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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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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洛陽城内給死狗送殡到西郊,走一路号啕大哭一路。

    俺弟兄倆不是哭狗,是哭這世道暗無天日;哭我們窮人受糟踐,受欺負,連官宦大戶人家的狗也不如;哭我們祖孫三代的血淚深仇無路可報……” 邵時信又一次放聲痛哭,說不下去。

    李闖王沒有做聲,咬着牙根,臉色鐵青,濃眉緊皺。

    他仿佛看見了在六月毒熱的太陽下,洛陽大街上,邵時信被逼着給死狗送殡的場面。

    他的眼睛裡燃燒着怒火,同時也浮動着一層淚花。

    過了一陣,邵時信勉強止住痛哭,接着往下說: “我的一家老小,已經有兩天沒有看見我啦。

    他們怕我死在路上,都哭着跟在後邊。

    跟的近了要挨打,隻能相離十來丈遠跟着哭。

    我的白發蒼蒼的老娘,我的害病才好的叔叔,我的女人拉着不到五歲的兒子,跟着從洛陽城裡哭到荒郊。

    沿路一街兩行的黎民百姓,看着我為打死王府孫承奉家一條狗被逼到這步田地,一家老小哭得這麼慘,無不流淚,有的還……” 邵時信第三次放聲痛哭。

    旁邊兩個農民都抱頭哭泣。

    侍立在闖王背後的李雙喜一則被邵時信的控訴深深地打動感情,二則想起來自己的父母也是給财主們逼迫死的,再也忍耐不住,由啜泣變成了小聲痛哭。

    闖王和劉宗敏、李雙喜的親兵們自從邵時信開始控訴起就悄悄地圍攏在窗外和門外傾聽,這時,有人在咬牙切齒,有人噙着滿眶熱淚,有人哭泣。

    李闖王,他十二年來轉戰數省,常常在十萬大軍喊殺震野、炮火連天、矢石如雨的鏖戰中身先士卒,沖鋒陷陣,從沒有眨過眼睛;在全軍最危急的關頭,他立馬督陣,沉着異常,穩如泰山。

    然而在這時,他竟然控制不住,不住地鼻翅搐動,幾次用抽頭揩淚。

    他是農民的兒子,對農民的痛苦他深深懂得。

    自從起義以來,他看見了各地農民的悲慘情景,也聽到無數農民在他的面前控訴、哭泣、呻吟,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親自聽到一個世居在著名府城中的小商小販訴說三代痛受蹂躏之苦。

    他始而胸中郁結,憋得難過,繼而心潮澎湃,仿佛看見了他的騎兵已經沖進洛陽城,奔馳在大街上,又仿佛看見了他的将士們捉到了福王,牽到他的面前,在萬衆圍觀中他下令将福王斬首。

     劉宗敏好像立刻要出去殺人似的,将刀柄一拍,突然站立起來,右腳猛力一跺,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全都該死!該殺!千刀萬剮!”于是他離開火盆,在屋裡來回走動,沉重的雙腳踏得方磚地冬冬響。

    過了片刻,他重坐在火盆旁邊的小椅上,對着依然低頭啜泣的邵時信說: “哭什麼?哭個球!朝廷不給民做主,如今有我們李闖王給做主!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别哭,快說下去吧。

    你又不是姑娘媳婦,哭什麼?你哭七天七夜,也不能把福王這狗雜種的腦袋哭掉!” 牛金星望着邵時信輕聲說:“快說下去,說下去。

    闖王會替你們百姓伸冤報仇的。

    ” 邵時信深深地出口長氣,用手背揩揩眼淚,往下說道:“給死狗送殡回來以後,我躺在家裡一個多月才把傷養好。

    我氣得幾次想尋無常,可是我想着家有妻兒老小,死不得;我要等着報三代血仇,不能死。

    後來聽說闖王爺的大軍從南陽地方往北來,人們哄傳着闖王如何向着百姓,如何誅殺那些欺壓小民的鄉宦豪紳。

    我想着,我報仇伸冤的日子該到了。

    雖說俺的家世居在洛陽城内,可是福工到底有多少家産,住在洛陽城内的大鄉宦豪紳們到底有多少産業,我也不很清楚,平白無故,誰管那些事做啥?自從闖王爺的人馬往北來,洛陽城内的窮百姓在暗中紛紛議論,都盼望着闖王來攻洛陽,越快越好。

    我想,我拿啥迎接闖王?要是把福王跟那些鄉宦大戶的财産摸個底兒,再把他們的血淋淋罪惡查一查,寫個清單,獻給闖王爺,不是很好?我把這個想法同幾個受苦的知心好友一說,個個說好。

    就這樣,我們幾個人都暗中留心查聽,不過半月,弄清了一個大概。

    小的有一個本家哥哥名叫邵時昌,是府衙門的一個書辦,對洛陽城内的事情知道的很多。

    有些大戶有多少家财,有些什麼大的罪惡,是我從他那裡打聽到的。

    ” 劉宗敏高興地說:“你這事辦得好哇!心裡有幾個窟眼兒,好!” 李自成将拿在手中的兩張清單掃了一眼,含笑問道:“你認識字麼?這都是你自己寫的?” 邵時信回答說:“小的不識幾個字。

    有許多字我不會寫,就畫成記号,自家心中明白。

    這是到了宜陽袁将軍大人營裡以後,我撕開破棉襖,把自己寫的底子取出來,我說,一個辦文墨的先生替我寫成的。

    ” 宗敏說:“不日破了洛陽,捉到福王,替你們百姓報仇。

    你們如要解恨,吃他的肉,喝他血,都行。

    ” 闖王又叫另外從洛陽來的兩個百姓訴冤。

    他們都是農民,有的訴說王府和豪紳們如何霸占土地,搶走了女兒,逼死了親人。

    聽他們控訴以後,李自成吩咐雙喜帶他們出去,讓他們好生休息,周濟他們一點銀子,住兩三天以後回去。

    然後他走到門口,掀簾望望太陽,看見還不到吃午飯時候,便回來坐下去,向李岩笑着說: “咱們接着談均田的事吧。

    ” 李岩來到看雲草堂不到半日,就已經深深明白李闖王多麼地關心“民瘼”,同受苦的百姓們如何連心,而百姓們是如何把他看成了能夠替自己伸冤報仇的救星。

    看到這般情形,他不能不相信李自成确實是一位非凡的創業英雄。

    經闖王一提,他趕快接着剛才中斷了的話頭說: “關于宗室、勳戚以外的占田情形,我隻須略舉數事,即可知其嚴重。

    目前全國各地大官僚、大鄉宦,多則占地數千頃或萬頃以上,少則數百頃。

    江南号稱富庶,實際上貧富懸殊。

    以蘇州一府為例,有田的人隻占十分之一,替人家做佃戶的卻占十分之九。

    再拿河南來說,雖不似蘇州府那樣嚴重,卻也土地集中于富室的占十之七八。

    給紳之家,多者千餘頃,少亦不下六七百頃。

    幾年前,曹、褚、苗、範四家鄉宦,在河南稱為四兇。

    每一家都有一兩千頃土地,各畜健仆千百,上結官府,外連響馬,内養刺客,橫行府縣,平日奪人田宅,掠人婦女,不可勝計,嬉戲之間,白晝殺人于市,無人敢問。

    有土必有勢,有勢必有土。

    無土不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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