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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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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家中親人早死絕啦,自己是從苦水中泡大的。

    ” “怎麼一家人死的不剩一個了?” “說起來話長。

    有些事情聽村裡老年人說過,有些聽紅帥跟我說過,可是不完全清楚。

    隻知道紅帥的爺爺給本村财主德慶堂種地,--我家也給德慶堂種了三輩子地--她自家也有三畝七分薄地。

    那時候,紅帥還沒出世,世道也還太平。

    一家大小七口,拼死拼活,作牛作馬,勞累一年,還得忍饑受寒,拖一身償不清的債。

    一到冬春兩季,一家人就得有一半人出外讨飯。

    欠德慶堂的債,是!日債未清,新債又來,利上滾利,越背越多,偏又死了耕牛,老天爺要這一家人的命!” 高夫人深深地歎口氣說:“莊稼人就怕背閻王債;加上死牛,就是要命的事。

    ” 紅霞接着說:“我們紅帥一家人哭了幾天,萬般無奈,一張文約把祖傳的三畝地賣了出來。

    本來這三畝地可以多賣幾個錢,可是德慶堂要買這塊地,狠狠地煞了地價,拿到賣地的錢買了一頭黃牛,那閻王債還是留個尾巴,沒有還清。

    ” 高夫人問:“既然德慶堂狠煞地價,同村裡就沒有買主了麼?” “聽說幾家有錢人都想買這塊地,德慶堂不許别家買。

    他同紅帥家的門頭近,還沒有出五服。

    窮人賣地,不知從哪個朝代定下規矩,得先盡同族的買,同族中得先盡門頭近的買,外族人和門頭較遠的人都不能争。

    ” 高夫人說:“普天下到處都是這個規矩,向了富人,坑了窮人。

    還留下七分地?” “那七分地上面,宅地占了三分,還有一塊墳地,埋着兩代祖宗,所以紅帥的爺爺說,這七分地是命根子,甯可餓死也不能出手。

    ” “以後又出了什麼事兒?” “唉,誰也沒有想到,德慶堂竟會那樣壞良心,跟衙門裡管錢糧的師爺勾手,欺壓窮人,不曾将那三畝地的錢糧過戶。

    紅帥家地已賣出,每年春秋兩季仍得交納錢糧。

    天下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事?” “這叫做産去糧存,天下像這樣不講道理的事多着哩。

    ” “還有,聽老年人說,那三畝地的錢糧特别重,幾十年都是實繳三畝八分地的錢糧,不知從啥時候起就将别人的八分地錢糧飛灑①到這三畝地上。

    萬曆末年,新增了遼饷,再加上北京城修建宮殿,洛陽修建王宮,黃河上有河工,還有各種名目的苛捐雜派都加到地丁上,随糧征收。

    人們說這辦法叫做‘一條鞭’②,可苦了那些薄有田産的小戶人家和産去糧存的窮人!我們紅帥的爺爺去找買主,指問說文約上明明寫着‘糧随地轉’,為什麼不将錢糧過戶?德慶堂的主人說已經對衙門裡管錢糧的師爺們講過了,錢糧沒有過戶與他無幹。

    爺爺往城裡空跑了幾趟,反被師爺們罵了一頓,說他是個刁民,通欠錢糧,應該下獄治罪。

    爺爺氣得要命,不敢在衙門講理,卻回來找買主講理,說道:‘天呀,你們還講良心麼?我同你們無仇無冤,種你家幾十畝地,作牛作馬,到頭來将三畝祖業地賣給你家。

    你們得了地,還要我替你們出錢糧,殺我全家!天呀,你們還有一點兒人心麼?’這一句話激怒了東家,對着大吵起來。

    爺爺想着,同地主雖是東佃關系,但按宗族說,沒出五服,論輩分說地主還是任輩,所以就不肯讓步,罵他們盤剝窮人,喪盡天良。

    沒有料到這德慶堂的少東家隻知有錢有勢就可以欺壓窮人,并不講五服之親、叔侄之情,破口就罵,動手就打,一腳将爺爺踢倒在地,又唆使一群悍奴惡仆将爺爺按在地上飽打一頓。

    後來村中鄰舍和窮族人不平,跑來勸架,将爺爺攙回家中。

    爺爺受了重傷,又生氣不過,回家後卧床不起。

    一家人吃這頓沒那頓,哪有錢給爺爺抓藥?爺爺的病拖了兩個多月,又背了新債,想着這苦日子實在沒有奔頭,一天晚上對奶奶說:‘我要先你們走一步啦!’一家人放聲大哭,勸他安心養傷治病。

    半夜裡,他趁着一家人睡在夢中,爬出院子,投到坑裡自盡了。

    ” ①飛灑--明代關于田賦問題的流行術語,或叫一飛寄“,指大戶勾結胥吏,将自己應交納的錢糧分散在平民小戶的錢糧上邊。

     ②一條鞭--明代田賦術語。

    将田賦、丁賦、各種名目繁多的雜派,統一随田賦(糧)征收,以求手續簡化,名叫一條鞭。

    這辦法開始于嘉靖朝,到萬曆九年(1581年)通行全國,為中國田賦制度的一大變化。

     屋裡,鴉雀無聲。

    高夫人身邊的姑娘們深深地被紅霞訴說的事所打動,有的人浮動淚花,有的人咬緊嘴唇,有的人想起來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兩代所受的财主欺壓,心中憤恨不平。

    過了片刻,高夫人歎口氣,慢慢地說:”我的伯父就是被人家逼債上吊死的。

    财主們的治家經是‘不殺窮人不富’,講什麼沒出五服!這田賦上的弊病我也知道一些。

    我常見富人有産無糧,窮人産去糧存,極其不公。

    一到春秋完糧,逼得窮人沒法可想,賣兒賣女,逃離家鄉。

    爺爺死時,你家紅帥幾歲了?“”聽老年人說,這是萬曆末年的事。

    爺爺死後三個月,才有我們紅帥。

    “”啊,她是在苦裡生的!“”也是在苦裡長的!爺爺死後不久,德慶堂就把佃給的田地收回,砍斷了一家生路,還繼續逼付欠租。

    那賣出的三畝地也在逼繳錢糧,十分火急。

    等完糧的限期一到,衙役們帶着火簽、傳票,挂着腰刀,拿着水火棍、鐵鍊、手铐,下鄉抓人,如狼似虎。

    一到紅帥家中,不容分說,見人就打,見鍋碗就砸,聲聲要抓紅帥的爹爹。

    爹爹早已聞風躲藏在村外的荒草蕪坡裡邊。

    叔叔躲藏在宅後不遠的蘆葦叢中。

    叔叔起初聽見衙役行兇打人,一家婦女小孩齊哭亂叫,還咬緊牙根,竭力忍着,随後聽見他們在院中毒打奶奶,就從蘆葦叢中蹿了出來,沖進院中,說了聲:‘老子同你們拼了!’掄起桑木扁擔,兩下子打倒了兩個衙役,其餘三個衙役奪路逃出,連他們的水火棍、鐵鍊、手铐,統統扔了。

    叔叔惹下了滔天大禍……“ 紅霞的話剛說一半,忽然聽見從西廂房裡傳出來紅娘子的柔和而清脆的說話聲音,随即一個女兵替她掀開簾子,她帶着偷快的笑容走了出來。

    紅霞立刻站起來,小聲對高夫人說:”紅帥不愛談她自家的身世,談起來父母的慘死就哭得跟www.tianyaShuku.com淚人兒一樣。

    “說畢,趕快退到門後站着,等待她的首領進來。

    紅娘子看見慧英和慧梅走出上房迎接她,一隻手拉了一個,笑嘻嘻地來到高夫人面前。

    高夫人站起來讓她在客位上坐。

    她不肯坐下去,對高夫人說:”夫人,我今天來到這裡就像回到家裡一樣,這些姑娘們比我的親妹妹待我還親。

    可憐我起小就死了父母,又死了姐姐和弟弟,沒有了一個親人。

    “她的眼圈兒突然一紅,但仍然臉上堆笑,繼續說:”夫人要是把我收留在身邊,讓我平時侍候夫人,打仗時拿着三尺寶劍保夫人的駕,該多快活!“ 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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