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仰天長嘯。
為了讨好張金稱這個大當家,他們幾乎每次出戰都沖在最前面!為了讨大當家歡心,他們每每将繳獲物的七成以上交到澤地中與不出戰的人均分。
為了不招猜忌,他們有最好的铠甲不敢自己穿,有最好的兵器不敢自己用,一切都上繳給大當家!而大當家,又為什麼容不下他們?為什麼狠到哄騙着四千餘弟兄殺向未知的敵人,卻連條退路都不給大夥留?
為什麼?為什麼?
“啊——,啊——”群山之間沒有答案,隻有一陣陣激憤的回聲。
頭頂上的天空隻有一線,是腳下的怒濤硬生生劈開的。
他們如果想要找到活路,也隻能用刀去劈。
待喊聲終于停下來後,程名振也恢複了以往那副鎮定自若模樣。
“傳令,後隊變前軍,前軍變後隊。
回平恩,咱們去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咱們去接自己的老婆孩子!”段清、韓葛生、王飛,還有幾十、幾百大小頭目異口同聲地附和。
很快,這發自心中的呐喊便被幾千人聽見,并且同聲重複,“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回平恩,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張金稱殘暴好殺,近兩年雖然有所收斂,但對于冒犯過他的人,通常是連其屬下帶屬下的家人都不放過想到平恩三地可能發生的慘禍,錦字營衆銳士立刻起了同仇敵忾之心。
以最快速度沖出了山谷,接上被韓世旺擒獲後又釋放的衆斥候,星夜兼程向自己的老巢趕去。
這一次比來時快得多,隻花了兩天半光景,前鋒便已經抵達洺水河畔。
程名振下令大軍找偏僻處紮營休息,同時調派斥候,趁夜摸過河去,探查河對岸情況。
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他的心反而安靜了下來,不再想事情的起源,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保全自己和弟兄們的家人上。
他麾下隻有四千多銳士,而張金稱所部至少在兩萬以上,為了萬無一失地将平恩等地拿下,其可能還于暗處隐藏了更多的喽啰。
但衆寡的懸殊問題并不令衆将覺得太擔心。
錦字營的銳士人數雖然少,卻個個都有着三次以上的大仗經驗。
而程名振在這幾個月又着力加強了底層軍官配置和隊伍戰陣演練。
可以說,他們是眼下巨鹿澤中最最精銳的力量,雖然這支精銳表面上看起來并不是那麼盔甲鮮明。
與張金稱開戰,比人數多寡更難應付的是道義和情分上的問題。
首先,對方畢竟是巨鹿澤的大當家,積年聲威猶在。
臨戰時出面說幾句話,都可能讓弟兄們發生動搖。
可以說,如果不是被逼得沒了退路,錦字營的衆将無人願意與他為敵。
其次,交手雙方曾經是袍澤兄弟,甚至有些人彼此之間交情不薄。
沒開戰之前恨得牙癢癢,真的面對了面,大夥很難下得去手。
而兩軍交戰,最忌諱的便是心慈手軟。
“當面不讓步,舉手不留情”是古人總結出來的經典名言。
揮刀時稍一猶豫,可能就送掉自家的性命,甚至輸掉整個戰争。
第三,巨鹿澤的旗幟、号角、軍令,大部分都出自程名振之手。
也就是說,雙方在戰場上采取的指揮信号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萬一臨陣發生混淆,難免會造成局部混亂。
而人數少的一方如果想取得勝利,每一步幾乎都要精确到位。
張大當家有混亂的本錢,錦字營一旦發生混亂的話則萬劫不複。
“咱們連夜将旗号換掉!”段清早就不耐煩在張金稱麾下受氣了,如今得到機會,立刻向主将倡議,“否則打起來難分你我,弟兄們都不知道跟着誰跑!”
“能不大打,還是不要大打。
”程名振壓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設想。
“打起來,隻會讓官府看笑話。
能逼迫大當家回心轉意最好,實在不行,也盡量做到以戰迫和,将雙方損失降到最少!”
這個提議,是他經過反複考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
但衆人顯然不太願意接受,七嘴八舌表示不滿。
在大夥看來,張金稱此舉純屬以妒生恨,暗下黑手。
其看着平恩三縣日子好過了,便想把三縣的收獲據為己有。
而明着要又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先來個調虎離山,然後趁男人不在家的時候找女人的麻煩。
最可恨的是,他來活路都沒想給大夥留.仿佛早知道大夥到了河東之後,會像王麻子一樣敗得唏哩嘩啦,所以幹脆派人堵住河東通往河北的道路,借仇人之手将錦字營徹底毀滅。
大夥幾曾得罪他來?誰跟他有這麼大的仇?這個人簡直就是個瘋子,根本分不清是非黑白,隻盯着眼前那點兒看得到的“好處”!這樣的大當家,能不跟還是不跟,早一天決裂早一天脫離風險。
真的握手言和,萬一哪一天他又從背後捅刀子,大夥怎可能還有這回的運氣?
早料到衆人會這麼想,程名振清清嗓子,繼續解釋道:“當然,作準備時,還要做魚死網破的準備。
否則,即便能應付過眼前這一關,别人看出咱們未戰先怯,日後也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到頭上來!”
“這還差不多!”韓葛生想了想,率先表态。
“以戰促和,讓大當家知道咱們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
日後,他自然行事自然會小心些!”
“要我說,還是一拍兩散的好,以免日後還被人惦記!”段清依舊堅持自己的意見,不願意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注……
“怕的是不能善了,白白便宜了外人!”也有人看得稍微長遠,言詞中露出深深的擔憂。
王飛的思路比較活躍,不完全贊同韓葛生的想法,也不完全贊同段清,“平恩三縣周圍幾乎無險可依,沒了巨鹿澤,就會四面受敵。
所以,要麼咱們将巨鹿澤也一并拿下來,要麼讓大當家知道咱們不好惹,日後誰也不招誰!所謂善了,隻是讓外邊覺得咱們還是一體。
但日後彼此之間親兄弟明算賬,各幹各的,誰也别圖謀誰那點兒家底!”
這個提法,其實和程名振的本意差不多。
他之所以再三強調不欲把仗打得太大,其中最重要原因便是平恩三地沒有縱深。
一旦朝廷派遣大軍前來征剿,隻要突破了漳水防線,再向前便是一馬平川。
有巨鹿澤在,他還可以狐假虎威一番,甚至必要時可以向張金稱靠攏,為了各自的生存再度攜手。
沒有了巨鹿澤這個後盾,他便隻能落荒而逃,躲到更遠的林慮山甚至太行山中去過野人日子。
其次,雖然馬上就要被迫與張金稱翻臉。
江湖道義方面他不得不有所顧慮。
先互相試探一番,然後維持個表面上的名份,無論是綠林道還是世人都不會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