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館陶縣的衙役出身,心裡明白一個為政的品行如何,對下面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道德這東西,說起來虛無缥缈,事實上卻有着股無聲的威力。
一個廉潔自持的官員,即便不做什麼事情,其治下亦會是一片祥和。
而一個道德敗壞的家夥做了官,百姓們就倒了大黴。
非但他本人要刮地三尺,就連其麾下那些小吏、衙役,也是上行下效,雁過拔毛。
很快就會将地方糟蹋得不成樣子。
“忠厚老實又怎麼樣?這世道,好人沒好報,禍害活萬年!千十号人不偷不搶,他們靠什麼活下去啊?”張瑾不認為那些流民跟在老身後能落得什麼好結果,缺衣少食,又沒膽子向自己這樣铤而走險,早晚都是餓死的貨。
提到如何在困境中生存,周圍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
幾名近衛撇了撇嘴,七嘴八舌地反駁,“您放心,隻要沒人做賤他們,他們肯定不會把自己給餓死。
眼下可以吃榆樹錢兒,苦麻子,車轱辘菜。
過幾天,山丁子、蘑菇、黃花也下來了。
如果手腳麻利,還可以撿晚上去抓長腿白子、大眼賊、野兔子什麼的,補充點肉食。
隻要能熬到秋天,地裡的莊稼便能收上一茬。
不但夠吃,說不定還能留下明年的種子!”(注1)
“要是挖了耗子洞,也能挖出些野谷子來!”
“要是我,就結網撈魚。
附近都沒人了,河裡的魚肯定又多又肥。
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曬幹了過冬!”
張瑾被大夥群起而攻之,不由得心中有些惱怒,擺擺手,冷笑着道:“去,去,去,又不是說你們怎麼活。
這些辦法咱們能用,他們能用麼?地裡是種了不少莊稼,但收上來後哪輪到他們自己吃?張大當家不征?周圍的大小绺子不盯着?今天也就是碰到了咱們,換了其他過路的好漢,恐怕連野菜幹都給劃拉了帶走!”
衆人聽得心裡一寒,歎了口氣,都閉上了嘴巴。
張瑾的話雖然聽起來令人着惱,卻說得一點兒都沒錯。
假如附近沒有巨鹿澤,沒有狗山、紫山這些号稱隸屬于巨鹿澤麾下,卻自成一夥的大小绺子,劉老漢等人也許還熬出一條生路。
但眼下河北道土匪遍地,錦字營看不上流民們手裡那點兒吃食,不代表别人看不上。
随便一支绺子路過,劉老漢等人最後一點生存希望也就被掐滅了。
周圍的氣氛立刻又變得凝重。
一部分是由于對弱的憐憫,另外一部分卻是對自身生存的擔憂。
跟在程名振和杜鵑兩個周圍的,都是他們的絕對心腹。
知道七當家和九當家此番是因為什麼出來,也知道錦字營和巨鹿澤的那點聯系早晚都要扯斷。
周圍如此貧瘠,錦字營的實力又如此單弱。
他們就像一頭離了群的孤雁般,不知道最後到底能飛多遠,到底要飛向哪方。
在沉思中,大夥默默前行。
一路上又路過了幾座廢棄的村寨,要麼已經徹底沒了人,要麼裡邊的百姓都吓得提前躲了起來,隻留下陳舊破敗的一堆土坯房。
偶爾也能堵住幾個逃避不及,皆吓破了膽子,伏在地上哀求饒命。
光看他們身上的衣衫,大夥就知道沒什麼油水可刮,随便施舍給他們一點糧食,放其逃生去了。
第二天上午剛剛拔營動身沒多久,他們就看到了另外一座城市。
城牆和敵樓看起來都比洺水城新,城外的官道也相對平整。
隻是裡邊還是沒能找到多少人,隻有一具又一具早已黑了的枯骨。
這座城市叫平恩,程名振對此很熟悉。
去館陶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便跟娘親生活在這裡。
張金稱攻破了它,挑出模樣周正的年青女人,将其餘被俘全部砍殺。
程名振當時虧了跑得快,才背着娘親逃過了一劫。
速度。
故地重遊,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憂傷。
平恩縣算是他的老家,他家在此還有幾畝薄田。
但土匪們毀滅了這裡,讓其徹底變為墳冢。
而他現在卻成了毀滅中的一員。
把曾經生在自己身上的慘禍絲毫不差地傳播給别人。
如果他不這樣做,等待着他的也是毀滅。
這就像一個噩夢,越陷越深,越陷越絕望,卻不知道如何才能醒來。
“走吧,清漳比這好點兒,上回二毛在那駐紮時,附近還見過幾個有人的莊子!”段清被道路兩旁的空屋子逼得透不過氣,追到程名振身邊,低聲催促。
“這地方原來其實挺熱鬧的!”程名振的目光從一個店鋪前收回,咧着嘴回應。
看門臉,那原本應該是個布店。
裡邊的貨物已經全被搬空了,兩具爛散了架的胡凳旁,摔着半挂算籌,一塊黑漆漆的硯台。
硯台旁邊還壓着一堆灰白色的爛泥,估計應該是賬本的殘渣。
“他***,這鬼地方真瘆得慌!”韓葛生也湊上前,希望程名振能帶領大夥盡早離開。
整個平恩縣就是座死城,所有東西都停留在毀滅的那一瞬間。
大白天的,風從街道上吹過都帶着哭泣般的聲響。
要是到了晚上,誰也無法保證冤魂們會不會從骨頭架子間爬起來,繼續張羅他們的生意。
把所有不愉快的記憶抛在身後,把慘禍盡早遺忘,眼不見為淨。
這的确是個不錯的主意,至少能讓自己的心情暫時愉快些。
但程名振卻突然在縣衙附近帶住了坐騎。
“咱們就在這裡紮營,告訴弟兄們,在縣衙附近找房子休息,把看得見的死人骨頭都擡出城外去埋了!”
“啥?”就連一直沒參與争論的杜鵑都被程名振的決定吓了一跳,回過頭來,驚詫地追問。
她不是要質疑丈夫的決定,隻是無法想象活人如何在死人的骨頭架子間安歇。
平恩縣的房屋的确比較齊整,但那都是死人住的,活人在這裡,難免會受到什麼不利影響。
“此地處于洺水和清漳之間,控制住一個城市,就等于把其餘兩個城市也控制在了手裡!”程名振跳下坐騎,把缰繩交給侍衛,緩緩踏上縣衙的台階。
門口有兩具骷髅,仿佛鬼怪留下來侍衛。
被他用靴子一劃拉,立刻碎成了齑粉。
虛掩着的大門年久失修,推動時響起刺耳的呻吟,但還能推得開,也勉強能起到大門的作用。
“你到底要幹什麼?”杜鵑被程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