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别人的氣,被别人輕視。
後來李公子起義了,我才覺得好了些。
可是我們還是一支孤軍,要闖開一個局面很不容易。
今天好啦,我們到了闖王這裡,好像是細流歸海,孤女還家。
”紅娘子忽然眼圈兒一紅,幾乎流出眼淚,輕輕地歎口氣說:“我起小失去父母,從師學藝,受夠了打罵;學藝成名,奔走江湖,受盡了欺侮;如今來到了闖王大軍,真像回到了自己家裡!雖然高夫人隻比我大十來歲,可是我在心中把她看成我自己的母親,比親生母親還親!”
“紅帥,你快睡吧。
昨晚整夜行軍趕路,今日又忙了一天,明天一早還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哩。
”
“高夫人今日同意成立個健婦營,這真是我夢想不到的事兒!以後我隻想專管女兵,男兵我一概不管了。
要是高夫人叫我招收一千個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不,先招收五百個也行,好生操練半年就管打仗。
打幾個勝仗,替普天下婦女們争口氣。
我會同健婦營的姊妹們同甘共苦,看大家像自己的親姊妹一樣。
紅霞,将來一成立健婦營,你們如今跟随我的這十幾個姊妹就都要提升成頭目了。
”
自從起義以來,紅霞第一次看見紅娘子這樣快活,這樣絮絮叨叨地同她說心裡話,這樣露出來姑娘家的本來面目。
她想着紅帥平日那種心思沉重的樣兒,那種在全軍弟兄面前十分莊重威嚴、不苟言笑的樣兒,那種軍令如山、一怒之間就要殺人的樣兒,那種在打仗時直沖敵陣、猛刺猛砍的樣兒,跟此刻多麼不同!她望着她所敬愛的主帥,隻是無聲地笑着,不知說什麼好。
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紅帥的婚事,想着她已經二十多歲了,女兒家在這事上再耽誤下去就不好了。
紅霞很想提一提這件事兒,但不敢開口,幾次話到口邊都忍住了。
紅娘子見紅霞不說話,隻是望着她笑,便又說道:
“唉,紅霞,我今日來到闖王軍中,來到高夫人跟前,才算熬出了頭,才感到咱們今後的路子越走越寬!”
紅霞再也忍不住,從枕上擡起頭來,悄聲說:“紅帥,如今不再愁咱們是一支孤軍,不再怕被别人吃掉,諸事順心,你也該……”
“什麼?”
“你也該替自家的終身大事操心了……”
紅娘子的臉一紅,小聲罵道:“放屁!光練兵打仗就操不完的心,還操别的閑心!”
她趕快倒下去,鑽進被窩,在枕上打個哈欠。
過了很長一陣,翻了個身,好像睡熟了。
當紅霞已經人了睡鄉以後,紅娘子仍然沒有睡着。
今天投到闖王帳下和拜高夫人為義母,這兩件大事本來就夠她心情異常興奮,偏偏在躺進被窩前紅霞又提起來她的婚事,使她更難入睡。
在紅娘子那個時代,女子結婚的年齡一般在十七八歲。
别人像她這樣年紀,已經出嫁幾年,生兒養女了。
在一般人家,倘若有誰家的姑娘像她這樣年紀不出嫁,别人會笑話的,會說她要紮老女墳哩。
她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何嘗不放在心上?在舅舅死之前,原是将她許配了人家的。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夫婿,也沒有看見過那一家的任何人。
封建社會的古老風俗和禮教,使任何一個做姑娘的對這樣事都不敢打聽一句。
當大人們談到這一家人時,她就羞得紅着臉,低着頭,趕快躲開。
但是她風聞這也是一家受苦的人,那孩子也很老實,肯做活,起小就幫助大人種地。
她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師傅曾托人捎信兒到家鄉去,請媒人找她的公公商量,在跑馬賣解的班子中替他們完了終身大事。
但後來聽說她的婆家全家逃荒在外,不知下落。
不久,她的師傅病故,由她領起來這個三十多人的班子。
一則事情太忙,她沒有工夫操心這件事,二則她害怕出了嫁,一旦生兒育女,就妨礙她繼續在繩上馬上賣藝,全班人的生活就不好辦了。
她隻好暫時不管自己的婚姻大事,拖着就拖着吧。
到了去年冬天,她想着要是将女婿找到,成了親,一則女婿不再逃荒受餓,二則别人見她已經是有夫之婦,也許不再動不動就在她的身上打壞主意。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家鄉來人,告訴她一個不幸消息:她的女婿在逃荒中死在濟甯境内。
她表面上僅是臉色一寒,沒有說一句話,卻在靜夜裡蒙着頭暗暗地痛哭幾次。
盡管她從沒有看見過這個出外逃荒的農民後生,卻因為一則她一直把他當做命中注定的夫婿,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十分忠實于他,她怎能不哭呢!二則她看到她的一家親人,包括這位沒有同她成親的可憐夫婿,都是多麼不幸,又怎能不哭呢?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不幸都落在她的親人頭上!
自從同李岩率師往豫西來投闖王,她也曾偶然想到過自己的終身大事。
但是她自己畢竟是一個姑娘,關于婚姻的種種心事,她隻能深深地鎖在心裡,不能對紅霞等手下人吐露出來。
上個月,因為聽到在杞縣有人造謠說她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迫李公子跟她成親,她覺得受到很大侮辱,曾經氣得在夜間悄悄哭過。
如今盡管她救了李岩出獄,而且湯夫人已經死了,她又一向敬佩李公子,但是她想,即令她永遠不出嫁,也決不能向李公子吐露心事!
她暗暗歎了口氣,想着如果母親在世,這事情就好辦了。
倘有母親在世,這事情何用她自己操心!猛然想起來苦命的母親,紅娘子立刻就将婚姻大事抛在一邊了。
母親和弟弟慘死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她的心上,使她心痛如割,熱淚奔湧。
叔父死後,她母親就在鄰村的一個财主家裡做女仆,将她姐弟兩個也帶了去。
那财主家的管莊頭子見她媽是年輕寡婦,眉目俊秀,就百生方想娶她做小。
母親死不答應,立志永不改嫁,把他們姐弟倆拉扯成人。
後來因被這個管莊頭子糾纏不過,母親離開了那家财主,帶着一雙兒女仍!日回到破廟裡住,有時替人家幫短工,做針線活,有時帶着他們讨飯,苦熬日月。
那個管莊頭子仍不肯放過她媽,常來胡纏。
一天黃昏以後,母親從鄰村回到廟裡,哭了一夜,把僅有的一碗玉米面烙成一個餅子,放在床頭,把她叫醒,摟住她哭着說:“你以後要多照顧你弟弟,出去要飯時别叫狗咬着你們。
”她看着媽點點頭,卻不知媽為什麼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又在媽的懷裡睡着了。
等到天明,她一乍醒來,卻看不見媽在身邊,叫了幾句也不應,随後看見母親在梁上吊死了。
她把弟弟搖醒,拉着他大哭着往村裡跑,叫人來把媽從梁上卸下來。
弟弟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爬在媽媽的死屍上大哭,叫着:“媽呀,媽呀,我餓呀!”村裡人把母親用破席子卷了,埋在亂葬墳裡。
好心的大人們對她說:“你帶着弟弟去找你舅舅吧,要不,你倆沒大人照料,都會餓死凍死的。
”她沒有辦法,帶着弟弟往舅舅家去。
那個小玉米餅子他們已經吃完了。
她一手提着讨飯籃子,一手拉着三歲的弟弟,邊哭邊往舅舅家走。
到舅舅家有十五裡,中間隔着兩座小山頭。
弟弟走不動,她背着他走。
走到一半路,她也餓了,走不動了。
她背着弟弟,歇歇,走走,哭哭。
弟弟哭着要媽,直要她背着他回廟裡。
弟弟越在她身上鬧着要回去找媽,她越背不動。
走了大半天,剛翻過第二個小山頭,她的兩眼發黑,頭一暈,栽倒下去。
弟弟從她的背上摔下來,滾下山坡,她自己也不省人事了。
後來遇着一個好心的過路人,和她舅舅是同村子的,将她救活,背到舅舅家去。
可是弟弟從幾丈高的懸崖上滾下去,已經死了。
直到她懂事以後,才有人告她說她母親是那晚從鄰村回來,在路上被管莊頭子強奸,羞憤不過才上吊的。
起義之後,她總在想着回到家鄉報仇,但竟然沒有機會。
因為破花縣搭救李公子,來到豫西,她現在去河北為一家三代人報仇的機會更少了。
紅娘子用被子蒙着頭,想着,哭着,大半個枕頭都被她的熱淚濕透了。
有時她想,要是弟弟活着,如今也會像雙喜那樣……
這時候,李岩還沒有睡。
他把李侔、李俊和劉祥叫到面前,告訴他們,他和李作、紅娘子明天一早要去闖王的老營拜年,囑咐他們兩個留在營中照料,既要讓弟兄們好生休息,也要注意軍紀整肅,不許酗酒、賭博。
然後他把李侔留下,揮退左右親兵,剪亮蠟燭,低聲說道:
“德齊,我這些日子雖然十分疲勞,但今日到了闖王老營,所見所聞,使我的心中到現在還不能平靜。
我想趁此時候,同你談談。
今後我們在闖王這裡如何立身行事,更要心中清楚。
”
“要不要把紅娘子請來,一起談談?”
“不用。
她太累,恐怕早已睡着了。
”
“哥認為闖王如何?”李作首先這樣問,因闖王給他的印象極好。
“”誠如你昨天告我說的,十分使人敬佩。
我看闖王胸懷大志,奮發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