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望看個沒夠。
“這兒不用你伺候,相看就湊到跟前去看!”柳兒知道小女孩家那點兒愛熱鬧的毛病,把籃子奪下來,笑着命令。
“那,那,夫人……”晏紫這才緩過些神來,看看柳氏,又張望了一下校場上往來行進的隊伍,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離開。
“要你去你就去!記得别把自己丢了就行!”杜鵑看不慣别人怯生生的模樣,上前拍了她一下腦門,笑着命令。
小丫頭被拍得一僵,旋即明白這是一個友好的表示,羞羞地施了個禮,低聲道:“那,那,謝夫人。
謝七當家!”
說罷,像隻受驚的小鹿般,蹦跳着紮進女兵堆兒中去了。
柳兒在她背後看得直搖頭,笑了笑,低聲跟杜鵑數落:“平時都憋出犄角來了,難得能放一次風。
這些孩子,嗨……”
從打扮上,杜鵑就能猜到晏紫的身份,接過柳兒的話頭,笑呵呵地回應,“還都不是姐姐慣的,要我說,能跟上姐姐是她們的福氣!”
“你這丫頭嘴巴今天抹蜜了?!”柳兒回頭,沒好氣地翻了下白眼。
姐妹二人嘻嘻呵呵,笑鬧着說些女人之間的廢話,時間也倒過得飛快。
感覺上才一會兒的功夫,上午的實戰模拟操練已經宣告結束,累脫了皮的喽啰們聽到解散命令,轟地一下便撒了羊,前呼後擁向校場外邊走。
杜鵑怕晏紫初來乍到适應不了這種混亂場面,趕緊打住話頭,招來兩個貼身女兵吩咐:“去看看夫人的婢女到哪去了?别讓人擠傷了她。
這群該死的殺才,跟他們說過多少回了,就是不肯離開校場再散!”
“能練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柳兒向校場上混亂的人群張望了一眼,然後笑着安慰杜鵑。
“去年這個時候,每次要不踩趴下幾個,幾乎都不算完!現在,好歹互相之間還能留點兒距離,沒用矛尖捅自己人的**!”
“那也倒是!”杜鵑搖頭苦笑。
讓一群散漫慣了的喽啰學習秩序,不比讓一個孩子學習走路輕松多少。
全虧了程名振打小就看慣了這種場面,明白有些事情需要循序漸進,急不得惱不得。
若是換了别的當家來做教頭,即便不被喽啰們千奇百怪的壞習慣活活給氣死,也得被某些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家夥活活給累死。
說話間,二人已經從校場外圍走向内側,從人群中仔細搜尋晏紫的身影。
正找得有些着急的時候,猛然聽斜後方有個小女孩帶着哭腔喊道:“你,你不要臉。
誰是來看你的了,是夫人要我跟着她……”
“是夫人體諒你想我想得苦,對不對,我的小心肝兒!”嘈雜的哄笑聲中,一個男子陰陽怪氣地追問。
“滾開,姓周的,你别給臉不要臉!”緊跟着,人群中傳來杜鵑的心腹侍女紅菱的聲音,隐隐帶着抑制不住地憤怒。
“誰姓周啊,哪個姓周啊!趕緊站出來聽紅菱姑娘訓斥!”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激發出更多的哄笑聲。
巨鹿澤本來就是個大土匪窩,男人們跟女人們開些過分的玩笑,隻要不鬧出人命來,從來沒有哪個當家的會認真追究。
雖然眼下是在校場當中,但訓練已經結束了,大夥便樂不得将緊張的神經放一放,想方設法給自己尋些開心。
紅菱是杜鵑一手出來的,性子中亦帶上了女主人的三分剛烈。
幾番斥責無果,立刻從腰間拔出刀來,擡手向前虛劈,“讓開,刀劍無眼。
誰再胡鬧别怪我不客氣!”
“吆!你這小妮子,居然跟大爺玩武把式兒。
要不咱們就比劃,誰赢了,就陪對方一個晚上!”
“好啊——”旁觀者唯恐天下不亂,大聲替挑釁者喝彩。
“比就比,誰還怕你不成!”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紅菱根本沒聽出對方話中的圈套來,将披風向後一甩,大聲回應。
“那咱可說好了,就今兒晚上!”挑釁者擠眉弄眼,滿不在乎。
“我赢了你陪我,你赢了我陪你!”
可憐的紅菱這才明白過些味道來,臉色一紅,舉刀便劈。
挑釁者嘴巴雖然賤了些,手腳卻非常利落,一個側身讓開刀刃。
再一個倒鈎,飛腳踢在了收勢不及的刀柄上。
女孩家力弱,橫刀立即脫手。
看熱鬧的人迅速讓開一個圈子,把交手雙方圍攏在正中央。
紅菱兵器脫手,卻絲毫不見慌亂,赤手空拳與膽敢出言不遜的男人戰做了一團。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那個男子也不好意思再亮兵器,索性空了雙手,拳來腳往,見招拆招,不時還在胡扯上幾句,口頭上占盡了對方的便宜。
到了此時,小丫頭晏紫反倒成了旁觀者,隻會站在圈子内哭鼻子抹淚。
無論是男性喽啰和女性喽啰都不肯給予她半分同情,紛紛拍起巴掌,為交手雙方大聲喝彩。
紅菱畢竟是女孩子,耐力遠沒男性持久。
拆了二十幾招後,鼻尖上立刻滲出了汗水。
與她相鬥的那名男子穩穩地占據了上風,卻不想這麼快結束比試。
一邊繼續嘴上花花,一邊賣弄身手,大有不占盡便宜不罷休之意。
周圍看熱鬧的喽啰們見狀,愈發覺得過瘾,跳腳拍巴掌大喊大叫,“抓她那!抓她那兒!”“唉吆,這腳夠狠,斷子絕孫啊!”,唯恐天下不亂。
耐着柳氏在旁邊的面兒,杜鵑一直沒有出頭給貼身婢女撐腰。
畢竟跟她比鬥的那名男子是張金稱新認沒多久的義子張虎,無論親不親,都算得上柳氏的半個兒子。
但看到張虎占了上風還要得寸進尺,招招都往女孩家的忌諱處使勁兒,心頭的火便被勾起來了。
再聽到周圍喽啰們喊的那些污言穢語,實在忍無可忍,擡腳向身前的幾個倒黴蛋**上猛踹,厲聲喝道:“都給我讓開,我倒要看看今天誰這麼有本事。
菱子,退下來。
剩下來的場子我給你接着!”
紅菱本來就已經輸得無可再輸,隻是恨對方嘴上無德,所以才免力堅持。
猛聽到場外響起自己熟悉的聲音,眼圈一紅,捂着臉跑下。
張金稱的義子張虎正賣弄的過瘾,根本沒發覺場外氣氛突然變得安靜,見對方哭着逃走,哪裡肯放,張牙舞爪地追了過去。
才追出不到五步,前面猛地出現了一雙繡花鞋。
紅紅綠綠,甚是漂亮。
沒等張虎看清楚鞋面上的花樣,鼻子和胸口已經與鞋底來了次親密接觸。
被踹得兩眼發黑,蹬,蹬,蹬倒退六七步,仰面朝天跌進了人群當中。
“誰這麼缺德!”連對手的模樣都沒看清楚就被人踢趴下了,他卻絲毫不覺得慚愧。
嘴上依舊花花地叫着,“誰,哪個娘們這麼缺心眼兒。
搶漢子也不用如此着急,老子今天……”
葷話還沒等說完,旁邊扶着他的喽啰“呼啦”一下,全都散開了。
失去的支撐的張虎再度倒地,直摔了個七葷八素。
這回,他終于發覺了苗頭有些不對,艱難爬起上身,呻吟着道:“不就是個玩麼?用得着這麼狠?也就是我身子骨結實,換個骨頭架子……”
“還比麼?你赢了,我就把紅菱和晏紫一塊兒送給你當老婆。
你要是輸了,自己找塊豆腐撞死去!”玉羅刹杜鵑好久沒發威,突然的變化讓大夥極不适應。
但轉念想想杜鵑的綽号是什麼,衆喽啰誰也不敢吭氣了。
膽小的蹑着腳尖便向校場外溜,膽大也低下頭去,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張虎這回知道自己激怒了誰,心中暗叫倒黴。
用手抹了把臉上的鼻血,可憐巴巴地回應:“嫂子,我哪是您的對手呢?再說了,您是小九哥的夫人,我跟您動手也與禮不合啊!”
玉羅刹杜鵑把眼睛一瞪,厲聲質問:“甭扯我們當家的。
咱倆就說咱倆。
你知道不知道紅菱是我的貼身侍女?既然你敢連她都打,我這個嫂子又何必放在眼裡!”
張虎沒被張金稱認為螟蛉義子之前,曾經日日在程名振**後邊晃,當然知道紅菱是什麼身份。
但他現在也是水漲船高,不必對一個小女兵禮敬有加了。
況且今天這事兒分明是紅菱先拔的刀子,他脾氣再好,也沒站着挨砍的道理啊?
想到這兒,張虎又擦了把鼻血,塗得滿臉通紅,“嫂子,嫂子說這話什麼意思。
弟兄們都看着呢,是您的侍女先欺負到我頭上來的!”
說罷,他還想找個人來給自己作證。
無奈周圍的家夥們看熱鬧時唯恐天下不亂,到了此刻卻唯恐把禍水引到自己頭上。
一個個側過臉去,誰也不肯替他說句“公道話”!
“照你所說,是我禦下不嚴,縱容侍女欺負你喽?”杜鵑的性子向來是吃軟不吃硬。
如果張虎說兩句好話,看在往日大家相處尚可的份上,今天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
偏偏張虎入澤後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個杜鵑,根本不知道玉羅刹的名号由何而來,所以也不懂得服軟,兀自硬着頭皮強辯:“我可沒那麼說。
隻是誰的刀子落在地上,大夥都能看得見!”
“好啊,那你告她持械行兇去啊。
到二當家那邊去告。
然後再跟二當家說一下,她為什麼拿刀子砍你!”見張虎沒完沒了地強辯,杜鵑氣得臉色雪白。
如果對方是别人,她早就用刀子來講道理了。
不論是是非非,打服了再算。
偏偏對方是張金稱的義子,打狗還得看主人,更何況柳氏就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