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又大咧咧地走到了帥案後的主座上坐好,将髒兮兮的靴子徑自擡上了帥案。
他的行為越是反常,魏征越是不敢發作。
平心靜氣地陪在一邊,看對方葫蘆裡邊到底準備賣什麼野藥。
考驗了一會兒魏征的耐性,貴鄉縣丞魏德深終于心滿意足。
笑着從帥案上收起了靴子,低聲調侃,“玄成果然好涵養啊。
居然一點兒也不生氣!你剛才不是很不耐煩麼?因何前倨而後恭?”
魏征心思轉得快,早認定了魏德深行為越是反常,越有什麼後招等着自己。
非常謙遜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如果你魏德深把靴子脫下來扔到帳外去,我也能幫你撿回來。
但如果你過後沒黃石公的妙策給我做酬謝…….”
“果然是魏玄成,我沒看錯你!”魏德深哈哈大笑,從摔案後一躍而起,伸手去拍魏征的肩膀。
“我倒是沒什麼妙計給你,但我可以保證,無論咱們打得下打不下黎陽,你我都有功無過!”
“德深又在安慰我!”魏征臉色先是一僵,然後迅速變為苦笑,“魏某身為長史,自然熟讀國法。
按照大隋律例,你我…….”
“大隋律例,乃盛世時定的,眼下卻是亂世!”魏德深收起笑容,長聲歎氣,“其實從咱們開始行軍的第二天,我就想明白了。
朝廷不會追究咱們的罪責,元郡守那邊也有足夠的辦法讓咱們脫罪。
隻是不跟流賊真刀真槍地較量上一場,魏某心裡實在不甘,實在不甘啊!”
魏征被這話說得更是一頭霧水,瞪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如果一點責任都不用承擔,豈不是鼓勵官員們各掃門前雪麼?但隐隐的,他又覺得魏德深的話好像有道理,具體道理在哪,偏偏他又說不清楚。
此時的魏征,不過是剛剛走入仕途的新丁,怎可能了解大隋官場上的那些玄妙道理。
魏德深看到他滿臉迷茫,不想再逗弄他,又歎了口氣,低聲詢問,“你沒發現麼,儲主簿自從去籌集犒軍物資,就沒再回來過?而禍事已經發生了這麼多天了,元郡守居然連封追問的信都沒有?”
這幾點的确令人生疑,但聯想到最近天氣狀況,魏征又主動替武陽郡守元寶藏和主簿儲萬鈞兩人辯解道:“雪這麼大,元郡守即便有話叮囑我等,信使也很難趕過來。
至于儲主簿,如果不是他将犒軍物資運到和黃河南岸,王将軍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出兵!”
“呵呵!”魏德深笑着搖頭,“玄成老弟,若說謀劃正事,你的确讓魏某佩服。
但論及官場曆練,你真的差得太遠了。
同樣是頂風冒雪,儲主簿押着辎重,怎可能比我們走得還快?能比我們走得快的,隻可能是郡守大人的家奴。
而王将軍之所以主動殺過黃河,恐怕不是接受了儲主簿的賄賂,而是被朝廷上某些人紮了屁股?”
“這話什麼意思?”魏征瞬間站直身體,皺着眉頭追問。
他是元寶藏一手提拔起來的,心中容不得别人對恩公的半點兒不敬。
而魏德深的話裡話外,分明是在暗示元寶藏勾結朝臣,一手遮天。
“我還能有什麼意思。
元郡守此舉不但救了你等,而且也救了我。
魏某人感謝還來不及,怎會心懷怨怼!”魏德深冷笑了幾聲,又桀骜地将半邊屁股斜坐到了帥案上。
“咱們的元郡守與前汲郡太守元務本乃是同族,元務本從賊,身敗名裂。
而咱們的元郡守卻絲毫沒受到波及,甚至連朝廷的懷疑都沒受到,玄成,這一點,你不覺得奇怪麼?”
汲郡太守元務本戰敗被殺,阖家老少都被抄沒為宇文家奴仆的事情,魏征去年曾經看得清清楚楚。
當時他也曾經替東主元寶藏擔心,唯恐對方受到牽連。
但事實證明,朝廷對叛亂處理得很公道。
非但沒株連到元寶藏,而且下旨褒獎了他當時恪守本分,阻擋叛賊進入武陽郡的大功。
,魏征當然也清楚,所謂與叛賊血戰之功是不存在的。
楊玄感的叛軍忙着攻打東都,根本就沒有向北發展。
當時他還很高興,覺得朝廷是為了安撫地方,所以才給每個人都記了功勞。
此刻聽魏德深舊事重提,終于明白了其中的三味,原來不是朝廷處事公道,而是郡守大人長袖善舞,把上上下下的關系都理順了,所以才能從容逃過一劫。
既然牽連進叛亂的大罪都不算罪,偶爾被賊軍所敗,當然花些力氣,也能逃脫了?想到此節,魏征忍不住陪着魏德深歎氣,“早知道這樣,我何必讓儲主簿去地方上籌集犒軍物資呢!向元郡守請一封信就是,比多少金銀都好使!”
“話不能這麼說!”魏德深輕輕搖頭,“朝廷中某些權臣,向來是買賣公平,童叟無欺。
元大人向他們求救,肯定要答應一大批錢财。
儲主簿籌集來的那些細軟,剛好可以頂這個坑!如果元郡守光求人幫忙,過後卻不給任何好處。
下一次再碰到坎兒,就沒人再肯出面幫他過關了。
”
原來,已經如此!魏征先搖了搖頭,再點點頭,無話可說。
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自己逃過一劫,還是該為大隋朝的吏治敗壞而感到憤怒。
地方官員不比政績,而是比誰向上頭送得禮物多。
最後這些禮物還不是都分攤到百姓頭上,弄得地方愈發民不聊生?長此下去,這大隋,還能算個朝廷麼?
“玄成老弟,不是我說你,你肚子裡的學問,隻适合盛世。
而這亂世上的事情啊,學問人品反倒沒了用處!”魏德深又拍了拍魏征的肩膀,語重心長,“我悟了半輩子,才悟出了這個道理。
放眼武陽同僚,也就是你,還能值得我說句實話!”
他用力不大,魏征卻被拍得後退了數步才重新站穩。
“嗨!”先是長聲歎氣,然後低聲讨教道:“既然如此,咱們還打黎陽做什麼,及早回轉便是,何苦讓弟兄們在雪天裡受這個罪?”
“樣子,還是要裝一裝的!否則,郡守大人怎麼跟外邊使障眼法呢!”魏德深嘿嘿冷笑,“他的意思我明白,是打一仗,無論勝敗,都讓朝廷裡有個說頭。
一時失察,被流寇欺騙是過。
冒雪追殺,勇于任事是功。
到頭來功過相抵,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魏征苦笑連聲,上前幾步,扯下一直鋪在帥案上的輿圖,信手揉成紙團,丢到了帳篷角。
“我知道這仗該怎麼打了,不就是糊弄麼?明天早晨,我一定讓弟兄們打起精神,好好給咱們武陽郡長一回臉面!”
說罷,不想再為戰事費什麼心思。
徑自拉着魏德深分頭去休息。
這一覺睡得無比安心,無比喪氣,恨不得就此長眠不醒,也好過眼睜睜地看着江山沉淪,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所關心的,所為之嘔心瀝血的,一步一步地走向毀滅。
天快亮的時候,睡夢中的魏征聽見了一聲号角。
懶得搭理,他翻了個身,繼續沉睡不醒。
角聲剛起,王二毛立刻将橫刀從腰間抽出來,斜握在手中斜向下後伸開。
袁守緒、朱老根等親兵采取與主将同樣的動作,将握刀的手在身側展成燕尾形,同時用力磕打馬镫。
這是程名振手把手教出來的輕騎沖擊的姿勢,與戰馬的速度結合起來,可以方便地切開敵人的皮甲和身體。
“轟,轟,轟,轟”,五百多人,卻有一千五百多匹戰馬。
速度快得就像一陣狂風,夾着馬蹄帶起的積雪,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下卷向了前方單弱的軍營。
“嗚,嗚嗚,嗚嗚”當值的郡兵小卒拼命吹響号角,卻無法給自己和同伴壯膽,也無法召喚來更多的抵抗者。
眼見着千軍萬馬就要踏在了自己腦門上,他吓得慘嚎一聲,扔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