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地方。
凡宮女和太監死後如無親屬在京,屍首送此焚化。
二人握手相對而泣。
過了一陣,陳順娟從枕下摸出一包銀子,遞給婉容,說:
“吳姐,你知道我是香河縣離城二十裡大陳莊人。
我入宮時候,雖然家中日子極苦,父母卻是雙全。
我原有兩個哥。
我的二哥八歲出了家,後來随師父往五台山了。
我一進深宮八年,同家中割斷音信。
這八年,年年災荒,不知家中親人死活。
八年來每次節賞的銀子我都不敢花掉,積攢了十幾兩銀子,加上皇後陛下昨天賞賜的十兩銀子,共有二十三兩三錢……”
吳婉客突然不自覺地小聲脫口而出:“一碗黃瓜湯錢!”
陳順娟一愣:“你說什麼?”
吳婉容趕快遮掩說:“我想起了别的事,與你無于。
你要我将這二十三兩三錢銀子交給誰?”
陳順娟接着說:“我的好姐姐,你也是小戶人家出身,同我一樣是苦根上長的苗子,所以你一向對我好,也肯幫助别的命苦的都人。
你在坤甯宮中有面子,人緣也好。
請你托一個可靠的公公,設法打聽我一家人的下落,将銀子交給我的親人。
這是救命錢,會救活我一家人的命。
我雖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也不枉父母養育我到十四歲!”陳順娟抽泣一陣,忽然注意到從坤甯宮院中傳來的一派歡快輕飄的細樂聲,想起來酒宴正在進行,便趕快催促說:“吳姐,你快走吧。
一時娘娘有事問你,你不在坤甯宮不好。
”
吳婉容噙着淚說:“是的,我得趕快回去。
還有二十個刺血寫經的都人姊妹,聽說有的人身體也不好,可是我來不及看她們了。
”
陳順娟說:“我臨走時她們會來送别的,我替你将話轉到。
她們也都是希求生前能夠蒙皇後開恩放出宮去,死後永不再托生女人,才學我刺血寫經。
再世渺茫難說,看來今生也難有出頭之日!”她喘口氣,又說:“聽說今日隆福寺有一個和尚為替娘娘陛下祈福,舍身自焚,看來我們的刺血寫經也算不得什麼。
”
吳婉容心中凄然,安慰說:“你們的忠心已蒙皇後賞識,心中高興。
至于慧靜和尚的舍身自焚,自然也是百年不遇的盛事,娘娘當然滿意。
”
陳順娟的心中猛一震動,睜大眼睛間:“那和尚叫什麼名字?”
“聽說名叫慧靜。
”
陳順娟更覺吃驚,渾身發涼。
但她随即想着二哥随師父去五台山沒有回來,與隆福寺毫無關系,天下和尚衆多,法名相同的定然不少,就稍微鎮靜下來,有氣無力地說:
“吳姐,你快走吧!”
吳婉容歎一口氣,灑淚而别。
剛到坤甯門外,遇到了謝誠從隆福寺回來,同劉安小聲談話方畢。
她同謝誠是對食,說話随便,輕輕間道:
“謝公公,和尚自焚的事情如何?”
謝誠說:“已經完啦。
恰好他的老子從香河縣讨飯來京看他,要是早到半日,這事會生出波折。
”
吳婉容的心一動,忙問:“這和尚不曉得他老父親來京麼?”
“他老父剛到,火就點着了。
我站在近處,看見他舉止異常,好像是望見了他的父親,可是已經晚啦。
”
“他難道不呼喊他的父親?”
謝誠用極低的聲音說:“他頭兩天誤吃了暗藥,喉嚨全啞了,叫不出也哭不出聲。
”
吳婉容的眼睛一瞪,将腳跟一跺,低聲說:“你,還有隆福寺的老和尚,什麼佛門弟子,高僧法師,做事也太--太--太狠啦!”
謝誠使眼色不讓她多說話,随後嘲諷說:“世間事……你們姑娘家懂得什麼!”
吳婉容一轉身走進坤甯門,将銀子交給一個宮女暫時替她收起來,然後定定神,強作出滿面喜悅,走上丹墀,站在坤甯宮正殿檐下的衆宮女中間侍候。
她偷眼望見皇上替皇後斟了一杯酒,帶着辛酸的心情笑着說:
“如今國事大不如昔,事事從儉,使你暫受委屈。
但願早日天下太平,豐豐盛盛地替你做個生日。
”
皇後回答說:“但願從今往後,軍事大有轉機,楊嗣昌奏凱回朝,使皇上不再為國事憂心。
”
宴畢,崇祯匆匆去平台召見閣臣,商議軍國大事。
袁妃等各自回宮。
周後帶着母親來到西暖閣,重叙家常。
這兒是她的燕坐休息之處,在禮節上可以比便殿更随便一些,女官們不奉呼喚也不必前來侍候。
丁夫人見田貴妃果然沒有來坤甯宮,證實昨天關于田娘娘受譴的傳聞,使她對于自己要說的話不免躊躇。
談了一陣家常閑話,她看左右隻有兩個宮女,料想說出來不大要緊,便站起來小聲細氣地說:
“臣妾這次幸蒙皇帝和皇後兩陛下特恩,進宮來朝賀娘娘陛下的千秋節,深感皇恩浩蕩,沒齒不忘。
家中有一件小事,想趁此請示陛下懿旨。
”
周後有點不安地望着母親:“同李皇親家的事有關麼?”
“是,娘娘陛下明鑒。
臣妾想請示娘娘陛下……”
“唉!皇上為此事十分生氣。
倘若是李家讓你來向我求情,你千萬不要出口。
”
丁夫人吓了一跳,心中涼了半截。
在人宮之前,人們已經暗中替她出了不少主意,替她設想遇到各種不同情況應該如何說話,總之不能放過朝賀皇後的這個極其難得的機會。
丁夫人怔了片刻,随即決定暫不直接向皇後求情,拿一件事情試探皇後口氣。
她賠笑說:
“臣妾何人,豈敢在陛下前為李家求情。
”
“那麼……是什麼事兒?”
“李皇親抗旨下獄,家産查封。
他有一個女兒許給咱家為媳,今年一十五歲,尚未過門。
此事應如何處分,懇乞陛下懿旨明示。
”
周後想了一下,歎口氣說:“人家當患難之際,我家雖然不能相助,自然也無絕婚之理。
可用一乘小轎将這個姑娘取歸咱家,将來擇吉成親。
除姑娘穿的随身衣裙之外,不要帶任何東西。
”
“謹遵懿旨。
”丁夫人的心中涼了,知道皇上要一意孤行到底,難以挽回。
周後又囑咐一句:“切記,不要有任何夾帶!”
丁夫人顫聲說:“臣妾明白,決不敢有任何夾帶。
”
周後又輕輕歎口氣,說:“皇上對李家十分生氣,對你們各家皇親也很不滿意。
你們太不體諒皇上的苦衷了!”
丁夫人心中大驚:“娘娘陛下!……”
周後接着說:“皇上若不是國庫如洗,用兵吃緊,無處籌措軍饷,何至于向皇親國戚借助?各家皇親都是與國同體,休戚相共。
哪一家的錢财不是從宮中賞賜來的?哪一家的爵位不是皇家封的?皇上生氣的是,國家到了這樣困難地步,李皇親家竟然死抗到底,一毛不拔,而各家皇親也竟然隻幫李家說話,不替皇家着想。
皇上原想着目前暫向皇親們借助一時,等到流賊剿滅,國運中興,再大大賞賜各家。
他的這點苦心,皇親們竟然無人理會!”
丁夫人望望皇後臉上神色,不敢再說二話。
恰在這時,司儀局女官進來,跪在皇後面前說:
“啟奏娘娘陛下,嘉定伯夫人出宮時刻已到,請娘娘正殿升座。
”
周後為着向皇親借助軍饷一事,弄得相持不下,單從這一件事上也露出敗亡征兆,她肚裡還有許多話想對母親說出,但礙于皇家禮制,不能讓母親多留,隻好硬咽說:
“唉,媽,你難得進宮一趟,不知什麼時候咱母女再能見面!”
丁夫人含淚安慰說:“請陛下不必難過。
要是天下太平,明年元旦準許命婦人宮朝賀,臣妾一定随同大家進宮,那時又可以同娘娘陛下見面了。
”
“但願能得如此!”
丁夫人向她的女兒跪下叩頭,然後由宮女攙扶着,退到坤甯宮丹陛下恭立等候。
周後換上鳳冠朝服,走出暖閣,在鼓樂聲中重新升人寶座。
太子和皇子、皇女侍立兩旁。
衆女官和執事太監分兩行肅立殿門内外,另外兩個宮女打着交插的黃羅扇立在寶座背後。
一個司儀女官走到丹陛下宣呼:
“嘉定伯夫人上殿叩辭!”
丁夫人由兩個宮女攙扶着走上丹墀,又走進正殿,在莊嚴的樂聲中随着司儀女官的唱贊向她的女兒行了叩拜禮,然後懷着失望和沉重的心情退出,畢恭畢敬地穿過儀仗,被攙出坤甯門,不敢回頭看一眼。
樂聲停止,周後退人暖閣,更衣休息。
掌事太監劉安進來,向她啟奏隆福寺和尚慧靜舍身自焚的“盛況”。
周後問:
“慧靜臨自焚時說什麼話了?”
劉安躬身說:“慧靜至死并無痛苦,面帶微笑,雙手合十,穩坐蒲團,口念經咒不止,為皇爺和娘娘兩陛下祈福。
真是佛法無邊,令人不可思議!”
周後滿意,輕輕點頭,從眼角露出微笑,剛才心上的許多不快都消失了。
她揮手使劉安退出,重新淨手,打開陳順娟用血寫的經卷,看着一個個殷紅的字,想到劉安的話,又想着自己定會福壽雙全,喚起了虔誦佛經的欲望,随即輕聲念道:
“如是我聞……”
李國瑞在獄中聽說田貴妃為他的事隻說了一句話就谪居啟祥宮,皇後不敢替他說話,十分驚駭,感到絕望,病情忽重,索性吞金自盡。
錦衣衛使吳孟明同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秘密商定,隻向崇祯奏稱李國瑞是病重身亡,隐瞞了自盡真相,以便開脫他們看守疏忽的責任。
崇祯得知李國瑞死在獄中的消息,心中很震動,趕快到奉先殿的配殿中跪在孝定太後的神主前焚香祈禱,求她鑒諒。
他仍不願這件事從此結束,想看看皇親們有何動靜。
過了一天,他把曹化淳叫進宮來,問他李國瑞死後皇親們有何談論。
曹化淳因早已受了皇親們的賄賂和囑托,趁機說:“據東廠和錦衣衛的番子禀報,皇親和勳舊之家都認為皇上會停止追款,恩準李國瑞的兒子承襲爵位,發還已經查封的家産。
”崇祯将曹化淳狠狠地看了一眼,冷笑一下,說:
“去,傳谕錦衣衛,将李國瑞的兒子下獄,繼續嚴追!”
曹化淳跪下說:“啟奏皇爺,奴婢聽說,李國瑞的兒子名叫存善,今年隻有七歲。
”
“啊?才隻有七歲?……混蛋,還沒有成人!”
崇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叫曹化淳起去。
過了片刻,他吩咐将李府的管事家人下獄,家産充公。
猜到皇親們會利用李國瑞的死來抵制借助,他下決心要硬幹到底,非弄到足夠的軍饷誓不罷休。
他又向曹化淳恨恨地問:
“前些天京中士民說皇親們在同朕鬥法,可是真的?”
曹化淳躬身說:“前幾天百姓中确有此話,奴婢曾經據實奏聞。
”
崇祯冷笑一聲,說:“朕是天下之主,看他們有多大本領!将李家的案子了結以後,看哪一家皇親、勳舊敢不借助!皇親們同朕鬥法?笑話!”
他擺一擺下颏使曹化淳退出去,然後從椅子上跳起來,在乾清宮中激動地走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