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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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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到晚顧自己謀生還顧不下來,哪有工夫去打聽這些!“ 闖王跟着問:”如何是三代血仇?“ 邵時信說:”萬曆年間,修建福王府的時候,硬将俺家房子拆毀,把宅地圈在王府花園裡邊。

    聽老年人說,如今王府養鹿的地方就有一部分是俺家原來的祖業宅地。

    那時候還沒有我。

    那時候我們一家人流浪街頭,寄居别人的房檐底下。

    我爺爺原是個教蒙學的,又無多的田産,弄得哭天無路,求地無門。

    我老奶奶年紀大,在别人房檐下露宿幾天,受了風寒,加上生氣,日夜涕哭,不久就死了。

    後來靠親戚朋友幫助,借到了三間破房子,把一家大小五口人塞了進去。

    俺爺不甘心,氣得瘋瘋癫癫,學也教不成啦。

    那時候,為修王宮,不光俺一家倒黴,倒黴的人家多着哩!這福王府原是從前的伊王府,原來的王宮和花園已經夠大,如今又要盡量加大,将舊宮殿改成新宮殿,修得越壯麗越好,可是至少有三四百戶人家被趕出祖業宅子,房屋被拆,宅地被占,有的被弄得傾家蕩産。

    不知誰氣憤不過,在王府花園中的假山亭子上題詩一首,監工的官員們疑心是俺爺題的,把俺爺抓去,打個半死,送進洛陽縣獄,要将俺爺問成寫道詩诽謗朝廷的死罪。

    幸賴親戚朋友們奔走營救,洛陽縣也深知俺爺冤枉,對了筆迹,确實不同,不便定案,也不敢交保開釋,過了一年零三個月,俺爺死在獄中。

    剛才小的說要報三代血仇,這就是第一代血仇。

    第二代血仇是俺爹的。

    俺爹 闖王說:“你說慢一點。

    你的洛陽口音重,說得太快啦,有的話我聽不清楚。

    ” 邵時信繼續說:“俺爹起小給一家生意字号當學徒,三年滿師後又做了十幾年夥計,千辛萬苦,掙到一點錢,又向親戚家借了一些,在洛陽西大街開了個小雜貨鋪子,使一家老小勉強不緻餓死。

    王府要擴大西街工店,硬将俺家的小鋪子吞并了去,聲稱價買,卻三分不給一分。

    俺爹到王府求情,不知磕了多少頭,哭了多少眼淚,不恨見不到王府的執事官員,還給王店的頭子和伴當們飽打一頓;到河南府和洛陽縣喊冤告狀……” 劉宗敏問:“敢告福王麼?” “不是告福王,是告一個王店頭子。

    官府不敢過問,反而聽憑王府人們的一面之詞,說俺爹是無賴刁民,打了闆子。

    俺爹氣憤不過,哭訴無門,扔下一家老小上吊死了。

    ” 闖王點頭說:“嗯,這是第二代血仇。

    ” 邵時信接着說:“俺無本經商,隻能做個肩挑小販。

    今年夏天,我賣西瓜,遇着王府孫承奉公館中一個仆人,叫俺把西瓜挑去,說是全要。

    挑去以後,卻隻給市價一半的錢,硬叫我虧蝕血本。

    我說不賣。

    這雜種仗着王府威勢,開口就罵,動手就打,将西瓜倒到地上,把空擔子扔到街心。

    我站在街心講理,就出來兩個仆人像兇神惡煞似的,追到街上來拳打腳踢。

    我一頭罵,一頭跑。

    雜種們追不上,就喝使一群兇猛的狼狗追着咬我,一口将俺的左腿咬掉了一塊肉。

    俺豁出去了,猛一扁擔打下去,正中狗頭,又連着三扁擔将狗打死,其餘的狗都吓跑了。

    這一下惹出了滔天大禍。

    雜種們将我抓進承奉公館,吊起來打了半天,打得遍體鱗傷,死去兩次都用涼水噴醒轉來。

    衆街坊鄰居看我實在冤枉可憐,擔心我給打死了,一家老小沒人養活,都去孫承奉公館跪下求情。

    承奉沒有露面,由他的伴當們傳下話來,要我買一口棺材将死狗裝殓,請四個人擡着,前邊請四個和尚和四個道士念經,我在後邊披麻戴孝,手拄哀杖,哭着送殡,将死狗擡到洛陽荒郊埋,埋……” 後生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蹲下,抱頭痛哭。

    李闖王歎口氣,對牛、宋和李岩說: “王府中的一個承奉太監的公館中養着成群的伴當、奴仆,如此欺壓平民,那福王一家,還有王府的衆多官員、太監、護衛旗校,王莊和王店頭兒,為害之烈,就可想而知了。

    哼!” 劉宗敏恨恨地說:“真是他媽的罪惡滔天!” 獻策說:“剛才這後生說的福王花園中假山亭子上題詩一事,我也聽老年人談過,哄傳一時。

    有人說是一個過路的遊方僧人題的,有人說是被征去的民夫中有粗通文墨的人題的,還有說是洛陽城中好事的人出于義憤,題詩一首。

    那時蓋宮殿的,修花園的,運送磚、瓦、木料、太湖石和奇花異草的,亂紛紛在五千人以上,誰能看得清楚?所以到底沒查個水落石出。

    那四句詩,我少年時還記得,年久都忘了。

    ” 金星說:“那時我正在學中讀書,因趕府考來洛陽,所以常聽同學們談起這件案子,如今那首詩還大體記得。

    ” 闖王見那後生還在抱頭抽咽,便向金星問:“那四句詩必定是深合民心,如何寫的?” 牛金星略想了想,念出來如下的一首七言絕句: 宮殿新修役萬民, 福王未至中州貧。

     弦歌高處悲聲壯, 山水玲珑看屬人。

     宋獻策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這四句詩。

    還是你博聞強記!看來粗通文墨的人絕不會寫出來這樣好詩。

    你看這‘福工未至中州貧’一句多麼憤慨有力。

    若不感之極切,恨之極深,這一句是寫不出來的。

    ” 牛金星接着說:“這第三句的‘壯’字和第四句的‘看’字都用得很好。

    細品第四句詩意,這‘山水玲珑’四字既明指福王的花園,也暗指明朝的整個江山。

    ” 李自成聽着他們評論這首詩,卻沒有做聲。

    他的心情很激動,在思索着福王和許多朱姓藩王的罪惡。

    等邵時信哭泣稍停,他用沉重的低聲催促說: “你快說下去,兄弟。

    你給死狗披麻戴孝送殡了麼?” 邵時信從地上站起來,一頭抽咽一頭說:“我起初死也不肯。

    可是我不肯他們就打。

    後來,我想,我不能白白地給他們打死。

    我要跳出虎口,要報血仇。

    我答應披麻戴孝給死狗送殡,他們才把我從梁上放下來,不再狠打了。

    多虧衆街坊鄰人可憐我,大家兌了些錢,替我買了一口白木棺材,請了四個擡棺材的,還請了四個和尚、四個道士。

    前邊走着和尚、道士,吹着笙,吹着唢呐,後邊跟着棺材,再後邊跟着我。

    我被打成重傷,拄着哀杖也走不動路。

    我弟弟十四歲,攙着我。

    我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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