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捕風捉影的鬼話!開封是一座有一百多萬人口的省城,紅娘子那時手下隻有千把人馬,兵少力單,自顧不暇,做夢也不會去攻開封!”
紅娘子覺得話已說完,想着闖王同軍師等人還有要事商議,便望着高夫人說:“不耽誤他們商議軍國大事,咱們回後院吧?”
高夫人點頭說:“好,咱們走吧。
”
大家把高夫人和紅娘子送到書房門外,回來重新坐下。
李岩見闖王催他快說出胸中的方略大計,便欠身說:
“麾下問起此事,鄙意以為最重要的莫如乘此時機,經營河南,作為立腳之地。
有一個立腳之地,則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以目前情況言,明朝确實如大廈将傾,無力可支。
然而戰争之事,變化萬端,不能不思及意外變故,預立于不敗之地。
倘有一個立腳地方,縱然一時戰事不利,亦可以應變裕如。
兵法上說:‘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鄙意請闖王以河南為根本,建一牢靠立腳地,也就是這個意思。
”
自成說:“你在神-寫來的書子裡也說到此事,那意見很好,我反複讀了幾遍,也讓牛先生和軍師看過。
隻是河南不像陝西,大部分都是平原,無險可守,四面受敵。
從前說是‘四戰之地’。
所以河南這塊地方,利于作戰,不利于固守。
足下比我想的仔細,願聽聽詳細高見。
”
李岩說:“河南古稱‘四戰之地’,就地理形勢而論,險固不如陝西。
但是‘固國不以山溪之險’。
自古作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所以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吳起對魏文侯論山川形勢,反複說‘在德不在險’,實是千古名言。
今日将軍來到河南,又值朝廷失德,百姓離心,國力十分疲敝,官軍十分虛弱,倘不乘此大好時機,經營河南,更待何時?《兵法》雲:‘先至而得天下之衆者為衙地。
’孫子所說的行地就是地廣人衆,四通八達之地。
河南對全國來說,就是衢地,所以自古為兵家所必争。
今以河南全省而論,豫東豫中尚不十分殘破,人口衆多,土地肥沃,宜于農桑,這正是天以河南資将軍。
隻要布德施仁,百姓擁戴,兵強糧足,處處制敵,便不怕河南是‘四戰之地’。
正是因為河南居全國腹心,四通八達,控扼南北,所以立足河南就可以制明朝的死命。
況河南轉輸便利,他省莫及。
北宋建國,削平群雄,統一江南、楚、蜀,遠及嶺表,何嘗不是以河南為根本?地理是死的,古今不變;人事是活的,時有不同。
攻守勝敗,重在人事。
”
宋獻策見闖王心中猶豫不定,也說:“林泉兄所論甚是。
兵法上常說的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中最重要的還是‘人和’二字。
百姓擁戴,兵強食足,上下一心,就是人和。
得此人和,雖處千裡平原,可以興邦;失此人和,雖有山河之固,可以亡國。
上個月,我同啟東也在私下裡議論過此事,但那時闖王方到河南不久,正忙于号召饑民,編練人馬,軍中百事草創,全未就緒,所以隻在與闖王閑談時泛泛地提了一下,未曾多去議論。
如今人馬衆多,洛陽指日可下,情況與一月前大有不同,所以今日啟東提出來要議定新的名号,以便号召天下,那确實是一件急務。
至于林泉所言在河南建立根本,以圖天下,這也是一件大事,關系今後用兵方略,不可不早作決策。
”
李自成注意聽着,但未做聲。
他總覺得兩三年内還有一些惡戰要打,而河南是所謂“四戰之地”,明朝決不會讓他有時間在幾個府中安安穩穩地招集流亡,散發耕牛種子,使百姓休養生息。
十二年的流動作戰,東西馳騁,倏忽千裡,破城不守,取糧于敵,在李自成已經形成了一套戰鬥的經驗和習慣。
如今雖然形勢起了變化,但是這變化來得太快,使他的思想還不能完全适應。
他考慮未來的作戰時候多,有時也很有興趣考慮建立新朝以後的重大因革,卻不肯多考慮如何在大局未定的時候搶着在中原先占據兩三府的地方,設官授職,招集流亡,恢複生産,作為根本。
牛金星也同意李岩的建議。
他是河南府人,對洛陽有鄉土感情,也特别重視洛陽的有利地勢。
看見闖王仍在思慮,不肯決斷,他故意向李岩問:
“林泉,你看,欲經營河南為根本,當從何處着手?”
李岩回答說:“小弟前日書中,曾言,‘以宛、洛為後距’,即是以經營洛陽、南陽為先,這是根本中的根本。
”
闖王笑着問:“‘後距’兩個字怎麼講法?你那封書子寫得實在好,隻是這兩個字我不大明白,因為忙,也沒有來得及向他們二位問問。
”
金星代李岩回答說:“後距就是公雞爪子後邊的那個腳趾。
有這個後邊的腳趾,它鬥架時候,不管站立、跳躍,都特别得力。
”
闖王笑着點頭:“啊,原來是這樣講法!這字眼兒用的很好,很恰當。
林泉,請你詳細講一講你的高見。
”
李岩趕快解釋說:“洛陽号稱後天下之中,西有函谷之險,東有虎牢之固。
函谷關就在靈寶西邊,以一旅守函谷就可以使陝西官軍不能出潼關向東。
況且崤函兩山對峙,地勢險要,處處可以設伏。
春秋時孟明視率領秦師伐晉,就在靈寶境内中了埋伏,全軍覆沒。
虎牢關在汜水縣境,自古為防守洛陽的東邊門戶,斷崖百丈,中間一路可通,易守難攻。
洛陽城北十裡是邙山,好像是洛陽的外郭。
邙山之外是黃河,隻要守住孟津,就隔斷了敵軍北來之路。
所以唐肅宗乾元二年,九節度之師潰于相州,郭子儀斷河陽橋以保東都。
河陽就是今之孟津,相州就是臨漳。
洛陽南面有龍門,古稱伊阙,也很險要。
其實自洛陽往南,處處可守。
熊耳山、伏牛山,綿亘數百裡,成了洛陽的天然屏障,而汝州是通往東南方面的重要門戶。
倘若在攻克洛陽之後,分兵南丁汝州、葉縣,奪取南陽及其附屬州縣,就可以使宛、洛連成一片,互為犄角。
駐一軍于南陽,分偏師守鄧州,則明朝在湖廣的官軍不能從襄陽、鄖陽進人中原,在陝西的官軍也不能自商州、武關東來。
宛、絡鞏固,就可以由洛陽出成臯,從南陽出葉縣,東取鄭州、許昌,會師開封,東進商丘,直逼徐、楊,由方城、舞陽,東取郾城、汝南,席卷陳州、穎州①,回翔于江淮之間。
到了這時,以河南為根本的作戰方略就算成功,立于不敗之地,可以進一步與明朝争奪天下。
古人把争天下比做‘逐鹿中原’。
也隻有穩據中原,才能定鹿死誰手。
”
①陳州、穎州--陳州是今河南淮陽。
穎州是今安徽阜陽。
牛金星拍了一下手掌,說:“說的是,說的是。
我平日與獻策也曾如此議論。
務請闖王俯采此議,作為當前用兵方略。
”
闖王含笑點頭,說:“等咱們攻下洛陽,看情形再作決定。
”
李岩又說:“自古争天下,有無立足地,至關重要。
劉邦以關中為根本,遂能北出燕、趙,東略齊、魯,逐鹿中原,滅項羽而統一天下。
李淵父子據有太原、河東為根本,西取長安,然後東出潼關,與王世充争奪東都,收取中原而次第統一全國。
朱元津先據南京為根本,西滅陳友諒,東滅方國珍、張士誠,然後出師北伐,驅逐蒙元。
所以自古凡以馬上得天下,必先擇一立足地,可戰可守,财賦兵馬有所出。
”
宋獻策怕有些古地理闖王不知道,幫助解釋說:“漢高祖與楚霸王畫鴻溝為界,鴻溝在今汜水境内,故虎牢關以西,洛陽一帶,都同關中連成一片。
林泉兄的意思是建議以洛陽、南陽兩府為根本,招集流亡,撫恤百姓,開墾荒地,恢複生産。
黃巢善于用兵,縱橫中國,馳驅萬裡,終能攻克長安,建國大齊。
然其失敗甚速,非其兵不精,戰不勇。
其故有二:一為起義十幾年中,不知經營一個立足地方,到了長安,亦未能在關中善為經營,撫恤百姓,使百姓樂為之用。
關中一帶生産破壞殆盡,百姓饑餓困苦,而黃巢的軍糧亦斷了來源;二為内部背叛,朱溫首先降唐。
然如黃巢有一鞏固立足地,退有所守,足食足兵,即關中殘破,也立于不敗之地。
即使朱溫降唐,亦未必即亡。
故林泉所言,實為上策。
”
李自成覺得他們的話很有道理,但是他和老八隊的大小将領都是陝西人,對陝西特别熟悉,也有一種特别的鄉土感情,又加上自古以來有一個曆史傳統觀念,認為長安是最好的建都地方,這觀念也深深地影響着他。
他笑着說:
“你們各位所言,很有道理。
将來咱們如能以關中為根本,豈不更好?”
金星說:“古稱秦關百二,帶砺山河,加上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