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知縣老爺,心中十分生氣。
可是我忍耐着不發作,對他說:”你也是陝西人,闖王原想看在同鄉情分上,不打你,不殺你,隻要你投降就行。
剛才我叫弟兄們打你幾下子,一則因為你硬不肯交出縣印,二則也是我有意叫你略微嘗一嘗挨打的滋味。
你到永甯以來,不知将多少無辜小民非刑拷打,有的苦打成招,定成重罪。
如今你才挨了幾下,也沒有皮破肉綻,就有點吃不消了。
你想想,難道小百姓的身子就不是父母生的?難道天生就應該受你們任意摧殘,如同草木一般?我不信!我不信你們為官為宦的人們身子骨天生的高貴,老百姓天生的下賤!“”據你看,武大烈有意投降麼?“闖王又問。
”他?他又怕死,又想做大明忠臣。
他當着我的面說他吃朝廷俸祿,願為朝廷盡節。
可是他在國室裡向他的仆人囑咐後事,長籲短歎,淚流滿面,後悔他不該在亂世年頭出來做官。
他要是不怕死,像人們常說的視死如歸,還歎的什麼氣?流的什麼淚?後悔個尿?他又想得一個忠臣之名,又貪戀塵世。
想使他投降,十分容易。
可是我沒有再勸他投降。
那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窮百姓都跪在我的面前告狀,說他如何催糧催捐,如何将欠王府地租和閻王債的百姓們抓進監獄,逼死人命。
我看武大烈這狗官的民憤很大,不必勸他投降,壞了闖王你為民除害的宗旨。
我同補之商量一下,将他個王八蛋處決啦。
“
闖王點頭說:”該殺的就殺,為民伸冤嘛。
那個萬安王呢?“
劉宗敏眉毛上和胡須上凝結的冰霜已經完全融化,濕潤冒氣。
他用大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将兩手對着搓搓,然後笑着說:”有趣,叫人好笑。
這是咱們起義以來第一次捉到藩王。
哼,我原來以為明朝的王爺真是他媽的金枝玉葉,龍子龍孫,多麼高貴,其實也沒有多長一個鼻子眼睛。
他一看見我就兩腿打戰,渾身跟一團稀泥一樣,往地上撲通一跪,連連磕頭,哀求‘大王饒命’。
我說:‘老子并不是山大王。
老子是李闖王手下的大将劉宗敏,今日奉闖王之命前來審問你的罪狀。
我問你一件,你回答一件。
必須老實招供,免得皮肉受苦。
’他隻是磕頭如搗蒜,哀求饒命。
我問他許多民憤很大的罪款,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事他要我問他的幾個管事太監,有的又要我問他的賬房,問他的幾個王莊頭子。
這個家夥糊糊塗塗,懶得出奇,平日在宮中連鞋襪都要宮女們替他往腳上穿,屙了屎叫宮女和小太監替他擦屁股。
如今把他單獨關起來,他連自己的生活都照顧不了,光鬧笑話。
可是,像這樣百無一用的糊塗東西,就憑着他姓朱,是朱洪武的後代,平日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
天下哪有這樣的混賬道理!“
自成問:”萬安王府的其他人等,都處置了麼?“
宗敏回答說:”萬安王妃早已亡故。
沒有兒子。
他的三個小老婆在破城時有的投井自盡,有的逃出城被人們殺死。
王府中幾個罪大惡極的官兒、太監頭子、豪奴、惡仆、管莊頭子,有的給補之提到殺了,有的在破城時被亂民打死。
還有的王莊頭子住在鄉下,被鄉下佃戶打死。
一般太監、奴仆、奶母等人,都叫他們各回各家,自謀生活。
宮女們,家中有親人的居多數,都交給她們的父母、兄長或叔嬸前來領回。
補之特意指派老實可靠頭目處分這事,嚴防有壞人冒充宮女的家人前來拐騙。
“
李闖王聽了劉宗敏的回答,都很滿意。
他望着李岩說:”咱們實際上并沒把萬安王看得多重。
他比之洛陽的福王,小得不值一提。
破洛陽,捉福王,是出大戲。
如今破永甯,捉萬安王,隻算是開場鑼鼓。
你來得恰是時候,熱鬧戲快要開始啦。
“
他的口氣很輕松,說得大家笑了起來。
随即他問到在永甯放赈的情形,劉宗敏說:”永甯是個小縣城,有些鄉紳大戶住在山寨裡,不住城内。
從萬安王府中抄出了五百多擔粗細糧食,又從張鼎延幾家鄉宦富戶家中抄出四五百擔。
補之正在主持放赈,留下一半作為軍糧。
王府中和張鼎延家的金銀财寶,正在清點,封存起來,将金銀和值錢的東西陸續運回老營,其餘的家具什物散給百姓。
補之正在辦這件事。
頭一批東西今晚可以運到。
“
自成點點頭,又問:”破城以後沒有騷擾百姓吧?還殺了什麼人?“”城是二十七日五更破的。
我趕到的時候已經破了半天。
聽補之說,隻殺了幾個民憤很大的人,沒殺一個平民。
也沒有搶劫焚燒的事。
老百姓見咱們的義軍對百姓秋毫不犯,平買平賣,十分喜歡。
從二十七日下午起,城門大開,近城四鄉百姓有進城看親戚的,有來領赈的,有來看查抄王宮的,比平日熱鬧多啦。
将來殺萬安王,看熱鬧的百姓一定更多。
永甯城裡的讀書人,不管秀才、童生①,遵照你的嚴令,一個不殺,聽其來去自便。
可是咱們這麼一放寬,那個該殺的張鼎延第二天就混出城去逃走了一條狗命。
事後查明,破城時候,他帶着一個心腹家人,躲在一眼桔井裡。
第二天過午以後,有人放下去一根井繩,他叫家人先出來,看見城門可以随便出進,百姓來往不斷,然後他王八蛋才出來,換了一身破衣服,打扮成清寒童生模樣,趁黃昏混出城門。
有兩個把守城門的弟兄看出來他不像清寒平民,正要盤問,另一個弟兄說:‘闖王有嚴令,對讀書人不可無禮,讓他走吧。
’就這樣,他沒有受到盤查就混出城啦。
“
①童生--沒有考中秀才的讀書人
聽了劉宗敏說出那個協助知縣守城的反動鄉宦張鼎延逃走的經過,李自成一笑置之。
宗敏自己也沒有把這當做是一件大事,所以他的口氣中絲毫沒有責備那幾個守城門弟兄的意思。
若幹年來他們誅殺的鄉宦、土豪之類的人物實在太多,加上部隊經常流動,不在一城一地立足,所以對逃掉一個鄉宦不大重視。
牛金星和宋獻策因為知道優待讀書人是闖王進人河南以來的一貫主張,所以聽了在永甯發生的這個故事并不覺得詫異,也是一笑置之。
惟獨李岩因為聽到張鼎延扮作童生可以混出城門,感到新鮮和驚異。
尤其闖王的對讀書人不可無禮的話能夠在兵荒馬亂中被下級如此嚴格遵守,完全出他意外。
老營司務來問宗敏,早飯是否拿到花廳來。
宗敏說他在路上打過尖,不吃了。
闖王叫他去休息。
他因同李岩初次見面,不肯回家休息,說:”算啦,晚上打總睡吧。
“闖王也不勉強,對他說:”你要是不想去睡一陣,就在這裡談話也好。
剛才正談到重要題目,你進來打斷啦。
“
宗敏問:”什麼重要題目?“”你聽嘛,确實重要。
“自成轉向李岩說:”好,林泉,你接着說吧!“
李岩剛要開口,看見一個戎裝打扮的俊俏姑娘進來,走向闖王,便暫不忙着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