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大人争論出誰當官老爺,誰當掌刑的班頭,先答應一聲,哄笑着着去準備。
大約一刻鐘之後,大堂上響起了催堂鼓,幾名吃飽喝足的親兵換了三班衙役的袍服,手持水火棍,齊唱堂威。
還有幾名手腳利落的喽啰推開府衙大門,敲打着銅鑼邀請百姓随意觀看。
街頭上的屍體還沒來得及清理,此刻哪個膽子大的敢出來看流寇們裝神弄鬼的勾當。
鑼鼓響了好一會兒,也沒招徕到看熱鬧的觀衆。
倒是剛才鬥膽給張文琪請命的那幾個流浪漢義氣,拼着挨更多鞭子,也要向新來的山大王陳情。
“讓他們都在門外跪着,看看他們保護的夠官是什麼德行!”王二毛氣得用力一拍驚堂木,大聲喝道。
還甭說,穿上郡守袍服的他看上去還真有幾分斯文模樣,連臉上剛剛長出的胡須都軟了很多,随手捋捋,立添三分文質彬彬。
“威&hellip.威&hellip威&hellip.,唔&hellip唔&hellip唔”臨時客串衙役的親兵們大聲呼喝。
堂威聲中,袁守緒帶領麾下喽啰将先前替張文琪請命的百姓推到大堂前,一個個按着頭壓跪在雪地上。
“把狗官的部下,從屬也都一并押過來,省得過後還有人紮刺!”王二毛又拍了下驚堂木,大聲命令。
底下的喽啰們聞言,立刻七手八腳地将黎陽城落網的大小官員都推了過來。
每人照着腿彎處踹了幾腳,強迫他們在大堂外跪成三排。
有些文職幕僚膽子小,立刻匍匐于地,哭喊着求饒。
有些胥吏自知今日不能幸免,則沖着堂上破口大罵,“給老子來個痛快的,别折騰人。
不然老子到了陰曹地府,也會回來找你們算賬!”
一片哭喊唾罵聲中,某個默不作聲的文官則顯得分外醒目。
看年紀,他已經有四十上下,但皮膚一直保養得很好,即便臉上帶着淤青,依舊透出幾分飄逸出塵的味道。
“把那個穿錦袍的先帶上來!”王二毛眼神好,知道默不作聲者肯定是個大人物,笑着命令。
幾名臨時“衙役”應聲出列,上前架起文官,拖到跪石前。
那文官也不反抗,要走就走,要跪便跪,隻是自始至終脖子都挺得直直的,片刻不曾低頭。
看到對方如此鎮定,王二毛心中反倒湧起了幾分敬意,“你就是張文琪?”他清了清嗓子,客氣地詢問。
“正是本官!”張文琪淡然一笑,大聲答應。
“你可知罪?”王二毛學着當年林縣令的模樣,笑咪咪地從對方嘴裡套話。
如果對方自稱知罪,他自然就可以順着坡走下去,逼迫對方自己羞辱自己。
如果對方聲言無罪,他亦可以發起官威,命令“差役”們将其按倒打闆子。
反正隻要到了公堂上,想定什麼罪,都是坐着的人随心所欲。
至于跪在下邊的人,命運向來是無法自主的。
但事态發展偏偏不按着他的安排進行,張文琪又是淡然一笑,昂着頭發問道:“堂上的大人問我可否知罪?但張某想知道,按照貴軍的規矩,都有哪些是罪,哪些不是罪呢?要張某認罪,至少大人手中有部律法,張某才能逐一承認其中的罪名。
如果大人手中連律法都沒有,豈不是讓張某想要認罪,都無罪可認麼?”
“你!”王二毛被問得目瞪口呆,想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手中還有塊驚堂木。
“啪!”向桌案上一拍,厲聲呵斥,“還敢嘴硬,莫非你想讨打麼?來人,先給我打他二十大闆!”
“威&hellip.威&hellip威&hellip.,唔&hellip唔&hellip唔”臨時客串衙役的親兵們又開始喊堂威,但聲音裡卻明顯缺少底氣。
張豬皮帶人沖過去按倒張文琪,舉起闆子就是一頓狠揍。
将對方打得**開了花,再将其架起來強迫其跪正。
卻沒料到張文琪卻依舊滿臉微笑,仿佛剛才挨了打的根本不是自己。
“你可願意認罪?”王二毛學足了林縣令的威風,繼續拍案。
“大人想讓我認什麼罪?”郡守張文琪腿上鮮血淋漓,脖頸卻依舊挺得筆直。
“大人的律條在哪?難道大人把我拖上堂來,隻為了屈打成招麼?那樣,大人豈不就是個枉法的狗官?與張某先前死在大人刀下的那些同僚,到底有何區别?”
幾句話問得義正辭嚴,滿堂都尉、校尉,居然沒有一人能坦然面對。
王二毛心裡憋了一肚子怒火,卻無法正視張文琪的眼睛。
咬了咬牙,強辯道,“我就不信你沒貪過髒,沒枉過過法。
這黎陽城乃屯糧重地,你守着糧倉不貪污,豈不是老貓守着鮮魚不下口麼?”
“對,早日招了,免得受皮肉之苦!”扮作衙役的喽啰們七嘴八舌地幫腔。
他們造反前看過的官吏,幾乎沒有一個不貪髒的。
眼前這個張文琪雖然看上去像個好人,但這大隋朝官場黑得像墨汁般,好人怎可能活得下來?
張文琪聳聳肩,絲毫不理睬衆人的喧嚣,“本官到任還不滿一年,去年此城曾經兩度易手,在本官上任時,府庫幾乎是空的。
哪裡有錢可供本官來貪。
至于糧食,盜賣軍糧乃滅族之罪,本官膽子小,斷敢幹如此勾當!”
“你沒貪過?沒索過賄賂!”王二毛仿佛大白天見了鬼般,瞪着眼睛追問。
就連張金稱那裡,寨主、堂主們還要向澤地中的住戶索要孝敬,下屬們也認為此舉天經地義,無可厚非。
眼前這名狗官居然自诩清廉,那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官非但沒貪過,而且沒存心冤枉過一個好人。
你可以随便在城中找人問,若是有人指證,本官決不死撐!”張文琪又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答。
“大王,張老爺是個好官啊!”外邊陪跪的閑漢們連連叩頭,齊聲為張文琪喊冤。
“大王,張大人所說句句都是實言。
你要殺便殺,且莫诋毀張大人的聲名!”剛才還在哭喊求饒的幕僚們也擡起頭,七嘴八舌地替張文琪作證。
這下,王二毛更為難了。
以往張金稱破了縣城,抓到的官員無論大小,以貪贓枉法論處,個個都死有餘辜。
就憑着審問這些貪官污吏的壯舉,張家軍在河北南部的聲譽大大好轉。
有些對這夥人的過去不了解的百姓甚至一廂情願地以為巨鹿澤中住着一群義賊,随時都可能出來為他們主持公道!
繼續問下去,也隻有屈打成招一途了。
那樣不但會大大影響張家軍好不容易塑造出來的正義形象,也應了張文琪方才那句反問,這樣的作為,與被往日他們所殺的那些大隋朝官員,到底還有沒有區别?
想到這些,王二毛心中煩躁。
用力一拍驚堂木,打斷堂外的喊冤聲。
“都給我住嘴。
既然老子今天打下黎陽,凡是大隋朝的官,就是都活該被殺。
誰也别喊冤枉,要怪,隻怪你等不該當大隋的官。
”
“大王饒命啊!”
“奶奶的,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正堂之外,哭泣喝罵聲又響成了一片。
“不過是個賊!”跪在堂前的張文琪卻像早就料到王二毛會如此表現般,冷笑着點評。
掙紮了幾次沒能站起來,幹脆滾倒于地,冷笑着向門外滾去。
“不過是個賊!裝什麼大頭蒜!”幾名跪在堂外的胥吏重重地向地上啐了一口,高揚起頭,滿臉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