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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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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年紀的老人揚起滿是冰坨子的臉來,大聲祈求道,“請老爺們開開恩,放了女人和孩子進去吃口熱乎飯吧。

    家裡的房子早就沒法住人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凍死不打緊,可孩子們可沒法再熬下去了!” “請老爺們開恩!”女人和小孩們齊聲哭求,悲慘之處令人不忍耳聞。

    城頭的民壯都是本地的苦哈哈,沒等張嘴,眼圈先紅了。

    一個個回過頭來看負責守門的班頭趙拐子,請他拿個主意。

    衆目睽睽之下,趙拐子也非常無奈,又探出了半個身子,柔聲勸道,“幾位老人家别說喪氣話。

    咱們張郡守可是個大好人。

    為了赈濟大夥,他把家産都搭上了。

    大夥再忍一日,就一日,最遲明天早晨,糧食肯定送到堡寨裡去!” “趙大爺,您看看我們這樣子,還能熬到明天早晨麼?”一名老者認得負責守門的班頭,撩開百孔千瘡的單衣,指着幹癟的肚皮哭道。

     “趙大爺行行好吧。

    我等日後肯定給您立生祠!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跪在人群後排的都是些年青小夥子,異口同聲地哀告。

     “趙菩薩,活菩薩呐!” 幾句高帽子一戴,趙班頭再也拉不下臉。

    咧了咧嘴,十分為難地向城外喊道,“不是我不放你們,是我做不了主啊!太守大人有嚴令的,為了防止賊人趁亂生事,沒有他本人的手谕,誰也不得擅自打開城門!” 話音未落,立刻有百姓哭喊着回應,“大爺呐,您看看我們餓到這個樣子,還有力氣生事麼?” “孩子們,快,快給趙大爺磕頭!”一名頭帶破草帽的壯漢向前走了幾步,沖着幾名瘦骨嶙峋的孩子命令。

     “給趙大爺磕頭了。

    趙大爺您大富大貴,公侯萬代!”小孩子甚為聽話,低下髒兮兮的腦袋,撞得雪地噗噗作響。

     這下,趙拐子心中愈發不忍,沖着城下連連擺手,“别,别,别磕了。

    我真的做不了主,真的做不了主!” 破草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着頭質問,“您怕大人鬧事,還不能可憐可憐孩子們麼?我們都退開,您救救孩子行不行。

    ” 說罷,他站起身,帶頭便向後退。

    跟在老弱婦孺後的年青人們以手掩面,跟跟跄跄走向遠方。

    直到距離城門二百步遠了,才停住腳步,跪在雪地中繼續祈求憐憫。

     “孩子們,你們能否活命,就看趙大爺了!”幾個夾雜在孩子們中間,衣衫破爛到沒法再破爛的女人繼續叩首。

     “求趙大爺開恩!救救我們吧!”小孩子們一邊哀哭,一邊跟着磕頭不止。

    很快,額角上便磕出了血,染得地面上殷紅一片。

     “别,别,别磕了,我求求你們了!”班頭趙拐子嘴巴一咧,眼淚也淌了滿臉。

    都是本鄉本土的父老,平時還能閉着眼睛裝作看不見他們一個個變成路邊的餓殍。

    如今要眼睜睜地看着一群機靈的孩子死在雪地裡,他心裡像刀紮般難受。

     用力抹了兩把眼淚,趙班頭咬牙跺腳,大聲命令,“來人,把門開一條小縫,先放小孩子進城!” “趙頭,這恐怕跟郡守大人命令不符!”一名喚作郭長順的衙役警惕性高,扯了一把趙拐子的衣袖,低聲提醒。

     “這……”趙班頭立刻又猶豫了,揉着通紅的眼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不,咱們先給郡守大人請示一下?”郭長順想了想,又低聲提議。

     像趙班頭這個級别的小吏,平素根本沒機會見到郡守,所謂請示,不過是一種變相的推诿而已。

    “這?”好心腸的班頭猶豫不決,就在此時,城下的百姓們又嚷嚷起來,“長順啊,你個缺德帶冒煙的,我記得你家祖墳在哪!你瞪大眼睛看看,這可是你親叔伯弟弟!” “長順哥,我餓!”一名小男兒跪在雪地裡,仰着脖子哭喊。

     “春子,春子,你看看,我是你五姨丈啊!”有名老者也從城頭上認出了自家親戚,扯着脖子哀求。

     “狗蛋,狗蛋,可憐可憐你侄子吧!” 刹那間,城上城下哭聲一片。

    都是土生土長的黎陽人,誰還沒幾個拐着彎的鄉下親戚。

    這兩年民間幾度疲敝,一場如此大的雪,不凍死餓死幾百号人,那才是真的怪異。

    有人立刻想起了自己失去的親朋,有人也惦記起了自己家中半饑半飽的妻兒老小,拒絕的話誰也說不出口,眼巴巴地望着趙班頭請他決斷。

     “他們,他們可都是本地人!”趙班頭向下面又望了幾眼,抹着淚和大夥商量。

    “除了退開那些,剩下的連老帶小不過一百多口,還能惹出多大麻煩。

    咱們偷偷将門開一條縫隙,就算替自己積德了。

    日後誰也不說,上頭也未必會認真追究!” “那隻能開一條細縫,讓他們一個挨一個往裡進。

    最好把甕城的鐵閘也落下,等确保他們都被搜檢過了,在一個個地放入!”郭長順還真是個死較真兒,皺着眉頭建議。

     衆民壯懶得再理睬他,小跑下城牆去開門。

    才将城門推開一條縫隙,門口的老弱婦孺立刻像見了肉的群狼般,蜂擁着向裡邊沖。

     “别,别,一個挨一個的進!”班頭趙拐子見到此景,心中好生後悔。

    俯下半個身子,大聲維持秩序。

     此刻誰還肯再聽他的,人人都唯恐落在後邊,失去了活命的機會。

    其中有些衣衫褴褛的“女人”力氣甚大,三下兩下便将城門擠成了全開,連開城的民壯都給夾在了門闆後。

    見到此景,先前退開那些壯年漢子也不講信譽,撒開雙腿,一個賽着一個沖向城門。

     郭長順發覺不妙,拔腿就像鐵閘跑。

    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趕快,趕快把鐵閘落下。

    有詐,有詐!” 還沒等他跑到拴鐵閘的辘轳旁,已經沖入甕城的百姓中“嗖”地飛出一支短弩,正中其胸。

    郭長順慘叫一聲,“啊!”張牙舞爪地從城頭栽了下去。

     “弟兄們,奪城門!”一名“女人”丢下江湖人用的短弩,從衣服中抽出橫刀。

    跟在老人小孩後的其他“女人”們答應一聲,從破爛的花衣服下取出橫刀,順着馬道便向城頭沖。

     失去了這些人的挾持,老弱婦孺們也立刻炸了群。

    抱起腦袋,哭喊着四處亂竄。

    偶爾擋了賊兵的路,立刻被毫不猶豫地推倒在地,轉眼便有幾雙大腳從倒地者的身體上踩過去,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奪門,奪門!”哪裡是女人,分明是一群兇神惡煞。

    結隊沖上城牆,縫人便剁。

    城中的郡兵大多數都被馮孝慈帶到幾百裡外的滏山去了,剩下的民壯全為臨時招募,幾曾見過這種陣仗。

    剛一交手,立刻被砍倒的十幾個,餘者慘叫一聲,四散奔逃。

     “吹号角,命令騎兵直接向裡沖!”片刻後,草帽漢子持刀立于城頭,威風凜凜。

    旁邊的喽啰兵答應一聲,立刻将牛角号吹将起來,“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遠處的樹林裡,有凄涼的角聲相迎。

    幾百匹渾身上下掉着冰渣的戰馬疾馳而出,在雪地上拉起了一條醒目的黑線。

     自從在館陶縣公審了林德恩之後,張家軍和善名和惡名就同步在河北大地傳揚開來。

    黎陽城内郡兵、差役們知道張家軍喜歡将抵抗者的心肝挖出來煮着吃,又得知城門已失,立刻作鳥獸散。

    臨時征召來的民壯們則早就聽聞張家軍每破一地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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