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着在血泊中翻滾,撕打。
直到其中一方完全喪失了意識,另外一方才停止攻擊,倒在對方的屍體旁,大笑着合上雙眼。
雪花陸陸續續飄落下來,蓋住地面上的屍體,殷紅。
而那濃重的殷紅色瞬間又與白雪融為一體,彙聚成股,成溪,成河,默默地順着山坡流下。
這是人世間最凄涼的場面,也是人世間最壯烈的場面。
生命在最後時刻彙成一曲絕唱,任何樂器無法相伴,任何曲調無法比拟。
幾乎每個人都陶醉在這華麗的樂章當中,如醉如癡。
時光變得緩慢,甚至停滞不前。
過去未來,痛苦快樂,恩怨情仇,一切都顧不上再想,也懶于再想。
你所能把握的就是現在,稍有疏忽便會喪命。
毫厘之差決定生死。
手中的兵器不再沉重,身上的傷口也沒有了感覺,生澀的招數,僵硬的步伐,突然間都變得娴熟無比。
出招的動作仿佛是在跳舞,而牛頭馬面則在兩旁踏歌相伴,砍翻一個,再砍翻一個。
他們都死了,隻有你活着。
活得精彩,活得開心,活得熱烈。
活得像一團燃燒滾動的烈焰,無論誰試圖靠近,就将他燒死,燒殘,燒成一堆灰燼。
無論是誰!哪怕是父輩們過去的同僚。
哪怕那些黃色的铠甲和紅色戰旗是那樣的熟悉和親切。
在兩軍剛剛相接的刹那,程名振還稍稍閉了下眼睛,合着口中的血漿咽下心中的痛楚。
到了此刻,他卻已經完全被血腥氣所迷,被刀劍相撞聲所染,整個人瘋狂得像頭出籠的豹子。
手中的精鋼槊鋒是豹牙,腳下的包鐵戰靴是豹尾。
無論是誰敢招惹,用鋼牙咬碎他,用鐵尾打翻他。
将他的屍體踩入血泊中,塌在他的屍骸上狂笑着宣布自己的勝利。
老子隻想活着,哪怕是貧困與寒冷交加,白眼和輕蔑接踵,都認了,都可以忍。
但你們為什麼不讓老子活下去?老子不想殺人,不想害命,但你們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告訴老子善良是錯誤,寬容是罪惡。
好了,老子知道了!老子改了!老子不再做人,老子是一頭野獸。
嗜血而生,啖肉而活,在成堆的白骨當中尋找生命的快樂!
殺!
男兒當殺人。
殺!
一将功成萬骨枯!
殺!
在那屍山之上,血海當中,是老子的歸宿。
從此與牛頭馬面為伴,夜叉閻羅為伍。
既然這世道隻有殺人者才能活下去。
老子不吝于舉起刀。
殺!殺!殺!
殺!殺!殺!
注1:像懸雲台。
漢光武帝曾經在雲台上懸挂二十八位開國功臣畫像。
所以在漢代之後,唐代之前,像懸雲台是武将的最高夢想。
(唐代後改為像塑淩煙)
老将軍馮孝慈很快發現了事态的不對。
眼前這支土匪的表現和他以往交過手的各路流寇大相徑庭。
除了幾個月前被程名振小賊借助水道偷襲了糧草那次之外,以往他無論跟哪路流寇短兵相接,敵人基本都無力與官軍發起對攻。
即便其中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夥,其攻勢往往也隻能持續半刻鐘左右。
“一鼓作氣。
再而衰,三而竭!”這句名言放在流寇們身上再适合不過。
隻要官軍能頂住前半刻鐘,接下來,流寇們自己的就會喪失堅持下去的耐心。
他們毫無章法,毫無節奏,甚至自己将自己的隊伍沖亂。
屆時隻要官軍把握住攻守之間的轉折點,便能輕松收獲累累“碩果”。
而眼下正在與官軍對攻的這支土匪,肯定不适用以往的任何經驗。
雖然他們的隊形依舊略顯淩亂,但攻勢卻是呈現明顯的疊浪型,一浪借着一浪,不将前方的阻擋砸成碎片誓不罷休。
在波峰浪頂,有面猩紅色鑲着綠邊的戰旗特别顯眼。
所有的攻勢幾乎都是從那面戰旗下發起,所有的喽啰也在努力地向那面戰旗靠近。
從兵家角度來說,那面戰旗既是陣鋒,又起到了陣眼的作用。
隻要它一刻不倒,流寇們的攻擊便決不停頓!
再令其肆無忌憚地嚣張下去,不待兩翼的官軍将土匪的鋒矢陣型從當中切斷,與土匪正對的前軍就要生生被這支人體組成的鋒矢給戳穿了。
那樣,今天的輸赢還真是難料。
說時遲,那時快,憑借多年的征戰經驗,馮孝慈迅速做出決斷,“劉都尉,你帶人去拔了那杆戰旗,将敵軍攻勢擋住。
趙将軍,你統領後軍向前壓,頂在前軍身後。
敢越過你的戰旗者,無論敵我,殺無赦!”
“諾!”輕車都尉劉克己和鷹揚郎将趙亦達兩個早就被土匪的嚣張模樣氣紅了眼睛,答應一聲,各自帶着部屬逆勢而上。
被土匪堵着打了小半個時辰,這麼窩囊的仗二人還沒經曆過。
右武侯再不濟,也是大隋最早建立的十二支府兵之一。
如果收拾一波烏合之衆都這麼費勁,大夥死後哪有什麼臉面去見曾經橫掃江南的軍中前輩?
兩支生力軍的投入迅速改變了局部戰場雙方的實力對比。
很多擋在流寇沖鋒路線上的官軍已經準備轉身退避,被身後湧上前的袍澤一裹,又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向前跑去。
很多一直存着觀望心态的士卒被角聲一激,渾身的血脈也瞬間被燒得滾燙,舉起砍酸了的手臂,跟在劉克己的戰旗下大聲呼号,“殺——”
“殺,右武侯,永不後退!”劉克己的親兵齊聲呐喊,砍翻湧到自己面前的喽啰,砍翻擋路的膽小鬼,踏着血泊大步向前。
“殺,右武侯的弟兄,跟上!”臨近的士卒厲聲疾呼。
榮譽、尊嚴,這一刻在他們心裡又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踩過敵人或者袍澤的屍體,他們跟在劉克己身後,不離不棄。
鋒矢型的戰陣頓時崩裂了一個角,官軍順着這條血淋淋的裂縫不斷深入,很快便靠近了程名振的戰旗。
此刻的程名振正處于瘋狂狀态,心裡面根本沒有任何恐懼。
他覺得自己就像傳說中的蚩尤,渾身生就鋼筋鐵骨,刀槍不入。
隻會砍死對手,永不可能受傷。
而身前的敵人動作緩慢,步履蹒跚,從頭到腳全是破綻。
他隻要将長槊刺出去,便可以輕輕松松地放倒敵人。
無論其穿着普通士卒的号坎,還是都尉、将軍的鐵甲。
全都是蠢豬笨蛋,全都不堪一擊。
“來,去死!”
“來,爺爺在這呢,有本事來單挑!”
一邊挺槊擊刺,他一邊罵罵咧咧。
“不讓老子活,老子也不讓你們活!”
“來,有本事殺我,老子就是程名振!”
府兵們幾曾被人如此侮辱過,但凡有些血性的,都舍命迎上。
程名振身邊的親衛們也跟主将一樣瘋狂,看到有人靠近,立刻挺槍攢刺。
他們彼此之間配合得非常默契,攻防轉換如行雲流水。
這都是日常被嚴格訓練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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