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百姓的福祉,而非我等自身榮辱。
”論起嘴上功夫,儲萬鈞也毫不遜色,冷笑幾聲,淡然解答。
“如果一味求名,卻不肯看看有沒有殺賊的本事。
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引來的賊人的報複,受苦得卻還是無辜!”
“算了,算了,大夥别争。
有話慢慢說!值此多事之秋,我等還是互相扶持為妙!”見兩位下屬又開始大眼瞪小眼,武陽郡守元寶藏笑着從中斡旋。
他本來也想花錢保平安,如今的巨鹿澤不像當年的巨鹿澤,已經不再是一味的燒殺搶掠。
很多支付了保安費的地方,巨鹿澤非但沒有興兵騷擾,而且有效地阻止了其他匪寇的窺探。
對于百姓們來說,能平平安安過日子是莫大的福氣,對于朝廷而言,地方上無事,也省卻了很多煩惱。
可這話他不能直接說,隻能通過屬下的口,繞着彎子讓大夥認清局勢。
偏偏貴鄉縣丞魏德深是個戆頭,有也有舍生取義的決心,更不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執拗。
發覺元寶藏在一味地和稀泥,立刻轉過頭來,冷笑地質問道:“莫非郡守大人也想與賊寇同流合污不成?敢問郡守大人,天子委大人司牧一方,就是為了養賊自保麼?”
這話說問得太直接,令元寶藏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根本沒法下台。
儲萬鈞看不過眼,冷笑着嘲諷,“前段戰敗,若非郡守大人仗義相救,、某些人的腦袋早已挂到城門口!哪有資格現在還滿嘴大話,也不怕被風閃了舌頭?”
“大人仗義相救,乃是私恩,魏某沒齒難忘!”魏德深立刻長揖及地,向元寶藏深施一禮,“但守護一方,卻是縣丞份内之責。
前為私恩,後為國事。
魏某不才,斷不敢以私恩誤國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武陽郡守元寶藏連用冷箭射死魏德深的心思都有。
他後悔自己一時糊塗,救屬下官吏時居然順道救了這麼一個犟種。
但對方說的話又占據了道義高點,令他一時半會兒無法應付。
隻好強壓着心頭怒氣,伸手将魏德深攙扶起來,笑着安慰道:“德深拳拳之心,元某欽佩。
郡兵新敗,也的确需要重整旗鼓,以防宵小有機可乘。
本官會盡快從府庫中挪出一筆錢來,供德深招兵買馬之用。
至于萬鈞之言,也是老成持重之語。
古人雲,事急從權。
我等損失些虛名不要緊,萬一打起來,烽火連天,百姓們的損失豈不是更大?!”
“那大人是什麼意思,屬下已經恭候多日,請大人盡早示下!”又追問了一句,倒退數步,躬身候命。
“此事,此事麼?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元寶藏臉上永遠帶着微笑,和和氣氣地回應。
“不能貿然挑起事端,也不能一點兒自保的本事都沒有。
儲主簿說得乃是權宜之計,魏縣丞說得乃是長遠之謀。
相輔相成,相輔相成!沒必要争,更沒必要讓外人看了笑話!啊!”
“屬下不敢幹涉别人,隻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魏德深本來就是沖着重整旗鼓的錢糧而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火氣也就消了一大半。
看了滿臉麻木的同僚們一眼,無可奈何地承諾。
“屬下也保證今日之語,不會出了這個廳子!”儲萬鈞等人心裡罵着這個戆頭,見到郡守大人繼續和泥,臉上也隻好露出了笑容。
好不容易把部屬們都安撫住了,元寶藏不覺精疲力竭,揮手命大夥告退,單獨留下心腹長史魏征,商量保境安民事宜。
當下屬們都離開後,武陽郡守元寶藏臉上的笑容終于慢慢散去,隻留下一片堅硬的鐵青。
他不想說話,倒背着手來回踱步,沉重的呼吸聲聽上去卻像困獸在咆哮,不,是呻吟,絕望而孱弱的呻吟。
“其實……”作為唯一被留下來的心腹,魏征不能任由郡守大人自己把自己給憋死,猶豫了片刻,試探着解釋。
“其實德深沒什麼惡意,隻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而已!”
“老夫當然知道他沒惡意!”元寶藏猛然停步,恨恨地回應,“若是他敢有惡意,老夫豈能容他到現在?這匹夫,這匹夫……”他胳膊用力揮舞,在空氣中發洩心中的怒火,“這匹夫也是看準了老夫心軟,不會真的怎麼樣他。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言語來擠兌老夫!”
“他也不是故意針對您!”魏征陪着笑臉,繼續開解,“依我看,他還是針對儲主簿多一些。
儲主簿跟他一向不和,兩人隻要遇到,從來不得安生。
對于您,德深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一直懷有敬意。
”
“敬意?”元寶藏低聲冷笑,眉毛和臉頰一道聳動,“敬意就是質問老夫對不對得起百姓的奉養?玄成,老夫知道你欣賞魏縣丞,可你切莫拿老夫當傻子!”
無端遭受的池魚之殃,長史魏征臉上的笑容依舊從容坦蕩,“這與我跟德深的私交無關。
就事論事而已。
若論私交,主公與我有知遇之恩,相救之德,魏某雖然不是什麼英雄豪傑,卻也願效侯赢之志!”
所謂侯赢之志,出自信陵君與其門客侯赢的典故。
侯赢是大梁城的一個看門人,魏國公子信陵君不顧王族身份與其結交。
後來信陵君殺晉鄙奪兵權,領軍救趙,一番謀劃全是出自侯赢之手。
當時侯赢已經年邁,騎不得馬,又不願留下來被魏王捉住要挾信陵君,幹脆橫劍自刎,以死報答了信陵君的相待之恩。
聽魏征信口把古人的故事搬了出來,武陽郡守元寶藏自知失言,趕緊收起怒容,拱手緻歉,“言重了,言重了!一句氣話而已,玄成何必拿它當真!”
“主公不要客氣!”魏征笑着搖了搖頭,“主公身系數十萬百姓安危,責任重大,心情難免受些影響。
有火氣散出來便好,散出來後,人也會覺得輕松一些!”
既然魏征不計較,元寶藏趕緊順水推舟,“還是玄成知我,明白我終日憂心何事,從不給老夫添麻煩。
有些人,唉……”
魏征又笑了笑,沒做回應。
靜等着元寶藏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武陽郡守元寶藏先是短短地歎息了幾聲,接着又長長的歎氣,“唉,難啊。
朝廷那邊根本不肯相信流寇已經有了如此強悍的戰鬥力,地方上又連年歉收,糧食、稅金都征不上來。
各級官員卻還隻想着各掃門前雪。
我這個郡守,唉,真是棄之可惜,嚼之無味!”
“如果沒有主公,恐怕武陽郡更要亂成一鍋粥了!”魏征不着痕迹地恭維了元寶藏一句,以便其盡早結束訴苦。
“老夫也是勉強為之,爛釘子钜缸,是不是那塊料都得将就!哪天縫子大到無法再钜了,老夫這顆爛釘子也算盡到了力,無愧與心了!”元寶藏倒是不知道謙虛,隻顧着自怨自艾。
“朝廷早晚會意識到地方上的難處!”魏征咧了下嘴,臉上的笑容隐隐中帶着苦澀,“右武侯都打沒了,朝中諸公豈能還用“疥癬”二字來搪塞?!”
“玄成還是不了解朝廷啊!”元寶藏繼續歎氣,腦門上的皺紋深如刀刻,“陛下第一次征遼時損兵百萬,打擊過于沉重,以至性情大變,根本不願意再聽見任何壞消息。
左右納言又都為膽小怕事之輩,唯恐受到陛下的遷怒,接到壞消息藏還來不及,怎會主動讓右武侯覆沒的慘事上達天聽?如果老夫預料不錯,唉……”
他又是一聲長歎,仿佛頭頂上正壓着一座無形的大山,“如果老夫預料沒錯,右武侯覆沒之事,朝廷隻會把罪責歸結為馮孝慈一人頭上,說他貪功冒進,輕敵大意!絕不肯相信是巨鹿澤群賊憑着自身的力量堂堂正正地打敗了大隋府兵!”
“怎,怎麼可能這樣?”魏征吃了一驚,身體微微震顫,“右武侯覆沒之事可以歸咎于馮孝慈,右侯衛在黃河岸邊同樣損兵折将,難道朝中諸公也能用一句“疏忽大意”輕飄飄帶過麼?”
“恐怕,恐怕衛文升根本不會承認戰敗!”元寶藏繼續苦笑,“衛文升那人,先帝在位時就敢虛報戰功,掩敗為勝。
你等官職低微,根本不可能寫折子上去揭發他。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黃河北岸一戰勝負如何,具體殲滅敵軍多少?殺了多少有名的賊頭?還不是由着他編麼?”
魏征鼻子一歪,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笑還是該哭。
這就是大隋朝,從皇帝到官員比着賽撒謊編瞎話,凡事盡撿好的說。
久而久之,撒謊者自己也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