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程名振欣然領命,又替妻子掖了掖被子角,轉身出門。
望着他寬寬展展的脊背和堅實的臂膀,杜鵑的嘴張了張,仿佛有話還要叮囑。
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雖然妻子轉危為安,程名振的心裡卻極其不是滋味。
腳步剛剛邁出新房,臉色立刻烏雲滾滾。
他曾經提醒過杜鵑,小心周甯會使什麼壞心眼兒。
畢竟周家大院是杜鵑親自帶人攻破的,周家被殺的一百四十餘口,或多或少都與自己和杜鵑有些關系。
但他卻萬萬沒想到,被自己抱着感恩之心救下的周甯卻如此狠毒,處心積慮想了解杜鵑和自己的性命!可以說,此番巨鹿澤會盟的功虧一篑,以及杜鵑所面臨的危難,全是自己一念之善所引起。
每每種下善因,每每收獲的卻是惡報。
此刻的令程名振痛苦的不僅僅是周甯的陰險。
他自己一直所堅持的那些人生信條,他從小所受到的那些教育,那些幾乎銘刻進骨子裡的正直和善良,全部被一碗毒藥給塗得漆黑。
如果善良不再成為美德,如果寬容不再被視為高尚,如果陰險歹毒成了無往不利的準則,如果謊言和欺騙總是赢得豐厚的收益,那,人與禽獸之間究竟還有多少分别?
他不知道,也看不清。
一邊懊悔着自己的過去種種,一邊在黑夜裡搜索。
四處全都是路,卻沒有一條通向光明。
程家大院之外,此刻亦站滿了舉着火把的喽啰。
他們都是程名振一手**來的,經曆過上次伏擊楊善會的戰鬥,因此軍容看上去遠比其他各寨的喽啰齊整。
發現程名振一手舉着火把,一手拎着長槍出門,立刻有帶隊的校尉跑上前,長身肅立,抱拳施禮,“禀九寨主,能打的弟兄們都在這呢?隻要您下個令,即便追到洛陽,咱們也将害人精追回來!”
“誰讓你們集結的?”霎那間,程名振的目光又溫暖了些,瞪着眼睛追問。
沒有大當家張金稱的将令擅自集結部屬,這是個非常招惹麻煩的行為。
但弟兄們的拳拳之心幾乎都寫在臉上,即便此刻他說下毒的人就是受張金稱指使,估計大夥也會毫不猶豫拿起兵器,跟除了杜疤瘌父女之外的其他六個寨子火并。
“禀九當家,是弟兄們自己來的。
段都尉怕出事,命令我等不準亂跑,站在門口等候您的指示!”校尉班浩雙腿并攏,腰杆挺得筆直。
是程名振,讓他們一次次品嘗到了勝利的喜悅,是程名振,讓他們不再被官兵趕着走。
也是程名振,帶着他們一舉擊潰楊白眼,令巨鹿澤的弟兄從此被整個綠林道仰視。
所以在大夥心裡,程名振的威望一點也不亞于大當家張金稱,甚至再某些方面,遠比張金稱更令人敬服。
事已至此,程名振隻有想方設法補救,強行打起精神,四下拱手:“弟兄們的心意我都領了。
但是對付一個逃走的娘們,實在用不了那麼多人。
班浩,帶一個隊的弟兄跟着我,其他的弟兄,馬上解散回家休息!”
“九當家!”衆喽啰齊聲抗議。
剛要嚷嚷幾句,卻聽程名振将臉一闆,大聲呵斥道:“傳我的命令,解散!别驚擾了咱們大當家的客人,回去睡覺!”
大當家和客人幾個字,被他有意咬得甚重。
喽啰們楞了一下,旋即有機靈者明白了程名振的為難之處,拉住自己的夥伴,低聲提醒,“走吧,别給九當家找麻煩!”。
一瞬間,衆喽啰恍然大悟。
敬佩地向程名振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将一場差點爆發的危機消弭于無形,程名振的心裡也稍微好受了些。
\\\\\\\\\\\\\\\\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亂,巨鹿澤并非鐵闆一塊,外邊的江湖多複雜,澤内的人和事情就有多複雜。
九個寨子翻遍,卻找不到周甯蹤影的事實未必是因為對方藏得好,而是因為每個寨子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盤,即便二當家薛頌出馬,也隻能潦潦草草地搜個大面兒,未必能驅使整個巨鹿澤,近二十萬男女老幼放棄睡眠,齊心協力幫助他搜人。
如此,在天亮之前,即便程名振自己也很難保證将周甯翻出來了。
但杜鵑體内的毒藥卻沒有完全被解,拖延得越久恐怕後患越大。
想到這兒,少年人逼着自己平心靜氣,努力找出一個可行,且不會挑起各寨矛盾的辦法來。
巨鹿澤地形複雜,為了防止官軍和綠林同道的窺探,幾乎每個出入口都有機關陷阱,險要之處,還有喽啰十二個時辰輪替把守。
如此嚴密的防衛之下,沒有大當家張金稱的令牌,周甯恐怕插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那樣,她的藏身之所必然是在澤地中某個角落了。
想到這兒,程名振慢慢有了些頭緒。
點手叫過校尉班浩,低聲吩咐,“你派幾個能說會道的人,再帶些銅錢,去各個出口,還有各寨的入口,問問今天下午和前半夜是哪些人當值。
然後把銅錢分給當值的人,讓他們再仔細想想看沒看見周甯從眼前經過。
告訴他們,若是誰能提供準确消息,日後我必有重謝!”
“是!”班浩拱手領命,轉身去隊伍裡邊挑人。
程名振想了想,又繼續叮囑大夥,“騎馬去,得到消息之後,立刻回來報告予我。
需要的肉好從我家裡拿,我這就命人給你們準備。
”
說完後,從腰間摸出塊令牌,交給親兵去開庫拿錢。
自己拄着長槍,站在原地等候弟兄們和薛頌、段清、王二毛等人的消息。
堪堪又是半個時辰過後,二當家薛頌那邊還沒有新的回音,校尉班浩卻騎着馬,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有消息了麼?各寨當值的弟兄們怎麼說?”程名振趕緊迎上前去,親手攙扶班浩下馬。
校尉班浩哪敢勞動自己最敬重的人攙扶,一邊從馬背另外一側向下滾,一邊喘息着回應,“還沒,前寨後寨都問過了,可以肯定,姓周的沒有出澤,也沒有去寨後的那個大湖。
其他幾個弟兄正往回趕,估計範圍會越來越小!”
說話間,遠處馬蹄聲又起。
派出去的弟兄們陸續返回,帶回一條條充滿希望或令人沮喪的消息。
“下午酉時,林字營的弟兄看到姓周的在寨子門口晃了晃!然後折轉向西去了!”
“山字營那邊說,姓周的可能想出澤,但不認識路,又兜了回來!”
“風字營的弟兄沒看見。
不過聽他們說,姓周的小娘皮走路像隻貓一樣,非常好認。
隻要天亮,肯定能被發現。
”
最後跑回來的人是去“錦”字營的,那裡是杜鵑的老巢,班浩本來不抱任何希望。
但回來的弟兄卻滿臉神秘,跑到程名振眼前滾鞍下馬,低聲彙報,“禀九當家,據錦字營今天下午當值的弟兄說,好像看見周甯在傍晚的時候回了營。
但從那之後,卻沒看到她出來過!”
“準不準?别好像!”校尉班浩又驚又喜,一把扯住報信人的衣袖追問。
“我,我不清楚!”報信的弟兄連連點頭,“當值的弟兄說看到了,但錦字營已經被人搜過,卻什麼都沒搜得出來!”
“我帶着你們再找一遍,記住,咱們是求人幫忙,不是去搜營!”程名振的眉頭一皺,低聲叮囑。
衆喽啰點頭稱是,紛紛跳上坐騎,跟着他直奔杜鵑的錦字營。
那裡是除了苦囚營外,周甯最熟悉的地方,如果選擇藏身之處,她也隻有藏在錦字營中才更不容易被人抓到。
兩家營寨距離非常近,轉眼之間便已經來到門口。
當值的香主周凡早就聽說了杜鵑被人下毒的事情,正恨得壓根癢癢。
聽程名振解釋說兇手可能就躲在錦字營中某處避難,立刻把眉頭一豎,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