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
“也不至于鬧到那個份上!”張虎側開頭,盡量不與杜鵑的淩厲目光相對。
此刻他立足未穩,知道即便到了二當家薛頌那裡,也沒人肯替自己出頭。
況且大當家張金稱一直對他寄予厚望,如果他就這麼鼻青臉腫地走到後寨去,告訴義父自己被一個女人給打趴下了,恐怕非但讨不回公道來,反而又自讨一頓闆子。
貼身婢女被人當衆調戲,柳氏早就氣得臉色青黑。
不待二人繼續争論,上前幾步,指着張虎罵道:“走啊,怎麼沒種了。
她為什麼要砍你?你最好說清楚些!二當家處事最為公道,說不定還會給你撐腰,讓你直接到我房間裡把晏紫抱回家去!”
“我不過是跟她鬧着玩兒!”張虎惹不起杜鵑,更沒膽子惹柳氏。
雖然柳氏現在已經失了寵,但男女之間的事情有誰講得清楚。
萬一哪天張大當家對兩個新人失去了興趣,又想起柳氏這口舊竈來,那他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倒黴麼?
“我知道,有些話不該我來說!”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張虎,又看了一眼面冷如霜的杜鵑,柳氏靈機一動,歎了口氣,低聲數落,“正所謂至親不過父子。
你是大當家的義子,我隻是個如夫人,将來怎麼樣說不定還要看你的臉色呢,無論如何不該得罪你。
”
“但你做人也得有點分寸,知道自己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
晏紫她再不濟,也是我的貼身丫鬟。
你沒事兒就往我的房間裡鑽,是給你義父長臉呢?還是欺負我這姨娘沒本事呢?”
這下,張虎更無言以對了。
憑心而論,他對晏紫動手動腳,隻不過是在館陶縣當衙役時養成的壞習慣,根本沒準備把女方怎麼樣。
但是被柳氏這麼上綱上線地一數落,就變成了恃寵而驕,欺負義母了。
話一旦傳出去,張金稱再急着用他,也得要那個臉。
他的螟蛉義子之位恐怕連坐都沒坐熱乎,便要變成一具無頭死屍!
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自知今天斷然讨不到便宜,張虎翻身站起,長揖到地,“姨娘千萬别這麼說,我對晏紫姑娘沒什麼惡意。
隻是大夥平素在前寨開玩笑開習慣了,嘴巴上都沒把門兒的。
所以到了後寨,也一時沒注意到有什麼忌諱,總喜歡順嘴胡謅。
如果姨娘和晏紫姑娘不高興聽,我以後改了便是。
還請姨娘不要生氣,為了我這個混球,氣壞了自己不值得!”
一番話,既服了軟,又把自己犯下的錯輕描淡寫地推了個幹淨。
即便聽在柳兒這機靈人的耳朵裡,也不得不佩服他聰明。
擡眼看了下杜鵑,發現對方也沒繼續追究的打算。
柳氏隻好歎了口氣,低聲道:“你也别怪我說你說的重。
算下來,咱們還都是館陶縣的鄉親,情分非同一般。
你如果真的喜歡晏紫,就到陣前多打些漂亮仗,自古美人愛英雄。
屆時她耳朵裡日日灌滿你的大名,即便嘴上不肯,心裡也肯了。
可如果你就知道一味地說漂亮話,所做的事情卻沒有半件能拿上台面。
将來即便你在大當家那裡把她要了去,她心裡也未必會看得起你!”
呵斥完了張虎,又轉身拉過晏紫的手,笑着叮囑:“好了,别哭了!我說的話你也都聽見了。
你自己也争點氣,将來無論是誰,敢對你動手動腳,你就直接拿刀子砍。
女孩子家,越是軟弱,越容易被人欺負!”
小丫頭晏紫沒想到自己的事情居然弄到了這麼大的陣仗,讓一位當家,一位夫人替自己出頭。
又是害怕,又是感動,抹着眼淚連聲答應。
經曆了這樣一場“熱鬧”,柳兒顯然也失去了繼續觀看下午訓練的心思,跟杜鵑打了個招呼後,帶着晏紫怏怏離去。
既然當事雙方之一已經走了,杜鵑也沒必要繼續跟張虎糾纏。
橫了他兩眼,也帶着紫菱,紅霞等侍女離開。
沒打着狐狸白鬧一身騷,張虎後悔得連跳湖的心思都有。
下午訓練整個就沒了狀态,甭說招呼好麾下士卒了,連自己都分不清旗号跟鼓點兒。
好在程名振早就被人告知了休息時發生的事情,也沒過多追究,随便給張虎找了個借口,命他提前回去休息。
到了晚上,杜鵑依舊憋滿肚子的火兒。
洗過澡,一邊伺候着程名振更換衣服,一邊怒氣沖沖地數落:“中午鬧那麼大動靜,你居然也不過來看看。
萬一那小子不知道進退呢,咱們還真的跟他鬧到後寨去?”
“你不是把人家都給打趴下了麼?我再過去幹什麼?”程名振輕輕拍開杜鵑的手,笑着回應,“再上去幫你補幾拳,打他個不長記性?還是上去秉公處理,讓大夥都無法下台?”
“那倒也是!”杜鵑抿嘴而笑。
事情關乎大當家張金稱,如果程名振出面了,雙方反而不好收場。
像當時發生的一樣,她為侍女抱打不平,揍了好色之徒一頓。
過後挨打的沒臉告狀,張金稱也沒必要追究。
整件事情到此為止,雙方都落了個清靜。
想到這一層,她的氣兒全消了,眼神也慢慢溫柔了起來。
不料程名振卻歎了口氣,低聲說道:“恐怕這事不像表面上那般簡單。
你還記得當時柳兒所說的話麼?絕不是隻為了教訓張虎!”
“她說了什麼?”程名振不提,杜鵑還真把柳兒的話給忘了。
此刻仔細想想,發覺其的确有些反常。
照理兒,晏紫挨了欺負,柳氏應該早出頭才是,為何要等到自己壓不住火動了手,才出來幫忙?
可若說柳兒想利用自己來對付張虎,形勢又不是很靠譜兒。
畢竟柳兒争的是後宮之位,外邊多一個援手就多一份把握,實在沒有必要為了這麼點兒小事兒跟張虎結仇!
想來想去,杜鵑想得腦瓜仁都疼了,也沒弄清楚其中到底隐藏着什麼貓膩。
程名振的臉色卻愈發鄭重,歎了口氣,幽幽地道,“恐怕澤地裡的太平日子已經到了頭!大當家對我有救命之恩,他真的要起了疑我之心……”
“你是說柳兒姐姐在提醒咱們?”杜鵑吓得一把捂住程名振的嘴,小聲嚷嚷。
看看周圍沒有其他人,她才放下手來,以極低的聲音追問,“怎麼會這樣?咱們不是已經做了很多讓步了麼?我們兩個寨子都合并成一個了,他怎麼還嫌不夠?”
“人麼?!”程名振歎息着感慨。
當年他也沒想到林縣令會出手加害,結果差點連命都保不住。
所謂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同樣的事情經曆過一次,第二次便警醒許多,隻要有個風吹草動立刻便能發覺苗頭。
隻是發覺的苗頭之後如何應對?想來的确有些令人頭疼。
張金稱對自己有恩,萬一雙方發生火并,無論勝負,日後自己肯定難在江湖上立足。
抛開這一層不算,即便是非自在人心,眼下張金稱步步緊逼,杜疤瘌卻念着老哥們兒之間的情誼,不斷要求自己的女兒女婿退讓。
翁婿至親還如此,巨鹿澤其他幾位當家的态度可想而知。
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那一天,恐怕除了杜疤瘌之外,澤地其餘幾位當家,無論願意不願意,都會站在張金稱的一邊。
“怎麼辦,你倒是說話呀!“杜鵑性子急,見程名振隻顧着歎氣,忍不住低聲催促。
程名振搖頭苦笑,“希望是我多心,按道理,柳氏夫人怎麼着,也該幫他的丈夫,不該幫咱們!但凡事都需要早做準備,從明天開始,咱們的寨子夜間巡邏人手增加一倍。
調整隊伍,把跟咱們不親近的盡量放在外圍,死心塌地跟着你的盡量調到身邊。
另外,出去探澤外情況的弟兄們,你也催促他們再抓緊一些。
哪天澤地裡無法容身了,好歹咱們得有個去處!我不想跟大當家動手,但也不能任他宰割。
實在不行就像你說的那樣,咱們一走了之,找人山頭躲起來,憑着手中的财寶逃過這個亂世!”
千頭萬緒集中在一起,聽得杜鵑臉色越來越蒼白。
到外邊去立個寨子,自己打自己旗号?她從來沒這麼想過這麼複雜的事情,但為了丈夫,她必須着手去做。
“來得及麼?阿爺也是,他說過後寨有他頂着,怎麼也沒見他能弄出個動靜來!”
“我估計,大當家即便對我再不滿,隻要我做得挑不出什麼錯處,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法發力。
”程名振苦笑了幾聲,繼續向杜鵑交底。
“他現在忙着稱王,屆時會遍發綠林帖子,邀請很多豪傑前來助興。
如果在稱王之前先來一場窩裡反,面子上會非常難看。
所以,咱們應該還有一段緩沖時間。
不會立刻就被逼到絕路上。
并且,說不定等稱王之後,大當家有了新的目标,就不會再折騰咱們了!”
“嗯!”杜鵑輕輕點頭。
她現在心裡邊非常亂,根本無法判斷形勢。
但憑着對張金稱的過去的了解,她相信丈夫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巨鹿澤已經先後稀裡糊塗地死了好幾個大當家。
下一個别人爬起的墊腳石,絕不該是自己的丈夫!
“咱們也不是非這樣做,隻是,有備無患!總比禍到臨頭,隻能束手待斃的好!”怕杜鵑過于擔心被人看出端倪,程名振又拍了她一下,笑着安慰。
“我知道!”杜鵑慘然一笑,用手指比了比二人的胸口。
你知,我知,如果在這世界上連自己的丈夫都不能相信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