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明白:第一,新弟兄剛剛訓練;第二,有經驗的大小将領太少。
破了洛陽以後,即令咱們再增加十萬人,這十萬新弟兄如何帶好,練好?漢舉,你思慮得很是。
你可有什麼好的主意?”
“我沒有什麼好主意。
凡是我能想到的,你早都想到了。
隻有一件事,你一直不提起,也許是你忘了,也許是你認為不到時候。
目前咱們最困難的是将才缺少,隻好把衆多小頭目都提拔上來做了偏稗将校。
可是你身邊現放着一個将才,為什麼不把他使用起來?”
“你說的是誰?”
“搖旗!”
“噢,你說的是他呀!提到搖旗,我也常在心中思忖,打算使用。
可是他失守智亭山不是一件小事,大家對他還是有不小成見,因此就想着暫時把他擺一擺,沒有上緊安排他帶兵的事。
他自己請求蕃養戰馬,我想也很需要,就同意了。
”闖王忽然笑起來,很有風趣地說:“搖旗如今做的事兒好像是在當清泉坡牧馬監正①。
當然啦,我不會長久叫搖旗這樣的勇猛戰将做一個小小的九品文官的閑散職事!漢舉,你說,應該怎麼辦,嗯?”
①牧馬監正--明代中央設一太仆寺衙門,掌管繁育軍馬;于華北、華中各地設許多牧馬場,由牧馬監分管。
牧馬監主管官稱監正,九品;副的稱監副,從九品。
這是文官最低的品級。
“李哥,你知道,我跟搖旗既非小同鄉,也非拜身兄弟,不沾親,不帶故。
高闖王在世的時候,我隻是跟他挂面認識,沒有談過話,更無杯酒之緣。
自從你當了闖王,他做了你的部将,我才跟他熟了。
總而言之,我跟他……”
闖王截住說:“這話你不用說了。
你的意思是馬上就叫他帶兵麼?”
袁宗第點點頭,直截了當地說:“是的,讓他帶兵,以觀後效。
”
闖王微笑,沒有回答。
他在半月前曾打算讓郝搖旗重新帶兵,可是劉宗敏、高一功和李過都不同意,就把這件事暫時撂下。
今天袁宗第如此真誠地保舉搖旗,使他感動,但是他對這事需要認真地思慮一下。
宗第見他不馬上回答,忍不住又說:
“我很明白,這件事,有許多将領地位不夠,一個字也不敢提。
地位高的,像捷軒、一功、補之他們幾位,至今還對搖旗生氣,自然是隻吹冷風,不添熱火。
田副爺心中有數,可是他一向不願多說話。
牛先生、宋軍師,人家一則對搖旗原不清楚,二則凡是關于你手下将領的事,不便插言。
搖旗想立功贖罪,并無人替他說話……”
“劉芳亮也有意勸我用他。
”
“明遠這個人比較謹慎。
我知道他有意勸你起用搖旗,可是他害怕捷軒,不像我這個人有話存不到心裡,非吐不快。
李哥,我們看一個人,不能光看人家有多少短處,犯過多大過錯,還要看看人家有些什麼長處,立過什麼功勞。
世上有些人喜歡錦上添花或站在高枝上說風涼話,很難在别人犯了錯誤時多想想人家的長處。
還有一等人,巴不得别人栽跟頭。
别人出了一點事,他們便來個牆倒衆人推,落井下石,方稱心願,把如何共建大業的道理全不想了。
闖王,李哥,你難道沒有吃過這種苦麼?我現在在你面前直言不諱,絕不是為着替搖旗打抱不平,想叫搖旗日後感我的情。
不,不!今日我不當着牛、宋二位和将領們的面談搖旗的事,也不讓親兵們聽見一句,我的用意你明白:勸你起用搖旗的話,說出我的口,聽進你的耳,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說過就拉倒;采納不采納,由你自己做主。
”
李自成深為感動,說:“咱倆八九年來同生死,共患難,親如手足。
你的秉性脾氣我清楚:對朋友慷慨熱情,對事情大公無私,别人不願管的事你要管,别人不敢說的話你敢說。
”
宗第問道:“闖王,搖旗的長處你都記得麼?”
“我自然都記得。
他作戰勇猛,一身是膽,是一員難得的虎将。
在商洛山中,有一次他解開衣服,露出前胸,傷痕累累。
又一次我們一起在河裡洗澡,看見他的脊背上竟沒有一個傷疤,隻有左肩後邊中過箭傷。
我記得在真甯殺敗曹文诏那次大戰中,他在兩軍勝負難分的時刻,把高闖王的大旗舉到手中,說了聲:‘弟兄們,随我沖呀!’大喊大叫,直往前沖,馬到之處,官兵披靡。
可是他進得太猛,沒去管背後還有許多敵人,所以後肩上中了流矢。
當然,在兩軍混戰時,縱然是勇往直前的人,也難免背上受傷,不一定背後有傷就是逃跑的證據。
可是搖旗的傷疤都在胸前和兩脅,隻有一處箭傷在肩後,這就更證明他每次;臨陣都是奮勇向前,身先士卒,替别人砍殺出一條血路。
”
“搖旗的長處不止這些。
”
“我知道,我知道。
從崇祯十年夏天開始,高闖王的舊部有不少人陸續向明朝投降。
蠍子塊拓養坤同搖旗原是拜把兄弟。
蠍子塊投降以後,派人勸搖旗投降。
搖旗撕了書信,殺了來人,大罵說:‘老子的脊梁骨是硬的,血是熱的,決不做不忠不義的降賊。
我跟拓養坤再見面隻有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永遠不再是兄弟!’漢舉,古話說:‘疾風知勁草。
’在這種節骨眼上,搖旗這個人,真正是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鐵漢子。
他縱然有千條過錯,這一條是大節,是大大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記。
”
“對,李哥,你說得完全對。
還有一件事,你已經聽人談過不少。
咱們奔往鄂西的時候,搖旗在白河縣城外同大隊失散,輾轉逃到山陽和鎮安之間,在那裡做了‘小盜’,擾害百姓,不肯回商洛山中去尋找明遠。
據我所知,他不得已做了‘小盜’,軍紀不嚴是真,但不像人們說的那麼壞。
有許多事都是捕風捉影的話!當時有人勸他去找老回回。
老回回跟他是小同鄉。
他發誓說要等着你,要一輩子跟着你李闖王,決不跟随别人。
咱們來到河南不久,他一聽說就來啦。
你沒有重用他,大将中沒有人肯親近他,朋友們有形無形地都同他疏遠了。
可是他不管别人怎麼對他,他總是認為你闖王一定會使用他,對你始終沒有一句怨言。
眼看咱們就要攻破洛陽,像搖旗這樣虎将,還讓他帶三四百老弱殘兵專管養馬、燒炭,不是辦法。
這是一個小頭目都能夠擔起來的事,殺雞焉用牛刀!”
李自成點點頭,說:“是的,我也無意使搖旗這樣下去。
”停一停,他接着說:“漢舉,我在搖旗這件事上,想的比你還多。
我們老八隊,你還記得,起手時有很多邊兵、驿卒,所以最能打仗。
可是兵油子多,紀律差,隻有一兩千人,十分難帶。
經過幾年整頓,才上了正路,在高闖王手下各營中,咱們老八隊算得上部伍嚴整。
去年咱們在商洛山中收了一些杆子,多是流痞出身,沒有籠頭的野馬,在石門寨幾乎壞了大事。
搖旗原不是在我手下做事,吊兒郎當的性子沒變,所以在要命關頭丢失了險要山寨。
我念起他還有長處,在高闖王手下做事時立過大功,山寨失陷後還繼續同敵人拼死厮殺,拖住敵人不放,所以沒有斬他。
今天我聽你的話,再用他試一試,隻是不讓他帶人馬獨當一面。
那樣,我不僅怕他再一次壞了事不好寬容,也怕别人心中不服。
”
他們将話題轉到破洛陽以後的種種問題上,大約又走了十裡遠近,登上一座小山頭,可以清楚地望見清泉坡小山街和很多軍帳草棚就在眼前,還看見一邊是李岩和紅娘子的将士們正在操練,一邊是郝搖旗的弟兄們正在放馬。
看了一陣,他們勒轉馬頭,返回得勝寨去。
回到看雲草堂,李闖王将老營總管任繼榮叫到面前問:“林泉那裡的饷銀送去了麼?”
老營總管回答說:“今日早飯後我親自送去了,告訴李公子說:‘遵照闖王吩咐,你們這裡将士新來,提前兩天關切,以示優待。
’李公子兄弟說他們從杞縣帶來的銀子尚未用完,又說他們不知道闖王的大軍按月關饷,所以他們帶來的銀子足夠用幾個月。
他們一再推辭,高低不肯收下,請我把這一筆銀子移作别用。
我告他們說:我們老八隊原來就發響銀,不過以前困難很多,制度不嚴,有時有,有時沒有。
如今來到河南,情況好了,将士們每月都發饷銀,一個也不例外。
經我再三解釋,他們才肯收下。
”
又談論了一些别的事情,闖王笑着向大家說:“難得咱們主要将領今日都回來議事,同過元宵節。
你們大家說,對搖旗應該如何安排使用才好?”
牛金星和宋獻策知道闖王的用意是要征詢請将意見,所以都不做聲。
所有将領,都因為闖王問得十分突然,不明白他的真意何在,有的低頭,有的面面相觑,不肯先說話。
闖王又問了一遍。
劉宗敏對郝搖旗在商洛山中的兩樁事最