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問:”你洗得這樣快,頭發也洗幹淨了麼?“
紅娘子說:”姑娘們就不讓我的那些健婦插手,争着替我蓖頭,蓖下來不少虱子、虮子,然後又替我用熱水洗了兩遍,又用幹綢子替我把頭發揉幹。
先洗頭,後洗澡,渾身上下猛一輕爽,猛一痛快。
自從起義到如今,我還是頭一遭心中無憂無慮,痛痛快快地沐浴,快活得像神仙一樣。
夫人,以後你的這個老營就是俺的家。
我既然來了,你就别想要我走了。
你拿鞭子趕,我也不走!“
她說得那麼天真,那麼有感情,引得高夫人和滿屋子的女兵們、門外的健婦們,一齊笑起來。
紅娘子同慧英、慧梅并排兒站在高夫人面前,都是高條個兒,體格健美。
高夫人把她們這個望望,那個望望,在心中一個一個地稱贊。
她看見紅娘子臉上的疲勞神色已經消失,容光煥發,明眸大眼,笑時兩頰上現出酒窩,不覺心裡想道:”這麼可愛的姑娘,竟能在江湖上一身清白,還能造起反來,破城劫獄,在豫東一帶吹口氣風雲變色,真不容易!“她催促紅娘子坐下叙話,同時吩咐親兵們去請各家大将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前來赴宴,為紅帥接風。
宋獻策的妻子是最近幾天才從永城家鄉接來的。
在宴會上,那些将領們和牛、宋的夫人沒有一個不打心眼兒裡喜歡紅娘子。
她們平時隻認為慧英和慧梅兩個姑娘武藝好,長得俊,是高夫人身邊難得的一雙玉女,沒想到如今來了個紅娘子,本領更了不起,而容貌同樣的俊。
她們看見紅娘子同慧英等都是在眉宇間帶着一股勃勃英氣,這是一般生得好看的姑娘們所缺少的。
但是大家也看出來,紅娘子畢竟比慧英等大幾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又率領一支人馬造反,比慧英等潑辣、老練。
在衆位夫人輪番給紅娘子敬酒時,紅娘子瞟見有幾位夫人含着笑,目不轉睛地端詳着她的臉孔,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的臉不覺紅了。
酒過三巡,紅娘子将酒壺搶在手中,起身離座,給高夫人滿斟一杯,說她有一句心中的話要向高夫人說,但隻有高夫人喝幹這杯酒她才說出。
等高夫人幹杯以後,紅娘子雖然依舊臉上堆笑,卻激動得熱淚盈眶,帶着硬咽說:”我是一個孤女,起小從苦水中泡大成人。
今天來到夫人身邊,就像是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我沒有别的懇求,隻懇求夫人把我收為義女。
倘若我今後對夫人不忠不孝,上有皇天,下有後土,天地不容。
“說完以後,雙膝跪地,等待高夫人說話。
高夫人趕快俯身去攙紅娘子,要她起來說話。
但紅娘子哪裡肯聽,一定要高夫人答應之後她才起來。
高夫人隻是謙遜,不肯答應,可是又攙不起來,十分為難。
紅娘子繼續哽咽說:”夫人!我生下來不到一年,就抱在母親懷裡讨飯。
為着叔叔坐監,原有七分宅地和墳地也賣了,一家人住在村邊的破廟裡。
我的十三歲的小姑姑賣給人家做丫頭,受不住折磨,活到十五歲上吊死了。
我姐,七歲賣給人家當童養媳,挨打受罵,十冬臘月隻穿一條單褲片,也給折磨死了。
俺媽抱着俺讨來了吃的,自己餓得眼花頭暈,舍不得吃,又要往監獄給叔叔送飯,又要留一點拿回來給奶奶吃。
奶奶本來有病,又被衙役用水火棍打傷了,卧床不起。
有一天黃昏,下着大雪,我媽抱着我讨飯回來,帶着讨來的兩塊高粱面窩窩頭,已經幹了幾天了,想回到家來燒點開水,泡一泡給奶奶吃。
一進門,叫一聲,沒人答應;往床上一摸,奶奶早餓死了……“
紅娘子淚如奔泉,哭得說不下去。
滿屋寂靜,所有的眼睛都紅了,含着淚,凝望着她。
從屋中到廊下,在寂靜中,到處有抽泣聲。
過了一陣,紅娘子又勉強硬咽着說:”俺三歲上又添了一個弟弟。
俺爹在給人家當長工,向東家借了三升高粱,一碗雜面。
媽在月子裡,不能帶着俺和小弟弟到處讨飯,就靠這點兒糧食摻和着野菜度日。
媽剛剛坐月子才三天,就下床帶着我到地裡剜野菜。
勉強支持到二十來天,實在山窮水盡,就隻好抱着弟弟,牽着我,出外讨飯。
我五歲那年,徐鴻儒在山東起事,我們那一帶也人心浮動。
東家疑心俺爹與白蓮教暗中通氣,就打發他跟别的長工一起,離開家鄉,往大名府販鹽。
天氣熱,一挑鹽一百多斤,山路又難走。
俺爹在路上病了,發着高燒。
押運鹽幫的長工頭子借口路途不靖,不許休息,一坐下去就拿皮鞭子打。
俺爹實在支撐不住,眼一黑,栽倒路邊。
長工頭子說他是裝病,竟然又拿皮鞭打起來。
他又勉強搖搖晃晃地挑了一裡多路,過河時候,正下河堤,身子猛一晃,又一次栽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臨斷氣時,他睜開眼睛對紅霞的爺爺說:‘大叔,你給俺屋裡人捎個信兒,叫家裡不要等我。
隻可惜我不能夠把兩個孩子撫養成人!’同伴們把我爹埋在河岸上的荒野裡。
直到半個月以後,同伴們從大名回來,才告訴俺媽。
媽哭得死去活來,幾次想尋無常,都因為我跟弟弟太小,丢不下手,又勉強活了半年……“
紅娘子又一次說不下去,掩面痛哭。
從屋裡到廊下,有啜泣的,有歎息的,也有忍不住低聲痛哭的。
高夫人扶着紅娘子,隻顧哽咽流淚,卻忘記攙她起來。
李過的妻子黃夫人在一片哭聲和感歎聲中揩揩眼淚,對高夫人說:”嬸子,你不要辜負紅娘子妹妹的一片誠心,快答應認她做幹女兒吧!前天雙喜兄弟從神-回來,已經說到紅妹妹有心認嬸子做義母,已經與雙喜姐弟相稱了,如今嬸子還推辭什麼呢?快别再推辭啦!“
高一功的妻子王夫人也擤把鼻涕,揩揩眼淚,從鄰席來到高夫人身旁勸說:”姐,你有紅娘子這樣有忠有義、武藝出衆的姑娘做幹女兒,不會辱沒你跟闖王的赫赫英名,快答應收下吧!“
高夫人擦了眼淚,歎口氣說:”雙喜前天回來,告訴我他紅姐姐有認我做幹娘的意思。
可是我想,她已經在豫東起義半載,攻破杞縣,威名遠揚,同李公子率領着幾千人馬,成為一營之主,我自己無德無能,又隻比她大十來歲,怎麼好意思做她的義母?所以并沒把雙喜回來說的話放在心上。
剛才看見她那麼誠意,我也很作難,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
現在,我,我答應了吧。
你紅姐,起來吧,隻要你不嫌棄我是無德無能的人,我們從今日起,就以母女相待。
“
紅娘子還在哽咽,卻登時露出笑容,熱淚滾在喜悅的臉頰上,連磕了四個頭,從地上站起來。
高夫人又叫她給舅母王夫人磕頭,然後依次兒給各位大将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重新見禮,說各位夫人都是長輩,需要磕頭。
但大家都執意攔住,不叫紅娘子跪下磕頭,隻讓她福了三福,大家同樣還禮。
最後輪到黃氏,高夫人特意介紹說:”她是你的大嫂,和我同歲,不同别人。
你大哥李補之現在永甯。
你還有個侄兒名叫來亨,現在孩兒兵營做小頭目,今日我差人喚他回來給你磕頭。
你同大嫂對拜三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