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恭下士,待人以誠,自奉儉約,對将士如待家人。
他的軍紀嚴明,令行禁止,上下齊一。
闖王關心百姓疾苦,同我談話中間,總是關心如何革除弊政,解救小民困厄。
目前闖王不但在軍中威德崇隆,深得将士之心,而豫西百姓也莫不視如救星,遠近口碑載道,傳為歌謠。
我原以為闖王身上必有一股草莽氣味。
今日一見,始知大為不然。
闖王出身草莽,而鋒芒不露,謙和之光照人。
曆數前古,在曆代起義英雄中很少有此人物。
“
李作笑着說:”起初紅娘子建議我們來投闖王,今日看來,這一步走得很是。
“”這一步确實走得很是。
但是我今日所見所聞,感想甚多,至今心中尚難平靜。
“”哥何故如此?“”唉,一句話很難說完。
“
李侔悄聲問:”是不是怕同闖王手下将領們不易相處?“”不然。
今日闖王帳下的親信大将,已經認識了兩個。
高一功是闖王内弟,待人誠懇,平易近人,根本不像是草莽英雄。
劉捷軒在軍中地位甚高,鐵匠出身,粗犷豪邁,不失草莽英雄本色,但性情異常爽直,肝膽照人。
聽說他在戰場上勇猛無比,日常處事十分正直,這樣人最易相處。
“”既然如此,哥為何心中不甯?“”唉,這心情确實複雜。
今日來到闖王軍中,對闖王全軍情況,未窺全豹,僅見一斑。
我好像身臨滄海,而自己渺如一粟。
平日朋友間對我謬加稱許,說什麼有文武全才,其實咱們平日所講的武,不過是書生們紙上談兵,毫無實際閱曆。
可是闖王知兄虛名,推誠相待,獻策等又過為吹噓。
古人雲:‘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今日一看闖王騎兵操練極其認真,全從實戰着眼。
童子軍培養少年将才,目光遠大,實為千古創舉。
又聽說匠作營所屬各種作坊,除火器坊尚未建立外,都很齊全。
凡我們所曾想到的,闖王這裡全已有了;我們沒有想到的,闖王這裡也已有了,或已想到了。
闖王起義至今,十載以上,馳驅數省,身經百戰,在治軍與作戰上閱曆甚深,見聞極廣,而又虛懷若谷,博采衆議,故進入豫西以來雖然諸事草創,可是已具備了宏偉規模。
你我畢竟是書生出身,束發受書,惟知學做八股,醉心舉業,閉塞心智,如瞽如聾。
近幾年雖然抛棄舉業,稍稍涉獵經世之學,旁及兵法戰陣諸書,然十年來足迹不出杞縣、開封,交遊多是同窗、社友,言談不離乎紙面文章。
今日到闖王軍中,一日見聞,遠勝讀書十年。
我平日自視甚高,今日爽然若失,恨無真才實學,以報闖王知遇之恩。
“”哥說得很是,弟也略有同感。
但古人雲:‘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我們隻要盡忠輔佐闖王,總還是有可用之處。
獻策今日做闖王軍師,言聽計從,難道他在軍事上不也是毫無實際閱曆?“”獻策的情況不同。
他來投闖王,獻出‘十八子當主神器’的-記,證明闖王是奉天承運,必得天下。
闖王在連年受挫之後,得此谶記,其對全軍上下的鼓舞,可想而知。
何況,有此谶記,不僅使全軍上下更忠心擁戴闖王,即對其他群雄來說,亦可以借天命為之号召。
獻策立此大功,當然應受闖王殊遇。
另外,你我與獻策相識數載,知道他确有非我們所及之處。
我說的不是他那一套風角、六壬、奇門适甲之類。
這一套,我們不信,連他自己也未必真信。
我常說,獻策是隐于星相蔔筮的奇人,奔走于公侯之門而不為屈,家無隔宿之糧而能濟朋友之急,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未曾力學而博通三教九流;剖析時事,了如指掌;天下山川形勢,羅列胸中。
他雖未親曆行伍,但多年留心武事,于兵法陣圖涉獵甚多,且能揣摩鑽研,深有會心。
我去年在開封住時,常同他作竟夜之談,十七史重大戰争他談起來如數家珍,不惟能詳述戰事經過,而且能指出雙方勝敗變化之前因後果,剖析入微,使人信服,聽而忘倦。
獻策常博訪老兵退卒,詢問戚繼光練兵作戰事迹,與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相印證,故對近代軍旅之事,亦深有研究,非一般徒賣弄《孫子兵法》,泥古不化者可比。
所以我方才說,獻策雖是一個江湖術士,也确有非你我所及之處。
“”哥,據你看,他獻的什麼谶記……“
李岩立刻做個手勢,使李侔不要說下去,微笑一下,悄聲說:”陳涉造反,将‘陳勝王’三個字寫成帛書①塞入魚腹,然後剖魚出書,又令吳廣假裝狐鳴,都是借以煽惑大衆。
劉邦起義,未必真有斬白蛇一事。
韓山童想造反,使其黨羽埋一獨眼石人②于黃河岸上,借以煽動修河饑民起事。
獻策所獻戲記,難道不也是魚腹帛書之類?但我們既自誓效忠闖王,惟恐其不早建大業。
如此等谶記,甯可信其有,不可疑其無。
子英年輕無知,不明利害,你要告誡他在此等事上說話千萬小心。
一言說錯,會惹殺身之禍。
切記,切記!“
①帛書--陳涉、吳廣在帛上寫”陳勝王“三個紅字塞進魚腹中,士卒買魚烹食,發現帛書。
又使吳廣燒着篝火,潛入成營地旁邊的野廟中,僞裝狐鳴,叫道:”大楚興,陳勝王。
“
②石人--元朝末年,韓山童借白蓮教起義,預先在黃河兩岸制造童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使其同黨在黃陵岡黃河岸上埋一獨眼石人,讓修河饑民掘出,煽動起事。
李侔連忙說:”我明天一早就告誡老七,要他處處說話謹慎。
“
李岩又說:”還有,前幾天在路上時候,我聽見老七對人說,大哥一到闖王軍中,準會使闖王的大軍氣象一新。
當時我正有事,沒有管他。
你明天要對他說,像這樣的糊塗話不惟不許再出口,連想也不許想。
我們在杞縣時候,因聽慣了官紳們對義軍诽謗之詞,不明真相,情有可原。
如今來到闖王軍中,處處都使我們自愧無知,千萬不可再有從前想法,不可再随便胡說。
“
李侔點頭:”确實不可胡說。
我們從豫東來投闖王,實是慕義而來。
倘若闖王不是同别人相比氣象大不相同,口碑載道,咱們也不會來伏牛山中相投,誓忠擁戴。
“
李岩點頭說:”正是如此。
“
李侔問:”哥,你今日同牛啟東見了面,覺得此人如何?“
李岩答道:”很難說。
雖然我與啟東系丁卯同年,但多年并無來往。
今日見面,自然十分親熱,一見如故。
“
李作說:”啟東既是哥的鄉試同年,又與獻策是好朋友,去年獻策在省城設法救他,我們也曾勉盡薄力。
我想,我們如有見不到的地方,或有什麼困難,他定會随時相助。
“”這個自然。
不過我們初到闖王這裡,總得事事謹慎,不可粗心大意。
闖王治軍甚嚴。
我們對手下人切不可放縱了,犯了闖王軍規。
“”是,是。
我很明白。
“
停一停,李岩又說:”德齊,我剛才有幾句話,意猶未盡。
許多讀書人,一受宋以來理學之害,二受八股科舉之害,往往讀書一生,毫無實學,問兵、農不知,問錢、谷不知,問經邦濟民之策,瞠目不知所答。
有少數人能打破科舉制藝①藩籬,涉獵一些雜學②,便在朋輩中談政言兵,旁若無人,自以為管、樂③再世,諸葛複生。
其實,陳涉、吳廣等首難英雄和劉邦、朱洪武等創業之主,都不是讀書人。
自古以來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都隻能因人成事,做人輔佐。
你我是世家公子出身,又涉獵了幾部經世緻用的書,平日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多麼了不起。
如今來到闖王帳下,雖隻一日,耳目為之一新,胸襟為之一開。
自今往後,我們千萬不可再存往日的狂妄習氣和想法。
切記,切記!“
①制藝--即八股文。
②雜學--明代讀《四書》、《五經》和學做八股文為讀書人進身的敲門磚,把别的書籍和學問都看成雜學。
③管、樂--管仲,春秋時齊人。
樂毅,戰國進燕人。
李侔因哥哥不惜重複,諄諄告誡,明白哥哥一則确實見到闖王後十分敬佩二則也用心很深。
他連連點頭稱是,并且說:”哥說的這些話,我一定記在心中。
“
關于紅娘子拜高夫人為義母的事,紅娘子和李岩剛回來時已經作為一件大事對李侔談過,此刻又提起來談了一陣。
兄弟倆都是滿心喜悅。
李侔很希望哥哥早日将紅娘子娶為續弦夫人,但是封建禮教思想深深地妨害了他們兄弟間的親密平等關系,使他在兄長面前隻能畢恭畢敬,而不好談及兄長的婚事。
他想了想,決定明日見到宋獻策時順便談談這事,請獻策從中撮合。
他離開哥哥的軍帳,在全營中巡視一遍,才回到自己的帳中。
李岩在李作離開後根據洛陽一帶百姓歡迎闖王的話,拟了兩首歌謠,然後才脫去外衣上床。
但是他沒有馬上人睡,心潮澎湃,萬感交集,忽然從二裡外郝搖旗營中傳過來第一陣公雞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