鼠竄。
女孩子們則撿起金錢、糖果,然後站在路邊齊聲吟唱,“撒豆撒豆,散葉開枝。
灑子灑子,穗穗相連。
豆子豆子,穗穗萬粒。
散葉開枝,兒孫滿堂…….”一路上簇擁着花轎唱過去,一直唱到新人的院子門口,歌聲方才萦繞而歇。
到了程家,擡轎者又不得不停住腳步。
王二毛舉首望去,隻見三個身材橫着量也有四尺寬的肥胖婦人,并肩擋在院子門口,将去路擋了個嚴嚴實實。
“給我搬開!”女将紅菱一聲令下,負責送親的女兵們蜂擁而上,扯手的扯手,抱腿的抱腿,立刻将程家花了重金請來的堵門婦人像擡豬一個給擡起來,笑呵呵地院子外的草叢中一丢。
然後沿門口站成兩排,護住花轎前進道路。
“打”開了進院門必經之路,花轎也到達了目的地。
杜鵑在裡邊已經悶了一身汗,按規矩卻不能着急出來透風。
吹吹打打間,程家請來幫忙的賓客将數片彩色麻布,一片片鋪于轎子下方。
每兩片之間的距離恰恰超過了兩尺,讓新娘子的“蓮步”剛好踩不到邊緣。
衆賓客等着看新娘子讨饒,卻沒想到這點兒小伎倆根本難不住巨鹿澤七當家,當程母請來的“全福人”剛剛用筷子将轎簾挑開,輕聲吟起囍歌,她立刻從轎子中魚躍而出。
兩手提着嫁衣,雙足輕點,燕子抄水般從麻布上掠過,鞋子底上非但沒沾上一星泥土,反而淩空越過了若幹布片,根本就沒有在上面借力。
(注2)
“好!”周圍的賓客喝了個滿堂彩。
扭頭再看杜鵑,卻發現剛才還風風火火的新娘子此刻卻頭頂紅色罩面,手牽一條紅色絲縧,小鳥依人般跟着程名振步入正堂去了。
新人進了正堂,整個婚禮也就達到了最*。
巨鹿澤大當家張金稱穿了身鎏金繡蟒的長袍,帶着頂黑段高冠,笑呵呵唱儀,祝詞,招呼夫妻交拜。
随後群雄中又推出年齡最大的一個,代表河北的綠林同道上前緻辭。
然後有人提來拴着紅繩的一雙金盞,于其中倒滿了酒,請夫妻二人痛飲合卺。
(注3)
喝過了合卺酒,在賓客們的祝福聲中,又有人送上一根長長的秤杆,上面有純金打造的福、壽、祿三星。
程名振此刻已經被幸福沖暈了頭,像江湖人手中的提線皮影一樣,被大夥擺來擺去。
在張金稱的指點下,提起秤杆剛欲挑開杜鵑頭上的罩紗,送親的女兵們卻又攔了過來,要求聽新郎當場吟一首“卻扇詩”才肯讓開。
前來觀禮的賀客都是刀頭添血的亡命徒,程名振怎好賣弄斯文。
笑了笑,帶着幾分熏然之意說道:“姐姐們饒我一次,今天實在高興,讀過的詩文半句也想不起來了!”
群雄被逗得哈哈大笑,都覺得少年人幹脆爽快,實在是堪稱同道。
少女們卻不肯依,非要程名振露一手絕活不可。
眼看着外邊的日影已經到了正中,再耽擱下去就會誤了囍宴,程名振猶豫了一下,拱手相求,“文的不行,我來武的可以麼?反正玩刀弄槍,正是我輩本行。
”
“對,對,咱們都是練武之人,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張金稱也有心讓程名振在大夥面前給巨鹿澤長長臉,笑呵呵地在一旁幫腔。
連日來,程名振一直以儒冠布袍的模樣出現。
對巨鹿澤不了解的河北群雄早已将其視為了諸葛亮、謝玄一樣的軍師。
萬萬沒想到眼下這個斯斯文文的新郎官兒還是能上馬跟人拼命的武夫。
聽張金稱一說,立刻來了興趣。
亂紛紛地在傍邊起哄道:“對,對,别吟詩了。
吟了咱們也聽不懂。
來點兒實在的,舞刀也行,耍棍子也行。
讓大夥開開眼界!”
“那也成,但你不能再拿花架子糊弄人!”女兵也不想過于難為程名振,笑了笑,唧唧喳喳地答應。
知道程名振武藝以花架子居多,杜鵑忍不住有些為他擔心。
趁着大夥光顧哄笑,沒人注意的時候伸出手去,輕輕在丈夫的手指上捏了捏。
感覺到指間上傳來的縷縷溫柔,程名振心中豪氣頓生。
捉住杜鵑的手指握了握,然後緩緩放開,抱拳向周圍施禮。
“那我今天就獻醜了!二毛,段清,你們兩個幫我一下。
取郝五叔送的大弓來,再幫我于門外豎個靶子”。
“唉!王二毛和段清對程名振的信心最足,答應一聲,快步出門。
須臾之後,他們兩個為程名振取來大弓,又于院子内二百五十多步的樹梢上挂了個練箭用的金錢。
(注5)
程名振擎弓在手,分開衆人,大步而出。
用目光量了量,約略距離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